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扶世莫凭俞扁 手 济危祈有补天工

#  俞扁:俞跗、扁鹊,上古两大神医,代世间医术、治标之术

上一回

事到如今,唯有硬着头皮道:“ 念念不生,念念不灭。 师太得证菩提,小可前来吊祭礼拜。”方琇抱经行礼道:“公爷盛情,民女愧不敢当。”红姑上前奉经过眉,屈膝虚跪。

我行礼即毕,正待询问方红二人端倪,忽听得外面喧哗,方琇微皱秀眉,知客女仆入来报说:“官府差了人来要为师太验尸。”

方琇一双鹿眼睁得老大,白净额头青筋隐现,向我怒声道:“谁敢动师父遗体?”我念及她自幼随师修习,师太仿佛方家伯母一般,捺住性子道:“师太生前是金顶大能。国家法度如此,不可违犯。”方琇还要再争,红姑上前拉住,低声劝说。我又道:“本地僧录司原归家师掌管,他所安排医生自是女子,断不会冒犯尊师法体。若是师太染疫身故,大家亦可留意防备。”方琇想了一想,勉强点头。我心知她是看在苦师父面上。

少时一个女子与稳婆入来,竟是回春堂的王家姑娘,见了是我,微一行礼,道:“小女子要验师太遗体,还请公爷暂避。”也不管我吩咐,开了药箱取了一方素帕系在脑后遮了口鼻,行到师太灵柩前。

我出得殿外,只见王一贴正在槐树下翻看医书,见我便要下跪。

我摇手止住,道“你这两日劳累,先在此歇息,免了俗礼。”问他:“陛下与娘娘可安好么?”王一贴虽是起身,仍不敢直腰,答道:“公爷放心,二位圣体安康。小人进献了 清暑静气的 藿香正气汤佐以白术人参,当无大碍。”说到此处,左顾右探,放低声音,又道:“只是陛下平日所进的延年丹……首乌用剂稍过,淤塞肝火。小人不敢进言,请公爷代为启奏。”我点头道:“晓得了,我自会安排。” 又问他道:“王大夫, 令尊何时为家伯诊治?”王一贴摇头道:“小人亦是不知,唯记得家父生前教小人日后若是为老公爷看病,事前事后皆要沐浴净身。小人问他缘故,他只说侍奉贵人礼节原当如此。如今师太若是染病过世,诸位也要谨慎才好。”

我晓事以来,便知伯父虽功力深湛,却有隐疾在身,只是族中无人晓得详情。我每谒见伯父后,亦是如老王一贴所说,遵照家中长辈所命,焚香沐浴。朝廷似亦知晓内情。封疆大员每年当入京述职,舅父与历代先帝从不强求伯父循例。奇密儿伯颜大人虽任行省丞相,却长居大都。莫非伯父这病竟是痨瘵 么?

#  痨瘵 :肺结核的古称。

我还待再问,忽听得殿内传来争吵之声,似是王难姑与人争辩。少时方琇跨步出来,面带愠色,走到殿外月台左角檐柱前闷声不响,不时拿衣袖拭泪,想来是被王难姑挤兑。那伶牙俐齿的丫鬟小玉不在殿中,她自持身份,不便与王难姑争执。

我想方姑娘生平未经这等大事,难免举止失措。见红姑在前庭观音铜像前合什祈祷正毕,向她招手,心想她是同门师姐,或能开解,安葬师太后再送方姑娘主仆回汴梁家中最是妥当。却听得咪呜叫声,殿角跑出几只猫儿,竖了尾巴在方琇裙角来回转圈。

红姑已行到我身边,我尚未开口,她低声问道:“公爷随身可有干酪么?”我不知她是何用意,唤了随从去院外马袋中取了两块乳酪与她。她合什谢过,回身到方琇身边低语,方琇接过乳酪,望我一眼,随即转去偏殿。

红姑回过我身前,万福致谢,我问道:“杨兄是在下好友,嫂……红姑娘不必客气。”心想他二人尚未成亲,不好称呼,问道:“姑娘贵姓红的么?”红姑摇头道:“俺是乐班贱籍出身,也不知姓甚,只因小时穿红色衣衫,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我点头道:“原来如此,红姑娘如何识得杨兄的?”红姑低头道:“俺六岁时候,杨老夫人买了俺去,原是服侍少公爷读书起居。后来因着俺爱唱曲,杨老公爷不喜欢,说是耽误公子学业,要赶俺出去,那时师父不嫌俺下贱,收留在门下。”我回想杨箫八九岁时,杨世伯行辕移去苏州。那时传说他家中纠纷,原是为着这事。

此时方琇已与小玉各端个瓷盘出来,猫儿见了瓷盘,齐齐叫唤喵声一片。方琇二人将瓷盘放在阶前,猫儿立时凑上,想是她适才将乳酪切碎放在盘中。

不一时,庵中草丛内又跑出数只猫儿,来食盘前饮水就食。方琇蹲下身子,抚摸猫儿头背,温声细语安慰,众猫儿得了食水,着力在方琇裙边磨蹭。

红姑轻声解释道:“师父生前爱猫,每日安排食水,说猫儿虽有凶性,但若得了猫粮,自不会徒造杀孽,正如我辈修行降伏心魔一般。师妹见得这些猫儿仿佛见着师父一般。”我心想风陵师太见识深湛,实是有德比丘。暗叹如今狸奴尚在,师太却已作古,人世何其无常。

红姑又道:“前日俺与师妹原是要随师父去嘉兴祭扫,师父不教俺二人随行,喂了猫儿再行出发。谁知那便是最后一面。今早来观音院礼佛时,就见着师父坐化在观音像前。早知就当同去,也可照应。”说到此处,眼泪点点落在地下,我也不好多问。

转头见妙湛师太已捧了一本簿子与笔砚在旁侧立,我点头示意,她上前呈上簿子,我知必是寺庙祭礼随缘施舍,提笔信手写了“弟子范瑶敬奉哀仪五百两”道:“稍后你去我家中兑了现银便是。”妙湛师太面上喜色稍现即敛,从袖中取张纸笺道:“多谢公爷,风陵师兄行状亦请批阅。” 我接过一看:““峨嵋女尼风陵,俗家姓名文柳娘……”

我啊呀一声。红姑一惊,抬起头来,脸上尚挂着泪痕,问道“公爷怎么了?”

我道:“不相干,没事,你接着说罢。”心想原来师太便是四十年前的文家小姐。大伯现下不能来此,我当照顾他故人弟子周全有礼。妙湛师太见我与红姑尚有话要谈,收了簿纸,合什告退。

红姑道:“师父知俺欢喜杨家公子,说待得俺十八岁时,若是杨公子愿收了俺,便送我过门。若是不愿,便带我回峨眉静修。公子待俺是极好的,从不打骂。”我想这倒是杨箫性子,但听她语渐及私,不由尴尬,心头浮现黛绮丝倩影。

我心想眼下如此情形,那合修剑法还是不问的好。又问道:“姑娘莫怪,师太可有甚么遗书遗偈留下么?”红姑摇头,流泪不语。

王难姑在殿中已过得半个时辰尚未出来,我心想不知要等多久,正要告辞,忽见王难姑出得大殿,快步行到父亲耳边低语两句,王一贴脸色顿变,放下医书,颤声问道:“你可看得真切?”王难姑道:“怎的不真?前年汇福坊朱阿婆摔倒在井沿,也是这般模样。”

我上前问道:“可查到些甚么?”方琇与红姑也上近前来。王一贴看了二人低声道:“小女难姑有话禀告。”我知道他不便讲说,点头让他退下。

王难姑全不似她父亲与情郎腼腆,开口便道:“好教公爷知道,师太背心有青紫瘀血,伤痕长约五寸,宽有四寸。”

我惊道:“这是内家高手的掌伤!”王难姑应道:“小女子不识武功。公爷明见。”

我心想刺驾案子未破,伯父故人风陵师太又被谋害,眼下情形实是棘手之至,问:“既有伤处,你可知道师太何时遇害过世?”王难姑答道:“师太手足全然僵硬……”她未说完,方琇已呜呜咽咽啜泣,红姑将她搂在怀中安慰。

我暗中埋怨王难姑口不择言,她已接着道:“当是六个时辰之前。”我心中忖算凶手正是昨晚黄昏前下手,想是师太功力深湛,逼退敌人之后,在观音像前坐化。又想若是如此,昨晚方琇如何有心思遣小玉来送藕面。问道:“这时间可做得准么?

王难姑翻个白眼:“公爷与夫人若是不信,大可换人来验。”王一贴虽是站在远处,亦是听见女儿顶撞,行个大礼道:“公爷小姐恕罪,”又对女儿叫道:“你这丫头,莫要这般粗鲁,从实说罢。”王难姑嘟着嘴道:“时间断然不差。只有一桩奇怪,如今天气炎热。若是过了六个时辰,这尸……遗体本该是有异味了,却不知为何师太身体现下尚是干净?”

我医道所知甚浅,心想或是高僧大德法相庄严之故。此事亦并非无先例:先帝武宗虔心向佛,传说他梓宫自大都运送 起辇谷 ,经旬日而不腐,下葬时面目如生。方琇本已稍稍安定,听她这般形容,一双黛眉又凝作两个墨结。

# 起辇谷:今蒙古国肯特山南麓,蒙元皇陵所在地。

小玉忽地道:“昨晚我回院里时,灯火都熄了,心中害怕。经过殿前,参拜菩萨,却未见着师太遗蜕。”王难姑冷哼一声,道:“俺只断得师太过世时分,又没说她在这院中死……。”

方琇怒目圆睁,道:“范平章,你城中医官都是这般无礼的么?”我连连道歉,王一贴也上前下跪求情。红姑拉住方琇手臂劝解,却教方琇一把推开。

王一贴垂头低声道:“小人……另有办法断得师太圆寂时刻,求小姐允准。”方琇道:“你怎地还要侮辱师父……”话未说完,两行眼泪已流下来,小玉递上丝帕,她也不接。转身背向我,抽泣不住。

王一贴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颤声道:“人若去世,六个时辰后,周身血液不复流动,凝作一片。若师太是今晨去世,现下血液未凝,小老儿求小姐允准以银针刺破师太指尖辨明。”方琇沉思少时,终是微微颔首。王一贴从身边药箱内取了银针,躬身奉到我手中。我转交方琇时低声恳求:“方家世妹,烦看在家伯面上……”

方琇再不言语,拈了银针,上阶回到殿中,红姑快步跟上。留下一众人在庭中。王一贴自扯了女儿去树下低声训斥。

小玉原也要回院左客房,我叫住她,问道:“昨日晚里清河坊到上天竺沿路俱是军马,我与你路引通行,你亦有武功在身,为何害怕?”

小玉道:“相公不知,那时奴婢出得将军第不远,过了妙真观。忽见着一位女道长与两个贼子厮打,那贼子极是凶悍,女道长伤得其中一人,却又教另一人打伤。奴婢起初不知谁善谁恶,不敢出手。好在官军赶到,救下那女道长。是以奴婢回去路上担惊受怕。”听她这般说,原来逆贼极是猖狂,行刺不成又当街逞凶,心中更是焦虑。

小玉道个万福,道:“公爷若无他事要问,奴婢尚要去寻件物事,小姐要的紧。”我心想若是寻常日用之物,教家人送来便是。正待叫她,她已转身去了西厢客房。

抬头望处,方琇与红姑正出了殿门,雪白清秀面庞上满是惊疑之色,身后的红姑亦是一般模样。我上前问道:“测的如何?”方琇不答话,手中银针上并无血迹,显是血凝不染。王一贴父女闻声亦在树下翘首探望,王难姑虽不说话,脸上竟有得色。

我实是怕了王难姑再放厥词,当下打发王一贴带了女儿回去。心中一团乱麻:风陵师太若是在外遇袭去世,为何有人将她遗体送回观音院,难不成送还遗体之人并非凶手?此人究竟是谁?

这时知客又来报讯:“大元国师,江南释道总都统,护国真人德荪道长来吊谒了。”我心想国师德高望重,他在此自是容易许多。

国师一身青罗法袍,面带肃容,手执如意,踽步入了庵门。我与方红二人齐齐上前问礼。

国师戚声道:“师太是佛门大德,与贫道相识已久,两日前师太已来妙玄观拜会贫道,依礼贫道原是早该来宝刹回拜的,谁知天不假年……”长叹一声,双手执着七宝如意,深深一揖。方琇红姑已是泣不成声,双双半屈膝回礼。

国师上前一步,已用七宝如意扶起二人,叹道:“哀而不乱,恭而不卑。有徒如此,不负师太一番教诲。”

方琇抽抽噎噎地点头:“师门不幸,有劳真人过问,民女感戴不尽。”

国师叹道:“师太此去,佛门损一大德;武林失一健者。贫道昨夜登凤凰山觇观天象:凶曜侵犯紫微,天下必将生乱。道消魔长,可怜苍生!老道年岁已高,全真一脉衰微。扶正驱邪之大业,全都在少国公与方家小姐……你每这辈青年才俊肩上了。”前辈如此重托,我与方琇齐齐躬身谢礼。

国师看我一眼,又道:“尊师与贫道谈话时,说起方小姐有番安排。本以为师太自会与方家小姐分说,是以昨日里迎驾时未曾提及。不想天有不测风云,贫道痴居尊长,须是要转告一番。”

我心想,前日西湖边一番胡闹,莫不是风陵师太也已知晓了,要教方琇退婚么?自忖多留无益,匆匆作揖道:“即是如此,小可便告辞了。”

出了庵院大门上马,向随从道:“你每先去司狱司,少时方家小姐或来告案,务必认真招待。我且去他处打探。”便策马向东,直奔波斯坊大云光明寺,心想那叛逆所用火药或是购自波斯坊。黛绮丝聪慧多智,又与我有交情,或能点拨一二,其实捺不下心头思念,自欺欺人而已。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