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死了。
可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槐村老房子的土炕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胸口的伤,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却没有了那种冰冷的,被阳寿拉扯的感觉。
我坐起身,看着熟悉的老房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不是死了吗?在淮河渡口,我用自己的血,烧了账本,破了闭环,应该魂飞魄散了才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看着他,瞬间就愣住了。
是我爹,陈敬山。
他穿着干净的褂子,头发乌黑,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精神很好,根本不是弥留之际的样子。他手里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着我醒了,笑了笑:“醒了?快,把粥喝了,你都睡了三天了。”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爹?”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哎,咋了?睡傻了?”我爹把粥放在炕边的桌子上,笑着说,“不就是淋了场雨,发了个烧吗?怎么跟不认识爹了似的?”
我看着他的右手,五根手指,完完整整。不对,他的右手无名指,从根部断了,只剩下半截,正是三十年前被轧花机绞断的样子。
不是临死前,那根长出来的无名指。
我又看向窗外,院子里,我妈正在晒衣服,一边晒,一边哼着豫剧,脸色红润,精神很好,根本不是已经去世的样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懵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掀开被子,冲下炕,跑到院子里,抓住我妈的手,颤抖着说:“妈?你……你没事?”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傻孩子,妈能有什么事?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快回屋躺着去,刚好一点,别又着凉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好好的站在我面前,笑着,骂着我,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我妈没事,我爹也没事。
他们都活着。
我疯了一样的冲出家门,跑到村西头的坟地。
我爹和我妈的坟,不见了。那里只有我爷爷的坟,好好的立在那里,不是空的,坟前还有烧过的纸钱,是我爹前几天刚去烧的。
我又跑到隔壁李村,找到了李长贵的家。
李长贵正坐在院子里,喂着他的羊,两条腿好好的,眼睛也好好的,看到我,笑着打招呼:“生娃,咋来了?快,进屋坐。”
他的左腿,好好的,根本没有被砍掉膝盖骨。
我又跑到王庄,找到了王长水。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眼睛明亮,正在编竹筐,看到我,热情的招呼着。
他的眼睛,好好的,根本没有瞎。
所有的人,都好好的。
所有被我害了的人,都恢复了正常,好好的活着。
闭环,真的破了。
我回到了老房子,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我爹和我妈,在院子里忙活着,说说笑笑,眼泪不停的流。
我终于明白,我没有死。
闭环破了,所有的断命契都作废了,所有的事情,都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我爹没有签下断命契,没有用自己的阳寿换富贵,所以他没有得肺癌,好好的活着,右手的无名指,还是三十年前就断了的样子,没有长出来,也没有被老瞎子砍掉。
我妈没有签下断命契,没有用自己抱孙子的资格换我的平安,所以她好好的活着,身体硬朗。
李长贵,王长水,所有的担保人,都没有签下断命契,都好好的活着,没有被我收走身体部位,没有被我吸走阳寿。
而我,也没有死于1998年的那场急性脑膜炎,好好的活到了现在,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没有赊刀人的能力,也没有了那些罪孽。
唯一不一样的,是我脑子里,还记着那二十五年的经历,记着那个闭环,记着那个断命赊刀人的一切。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就在这时,我爹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看着我,笑着说:“想啥呢?魂不守舍的。”
我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着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爹,1998年夏天,是不是有个赊刀人,来村里赊刀?”
我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啊,怎么了?一个瞎眼的老头,走村串巷赊刀,留下的谶语,现在好多都应验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你,有没有跟他赊刀?”我追问。
我爹笑了,摇了摇头:“我赊那玩意干啥?一把菜刀,又不是买不起。再说了,那赊刀人的谶语邪乎得很,我才不沾那东西。”
我看着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真的没有签下断命契。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对了,爹,我爷爷呢?”我又问。
“你爷爷?”我爹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爷爷1995年就走了,中风,没抢救过来。你忘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原来,我爷爷也没有做什么断命赊刀人,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民,1995年中风去世了,没有空坟,没有传承,没有诅咒。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闭环里的我,自己造出来的孽。
现在,闭环破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院子里忙碌的爹娘,看着天上的太阳,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终于,做回了普通人。
我的喉咙里,再也没有那个冰冷的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平静的声音,说出了第十六句谶语。
“爹在,娘在,家就在。”
“第十六门,开在人间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