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屋里的光线慢慢地暗了下来。我抬头看看天,东北部乌云压顶,西南部的天是灰色的,不一会儿整个天空被乌云覆盖。我突然想起苏轼的《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里的诗句“黑云翻墨未遮山”。这诗句多形象啊。那墨汁泼洒般的云层,正从东北方气势汹汹地压过来,像千军万马列阵冲锋,却偏偏在西南角的天空留了一线灰白,仿佛画师故意留白,更显出墨色的浓烈。
要下雨了,我赶紧下楼把电动车推到楼栋里。刚把车架好,又想起阳台上还晾着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收了。院子里几只燕子低低地掠过,翅膀几乎擦着地面,空气里有了闷热蒸腾的味道。
进屋刚刚站定,就听见窗外哗哗作响,声音很大,大雨开始下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去,大雨急急地下着,大雨珠啪嗒啪嗒地落在阳台上的雨搭上,还有一些雨珠随着风跳进阳台的地上。这让我想起了第二句诗“白雨跳珠乱入船”。可不是么?每一颗雨珠都像晶莹的弹子,砸在雨搭上便迸成四散的水花,像碎玉,又像迸溅的珍珠。有几滴调皮地跃过窗沿,落在我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那股子爽利。
地上很快就湿了。楼下,远处有人急匆匆冲进楼栋,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用手遮着头,跑得皮鞋都踩进了水洼;近处的一些电动车被大雨打得警报声此起彼伏,尖锐的鸣叫混着雨声,竟有种奇异的节奏感。对面小三层红色楼顶的颜色是那么鲜亮,那种红像刚刚上了釉的陶器,被雨水一冲刷,红得扎眼。花坛里的绿植在风中摇头晃脑,叶子那么葱绿,绿得要滴下汁液来。眼前的红和绿形成鲜明的对比,红的愈发红,绿的愈发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两种颜色在较劲。风裹着雨水斜斜地织过来,楼下的香樟树被压弯了腰,又猛地弹起来,像个不屈的舞者。
温度很快就降下来了,风带着土腥气吹进屋里,感觉凉快多了。那股子土腥味很特别,是干燥的土地被第一阵雨浇透时蒸腾起来的,带着草根和石子的气息,一下子就把闷热午后的黏腻感全冲散了。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都清亮了许多。
约摸五六分钟后,雨突然就停了,紧接着天空就亮起来了。真不愧是夏雨啊,来得急,下得大,去得快。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吟出“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风果然像卷着地皮似的刮过去,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红屋顶上,闪着碎金似的光。楼下积水映出天空的倒影,浅浅一汪水洼里,竟装下了整片刚洗净的蓝天。
九百多年前苏轼在杭州望湖楼上看见的,大约也是这般光景吧。时光流转,夏日急雨却还是那个脾气——像个莽撞的少年,轰隆隆地跑来,噼里啪啦闹腾一阵,又笑嘻嘻地跑远了,只留下一地被洗得清亮的颜色,和空气里久久不散的、湿润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