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蓬念初中了,长大真是眨眼的工夫。想来我刚上初中时,还把她抱在怀里叮嘱这个小毛丫头在家不能常哭闹,现在却也已经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了。

连通家里和学校修了一条柏油马路,道路很宽敞,路灯也明亮,但是临近只有她一个人正当年纪上初中,上学放学三四十分钟的路程也显得长了。
妈妈很不愿让她走读,虽说路上也有同行的伙伴,但有一段路要她一个人走,上学放学总也不放心,加上天气渐凉或者日后下雨雪……诸如此类的担忧总也不能消减。
我是坚持不住校的,小朋友长大很快,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在家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何况初中宿舍环境确实不好,人又多……总之我反对住校。

小莲蓬纠结了一个暑假也没做好决定,最后在报名前一天爸爸拍板说不住校,就这样定了。
妈妈和我陪她去报名,我倚在熟悉又陌生的教学楼护栏上,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小朋友,又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初中,心智不成熟的同时,又伴随着满腔的自我在觉醒,太多初中生走入歧途的例子,所以当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送小莲蓬念初中总有些送羊入虎口的感觉。

想找到两全的方法,既不改变她现在这样的乖巧稚嫩,又能让她懂得成长的意义。却总也不如愿。
想来,自己是当不了家长的,这种谨小慎微又必须狠心推小朋友一把的角色,我实在把握不了度。
但事已至此,小朋友总要长大离家,自然也不会给太多时间容大家纠结。于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刚入学的这些天我们总要一起佯装散步走到小莲蓬回家的路上去,接到她然后一起回家。

爸爸表面是很反对我们这么做的,他总说这是溺爱,要让小莲蓬日后也难一个人回家了。但是也只是表面说说,没有实际阻拦过。大概他的确这么觉得,但是也确实担心十多岁的小姑娘头一回走夜路回家,为了把持作为“大家长”的威严总要口头警告一下,然后又放我们去“散步”。
小珍珠念小学,因为年纪小在小学待了三年才念一年级,所以虽然她现在才念三年级却已经跟着小莲蓬进进出出六年了。现在小莲蓬上初中,她也嚷嚷着要去接小姐姐。

有一天晚上星星特别亮,衬得夜里的云也非常清楚。小珍珠和妈妈手拉着手,我走在前面时不时抬头看天。
小珍珠忽然叫我:“姐姐,你会不会有时候也想有个姐姐呀?”
我一时哑然,不知道接什么比较合适,愣了一阵回头问她:“怎么?你想当我姐姐啊?”
“不是啊,你想不想嘛?”小珍珠穷追不舍。

她总有一堆问题,很不擅长沉默的样子,妈妈都说她要是有空能把她想到的问题都问一遍。而我当时突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的假设很没意思,况且我又不是生来就是姐姐。
沉默了一会,小珍珠显然是不死心,又说:“有姐姐的话她会护着你喔!”有时候我很疑惑怎么一个三年级的小朋友总能找到话茬,但又想或许这正是小朋友的专属权利。
不过当时我并没纠结这个问题,反倒饶有趣味地问她:“你觉得我会护着你啊?”
“才不是,小姐姐会护着我。”她急忙反驳。我听到这完完全全愣了。
小珍珠和我太像了,我没当姐姐的时候也总一副自私的模样,不是过分的要求父母总也由着我,很少会想到这么做是不是对的。现在小珍珠就跟我以前一样,我时常因为她偷吃零食或者把该留给别人的东西哄骗到自己的手里跟她生气,所以她很少向我撒娇。但说我不护着她实在是冤枉。
妈妈终于开口插了一句话,我实在太希望她举出一个半个例子来让小珍珠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她说:“妹妹不也会护着姐姐吗?”
小珍珠也很快回答:“对啊,我会护着小姐姐的!”
我胜负欲突然涌上来,猛地回头冲着她问:“那你把我放在哪里?”
“你都这么大了,我可保护不了你。”小珍珠自有自己的理由。

我问那句话的样子像极了幼稚的小朋友,我很有些窘迫,好在这句话权当玩笑就这样过去了。心里又不免得反省着自己平日里对小珍珠的态度,似乎确实不如自己对小莲蓬的好。但又在心里生发起另一个幼稚的问题,很快又被自己打消了。我早已经长大了。
我越走越快,过了五分钟左右小珍珠喊我,把小手伸过来叫我牵着。她太会讨大人欢心,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但正因为如此,免不了要将我这个很是冷淡的姐姐比到土里去,真是让人羞愧又难堪。

“今天的星星是不是很好看?”我低头问她。
“对啊!好好看!”她抬头看了一会回答我。
我们就这样一面牵手沉默走着一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之前看过一段《人类溯源》,有讲到因为机缘巧合人类认识了火,以及开始有细微对于自然界的美的认识。于是有些感慨,对于人类思维进步这件事。
我突然看到右边天空上挂着的七颗星,就指着问她:“小珍珠,你看到那边七颗星星了吗?”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一颗一颗数过去,惊奇地说:“真的诶,刚好七颗。”
我太爱她这样符合年纪的反应,于是给她讲北斗七星和神话故事里司南的关系。接着又讲到天边那颗明亮的仅一字之差的星星,然后给她听了《北极星的眼泪》……
听歌的时候她说:“我第一次一天听到两个神奇的星星的故事。”我好像能看到她仰起头时眼睛里的星。
走了一会,小珍珠又顾自说起话来:“我现在觉得我一个人走也不害怕了。”
在这之前的一两天里她总说在晚上出门散步,如果身边有人自己就不会害怕,就算是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宝宝也没关系。
那天她倒更加勇敢起来了,于是我问:“为什么?”
“因为有星星啊!星星一直跟着我,害怕的时候抬头看星星就不怕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天的星星真的好好看,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又升发起一股感动,好像来自九年前的味道又扑面而来,嘴角就扬了起来。
我低头看小珍珠的时候她正抬着头望着天空发呆。

后来的一路我们就嘻嘻哈哈打闹着过去了,那天我们出门稍晚一些,到了平时接到小莲蓬的地方还没见她,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段,还是没有。担心总先由气愤表示,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手表),说刚出校门。我更气了,放学已经二十多分钟了,明明知道很晚了还在学校磨蹭。
小珍珠见我生气了,赶紧跑来求情,想让我别跟小姐姐发脾气。我问她:“这次小姐姐没有做错吗?”
她开始为小莲蓬找理由:“万一小姐姐老师拖堂了呢?”
“晚自习不上课,老师更不可能拖堂,而且刚刚小姐姐说是她自己耽误了一会。”
小珍珠不说话了,低着头走着,又时不时扯我的衣角,我又问:“你说小姐姐做错了吗?”
“嗯。”虽然不情愿这样说,但她知道是事实。
又过了一会,前面拐角处终于传来小姑娘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总算接到了小莲蓬,我只把出门的时候拿来的香蕉递给她,然后问她怎么这么磨蹭,她也含含糊糊的,我更生气了,坚持不跟她讲话,一个人走得飞快。
她追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保持着一样的步频并排走着。她背着书包,背已经汗湿了,我有些话想问,但是逼着自己没开口。
看得出来她想跟我讲些什么,我偶尔转头,她总会很快就把脸回到我这边,可我很快就把脸别过去了。
又走了一段,我终于忍不住了,问她发书了没。
“发了。”很简洁的回答。
“全在你书包里?”初中的书也不少。
“带了三本。”
“怎么只带三本?”明明这三本也不必带,根本没时间看。
“其他的有的很厚。”她说
“那怎么这三本又带回来?”她估计被我问懵了,不知道我到底是想批评她带书还是批评她不带书,她不接话了。
我又说:“书可以放在学校,没人会拿。”
“嗯。”又是简洁的一句。
然后又是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你休息时间很长?”我终于把这句话问了出来,眼睛竟然有点酸涩。我实在非常讨厌自己这一点,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妈妈根本走不了多远,听到妈妈喊累了吗?你要是天天这么拖拉,还是听妈妈的,住宿好了。”
小莲蓬点了点头,她知道的,我知道。
我们不再说话了,就这样一路走着。
快到家的时候我突然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颇有感慨地跟小莲蓬说:“你看,今天的星星是不是很好看?”
我看到她抬头看了一会星星,然后低下头,顺便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我知道她回答我了。

小莲蓬一直以来都很懂事,她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放暑假的我,当时我只会一点简单的蛋炒饭,直到现在她仍然非常捧我的场,虽然我早就不是只会做蛋炒饭的小姑娘了。
那时候家门口有个小沙丘,本来是用来装修用的,一直搁置着,慢慢地就被我们那群小朋友跑上跑下给推平了。有时候会在沙丘上掏上一个大坑再铺上塑料纸然后用沙子盖起来,然后引别的小朋友跌进里面。实在是非常幼稚的游戏,也非常容易识破,但是那时候我们都非常有游戏精神,不仅不戳破还乐此不疲。跌进去的小朋友总要假哭一阵,小莲蓬见了就急忙跑去家里取了纸巾出来给擦眼泪。或许后来她也能知道这是哥哥姐姐们无聊的游戏,但是起初她如何着急跑去取纸巾给我,我记得清楚。
长大真是转眼的事啊!
昨天妈妈说有个老人去世了,前不久妈妈还问他他孙子是住宿还是走读,前天也还在榨油坊出现过,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去世了。
爸爸半开玩笑说他就是活生生累死的。
妈妈噗嗤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了,而后又苦涩。
这个话题过去很久之后,爸爸突然说:“怎么最近死的都是好端端的人。”
或许,是想去天上做做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