那天晚上没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后半夜时起了风,呜呜呜,呜呜呜,刮得像刀子,枯树枝着了惊吓,一跤跌下了树。
村巷里空荡荡的,时常闲逛的野狗蹿了一会儿,觅不到丁点儿可吃的,空着肚子,吱吱吠着,也找个避风的破窑洞睡了觉。
饲料室那扇花格子木门没锁——锁是坏了的——大明白天就试过了,只有一个插销,而且插销是松的,手可以轻松进去拔掉插销拴。两个人摸黑进去,饲料室里一股子血腥气混着土腥味,花格子木窗子和花格子木门任由北风出入,冷得像冰窖。
二愣子心跳得咚咚响,气喘得很粗,不听使唤的手哆哆嗦嗦地在案板上摸索着。从这头摸索到那头。
空的。
再摸,哆哆嗦嗦的手从那头摸索到这头。
还是空的。
二愣子慌了,手指在案板上划拉,快速地从这头划拉到那头又从那头划拉到那头。二愣子确实连个肉渣都没摸到。
“怎么没了?”
“不可能。”
“我摸遍了!干屁没有!”
二愣子蹲在饲养室后墙根底下,冷风像个贼人似的从裤管钻了进去,顺腿爬了上去,偷走了破棉絮里一点儿可怜的热气。二愣子冻得脚后跟都木了,手指曲成了鸡爪子。他的左耳边传来大明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呼哧呼哧,粗重得像拉家里的木风箱。
“嘘——”
对面饲养员窑洞灯亮了,窗子昏黄,人影硕大。饲养员王三老汉吭吭的声音响起。
“出来没?”二愣子的心跳得更快了,似乎随时会从嘴里啪地掉到地上,赶忙压着嗓子问。
“别吵吵,我听着呢。”大明也是压低嗓子,耳朵贴在土墙上。二愣子分明地听到大明咚咚咚的心跳声。
北风呜呜呜地扫过,门挂子刷拉刷拉地响着,声音格外的大。远处不知那棵树上的枯枝被风折断了,“咔嚓——”。
开门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到是有一阵儿流水跌落声传来。
灯终于熄灭了。
一切重回死寂。
唯有风声呜呜。
……
白天,他们去饲料室领豆饼——公家救济的。进入冬天,在山野里寻觅一点可吃的东西的可能完全没有了,很多人家就把饭做得更稀了,好在十冬腊月的,天寒地冻,也没什么活儿要做。人们就整天窝在家里,既能暖和些,又能避免活动过多加速消化。一举两得。好消息传开了,是公家不知从哪里的榨油厂拉来了豆饼,各家分点儿,搭配着过年。
大明和二愣子给家里领豆饼,领豆饼的地方就是饲养院的饲料室,人吃的驴吃的都在同一个地方分发。推开饲料室门的工夫,他们瞥见了案板上搁着一大块驴肉——那块驴肉红是红白是白的,看着都香。队里的灰驴前两天跌下了崖,死了,干部们说是“正常损耗”。正常损耗的驴肉,照例该各家分点,可这回大家连个驴肉影影儿都没见着。干部们说驴肉要交回上级部门。上级部门是哪里?没人说。
“看啥!要不要豆饼了!”饲养员王三老汉没好气地说。
“没你的份,看也白看!”王三老汉一边往他们的布袋子里装豆饼,一边又说。
二愣子回家,跟他娘提了一句驴肉的话,他娘拿筷子就敲他脑袋:“分啥分,胡想啥哩!吃你的豆饼吧!驴肉是干部吃的,干部们不要过年?”
娘说完,又叹气。
爹躺在炕头,嗨嗨嗨地低声呻唤着。爹病了多年了,最近爹的腿肿了几个月了,粗胖明亮,手指一按一个窝子,半天起不来。
这个家,多年来全靠娘操持。
二愣子不敢和娘犟嘴。
二愣子背过娘找了大明。
大明是大哥,十九岁,平时话不多,但有主意,胆子大。这几年,大哥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很多事,娘都和大哥商量着呢。而且,大哥在村里算是见过世面的——大明曾和队里的壮劳力因为送公粮去过两趟公社,回来就说干部们的大灶有肉吃哩,而且干部们吃肉从来不跟社员客气。
“他们吃得,咱就偷不得?”二愣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二愣子还说:“爹的腿肿得更厉害了,能有一碗肉汤喝,兴许就能好起来哩!”
……
“找着没?”大明在黑暗里问。
“没有。”
“我来看看。”
兄弟两个人把案板、锅台、以及靠墙的木头架子上也摸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狗日的些分完了,一点儿都没剩!”
二愣子心凉了半截——悄声死气,担惊受怕,冻死冻活的忙活半夜,颗粒无收!正要撤退呢,大明的脚踢到灶台底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这儿呢。”
二愣子摸过去,果真是一根尺把长的“骨头”,冻得硬邦邦的,冰凉扎手。他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踏实了——总算有点儿收获么。兄弟两个人猫着腰,借着风声掩护,退出饲料室来,一路小跑回了家。
……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二愣子他娘和两个弟弟都醒了,围在灶台边上,谁也不敢点灯。大明把那根“骨头”下到锅里,盖上锅盖,几个人就蹲在黑暗里等着,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噼啪作响。
“放两把干洋槐花和红葱段吧,驱驱寒。”娘说。
洋槐花是娘在五月份时带他们兄弟们捋回晒的,当时娘说要多晒洋槐花哩关键时刻能救命哩。红葱是他们在屋后边种的。屋后的地场很小,就种了两行,也实在是没地儿种。
熬了一个钟头,香味出来了。
那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像肉,又不完全是肉,可确实是香。肉香混合着洋槐花的香味和红葱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小爪子在挠挖每个人的味觉。大家一口又一口地吞着口水,声音响亮得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可谁也不会笑谁,在那样的年月,这样的个香味是足够把人魂儿勾走了的。
没有人说话,娘难得笑了笑,摸着黑给每人舀了一碗汤。汤是浑的,上面漂着油花,洋槐花和红葱段。每个人都双手捧着碗,举在鼻子前,让热热的香气扑进鼻腔,冲向脑门。当温度稍稍降低一点了,勉强可以入口了,就浅浅来一口。哈呀,驴肉汤喝进嘴里滚烫滚烫的,一股子肉香味通过舌头,传遍了整个口腔,每一个细胞瞬间兴高采烈起来,带动的面部表情也生动起来了。香气四溢的驴肉汤在口腔内稍作停留,咕咚咽下去,一股暖流就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肠里,肚里,然后迅速传遍了整个身体的角角落落,那股子舒服劲儿,实在无法言说。
二愣子喝了三碗,浑身都热透了,腿脚也不木了,身体里热流涌动,舒坦至极。大明喝得满头冒汗,连说:“过瘾过瘾。”两个弟弟喝完了还用舌头舔碗,舔得碗沿吱吱响。
爹喝了两碗,不再吭吭地呻唤了,额头汗津津地睡着了,火光闪耀,可以看见脸上满足的笑容。
鸡叫了,各人躺在炕上,都觉得这顿“驴肉汤”喝得实在不赖。何止是不赖,实在是美味极了,舒服极了。大家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句流传甚久的一句话“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娘嘱咐兄弟几个此后嘴巴要紧一些,今晚的事情要烂在肚子里,可不敢张狂了,说漏了嘴。
“三娃,四娃,你俩要把嘴给紧紧的,说出去了,公家会把你大哥二哥都给抓走坐黑牢房的!”娘特意再三嘱咐。
“奥——”
“奥——”
“大明子,你是大哥,再不敢带着二愣子动这号乱子!二愣子小哩,你该懂事了么!后果可是不得了的!……”
“奥——”
二愣子的呼噜声已经一声赶一声地响起来。
三娃和四娃轻微的呼噜声也此起彼伏。
呜呜呜的北风不知什么时候住了,四下里十分寂静,偶尔有一半截枯枝掉落在地,声音也是清清楚楚。一只狗突然叫了几声,很快也闭了嘴,估计是做了什么梦,不由自主出了声,好在睡意还浓,又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娘早早儿起来收拾锅灶,掀开锅盖一看——锅底躺着一块灰不溜秋的抹布,煮了一整夜,显然的已经散了架,线头都蓬开了。
她愣在灶台跟前,站了好一会儿。
锅里那汤,昨晚每个人都喝了,香气四溢,热辣滚烫,——每个人都喝得心满意足。她现在闻闻锅里,还隐约有股子肉香味。可那就是一块抹布,冻硬了的抹布——兴许是干部们分完驴肉,拿来擦血呼啦擦的案板的抹布。
娘没作声。她把抹布捞出来,卷在灶灰里,端出去埋在后院的粪堆里了。
娘回来的时候,二愣子正好醒了,揉着眼睛问:“娘,早上还有肉汤没?”
“没了。”娘说,“喝完了。”
“骨头呢?骨头砸碎,熬骨头汤也香得很哩!”
“扔了,野狗叼走了。”
二愣子咂咂嘴,连说几声可惜可惜。末了还在回味:“那驴肉汤真是香哩。怪不得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哩!啧啧,真是香哩。”
娘没接话,转身去给锅里倒水去了。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二愣子出门抱柴火,开始烧火。
那天中午,二愣子他爹喝了一碗面疙瘩汤,说腿好像消肿了一点。二愣子又咂咂嘴,说娘,还是昨天晚上那驴肉汤管用。
他娘把面盆搁在案板上,声音平平的:“少说两句。以后也不许再提!”
二愣子不明白娘为什么不让提说,但是娘不让提,他也就不再提了。
好多年后,大明当了生产队长,过年喝酒还拿这事下酒:“他娘的,那锅驴肉汤是真香,比驴肉还香。——怪事的是后来的驴肉也不香了!可真是怪事哩!”
二愣子也说:“是他娘的香啊!”
二愣子还是咂咂嘴。
二愣子说:“爹后来腿好了些,也是喝了驴肉汤的缘故。”
他们兄弟拉这话时,他们的爹和娘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而且,他们的孙子都快到他们当初偷驴肉的年纪了。
老兄弟俩看着彼此,呵呵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味儿,笑不出来了,齐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