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子站在楼顶，心一直扑通扑通跳。他实在不知道今天选择跳楼是对还是不对。可是如果不跳，接下来生活怎么过呢，他觉得除了跳楼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反正要结束了，索性再吸一根烟再跳吧。
最近因为这个事儿才学会吸烟，可是一吸就上瘾，这才一会儿功夫，一盒烟只剩三支了。海子用纤细苍白的手挡住风，又点燃一支，缓缓放到嘴边，浅浅吸一口，闷了好久才轻轻吐出来。烟雾缭绕之中，往事历历，脑子也愈发清醒了。
如果不是因为想买部新手机，就不会选择高息借款；如果不去借款，就不会被人逼债，女朋友也就不会离开自己。
想起来这事，海子就气愤无比，才借一万的债，不到俩月时间，本息就滚到了六万，如果再不还债，怕是要滚出更多。可是已经借了，回不了头了，只好四处撒谎借钱先把贷款给还上了。但是因为几次被人逼债，女朋友受了惊吓，主动提出了分手，电话不接，处处躲着他。
海子甚感挫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在外面这样被逼债，哭着给父母打电话，才汇过来一万元，其余五万几乎全是海子从同学和亲戚那里跪求来的。
世界真的很残酷，没有一个人在乎他。
忙碌了一天的城市有些疲惫，它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夜晚的恬静，它不知道有一位大一的学生下一秒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海子熄了烟，攀坐在楼顶护栏上，他拿出手机，拍了一下城市的夜景，他打算发个朋友圈，就告别这个世界。
编辑信息准备发送的时候，海子突然犹豫了，这条信息发出后，一定会有同学和老师报警，临死了，却要给警察添麻烦。
想到这里，海子突然灵光一闪，想给110打个电话，他又从护栏上退下来，决定打完电话再跳。
2.
灯火辉煌的110指挥大厅，每个接警员都戴着耳麦，认真接警，每一起报警的背后，都是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小故事。
“你好，110请讲。”
“110，我是一名大一学生，我要跳楼自杀，想向这个世界告个别，不知道打给谁，所以打了110，请原谅，下一秒我就要走了。”海子说完，被自己感动的想哭了。
“自杀？你现在在哪儿？”接警员立即追问。
“你别问我在哪儿，我就是要死了。”海子听到接警员温柔关切的声音，突然有些伤感。
“你稍等，先别挂……”听筒里安静极了，大约四、五秒钟后又恢复了嘈杂。海子后来知道，电话转给了经验丰富的接警员赵兰。
“听说你要死了，不在乎再多聊一会儿吧？”海子被这淡定的开场语镇住了，机械地嗯了一声。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有没有在网上查过哪种死法痛苦最小啊？”海子被问住了，这个问题好像真没想过。
“每个人的成长经历中，都或多或少有过想要自杀的念头。这只是当时一瞬的想法。人的情绪也有一个周期，叫做生物节律，就像月亮尚有阴晴圆缺一样，人的情绪每23天就会有一次周期波动，有高峰，有低谷，你这两天情绪不好，可能是情绪到低谷了，再过两天，你就会发现自己没那么低落了。”接警员很淡定地说了一大通理论，让海子觉得有些新鲜。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海子沉默不答。
“放心吧，光说个专业我又找不到你，我是学文秘的，上学时学过计算机课，编程老是学不会。”赵兰开始自黑。
“编程不难啊，我就是学计算机的。”海子突然接话，连他自己都一愣。
“别人都说不难，可我老是学不会。后来毕业入警因为打字速度快，被分到了110指挥中心，编程好的，择业门路更广一些。”
“你计算机专业的，前程一片大好，怎么会想自杀呢？”
海子不说话。
“我猜你肯定不是因为学习成绩差。”
海子还是不说话。
“那你肯定是经济问题，最近流行校园贷款，你不会也是因为这吧？”
海子依旧不说话。
赵兰观察他虽然不答话，但不再口口声声下一秒就跳楼了，便开始编造一些自己上学时借同学钱许久还不上的故事，对付这种状态的报警人，不能一直去追问他的情况，一句问不好也许他就挂了电话再不接了。
“我欠人家六万，高利贷已经还清了，全是找亲戚、同学借的，现在与同学经常见面，钱却不不上，感觉没脸面，活不下去了。”赵兰正说着自己编的故事，海子突然插嘴。
这一插嘴不大紧，像被施了魔法，从怎么努力考大学，怎么认识女朋友，怎么为了充面子贷款买手机，后来怎么被逼债，又怎么四处求人还了债，一股脑朝赵兰倒了。
说完一大通话，海子自己又呆了。
赵兰见这人又不说话了，便开始夸他。“你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强，又是学计算机的，思维倍儿清，说了这么多话都没透露一点你的底细，可见你思维很缜密，就凭你这些能力，你这辈子怎么可能连六万块都不值！”
“你若现在跳楼死了，让那些因为信任你，看好你才借给你钱的人怎么看你？你若有情义，就不要辜负那些帮助你的人，直起腰杆，好好学习，努力兼职，先把欠的钱还了。”
“姐，我也觉得我应该先把钱还了再去死。”海子思路畅亮了。
“你既然能挣六万元把钱还了，压力都没有了，你还跳啥楼啊，再继续挣几个六万把日子过好。说不定现在帮助过你的以后也会需要你的帮助，到时候你可以借给人家六十万报恩嘛。”
电话那端海子突然低声笑了，“好的，姐，听你说说，我现在不想跳楼了，明天我就出去找兼职，姐你告诉我你的名字，等我还完债的那一天，我要告诉你一声。”
“我是110---11号，你打110就能找到我。”
“姐，我听你的，我现在下楼回宿舍。”电话里已传出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好的，我相信你，我不派警，你回去好好想想，有啥想不通的再打电话过来。”
“谢谢姐，我一定会还完这六万块的。”
“加油，等你好消息。”
3.
五年后。
赵兰自生了二胎后，生活再次陷入兵荒马乱、一地鸡毛的窘态。双警家庭，爱人经常出差，接送孩子、辅导作业、照顾二宝的任务全部压在她一人身上，光一周四次课外班接送就让赵兰头大。还好有婆婆帮衬，不然这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了。
这天正值班，突然接到大宝电话,喜滋滋地说奶奶正骑着自行车送她去上画画课，赵兰笑容突然僵住，连忙问大宝，妹妹呢？
大宝愉快地说，妹妹睡着了，在家里锁着。
赵兰听后似万箭锥心，工作中知悉的把小孩单独放家里发生的悲剧全部浮上脑海。
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时间，赵兰找领导请了一会儿假，换了便装便往单位门外跑。
急步出门，四下张望着打车，发现对面街角有一辆出租车等在那里，见她招手，车缓缓驶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赵兰已坐了进去。机关枪似的说了目的地，突然又愣住了，换便装时只记得拿家门钥匙，竟然忘带手机了，如今身上已很少装现金，再拐回去耽误时间，家里却没人接应。
真是一急就乱，一会儿到了掏不出钱，怎么跟司机解释呢。各种思想在脑海里乱窜，赵兰很焦虑。
“姐，你是公安局的？”
“啊。”赵兰简直不知怎么回答。
“姐，你是不是在110工作？”
赵兰一阵警惕，虽然经常接受电视台采访，也不至于让司机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怎么知道？”
“姐，你是不是接过大学生要自杀的警情。”
“接过，怎么了？”
“记不记得有一个欠别人六万元要自杀的，被人劝下楼了。”
赵兰刚上车就发现这司机小伙有些异样，似乎对乘客过于关心了。当时只顾自己急躁呢，没细想，这会儿从问话来看，确实蹊跷。赵兰在脑海里快速搜索，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但赵兰此刻想的不是这事，他不清楚司机是敌是友，不好亮底牌，只好先说自己的事儿，让司机在安全的前提下提高车速，司机果然不再说话，车开的飞起来。
趁着这个时间，赵兰回忆了一遍，几年前，确实接过因欠债要自杀的，为情闹自杀的多些，为欠债的挺少，还有些印象。
“师傅，一会儿到地方我先上楼办事，出来还坐你车回单位，一会儿再付你钱，你看行吗？”赵兰小心翼翼地说。
司机很淡定地点头。
到了小区楼下，赵兰不顾形象拉开车门狂奔上楼，上帝保佑，孩子依然睡着，赵兰一颗心落了地，把邻居叫到自己家中帮忙，算着时间，婆婆把大宝送到地方也该回来了。
赵兰出了小区，出租车仍打着双闪等在那里，司机正凝视着小区出口的方向。
见赵兰走过来，司机很高兴的样子。
“事情办完了？”司机见赵兰上车便问。
“是的。”赵兰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敌意，便随声附和。
“姐，你是不是110----11号？”司机的问题猝不及防。
“你是？”赵兰愣住了。
“五年前，我上大一，差点跳楼，打110时被你劝住了，我刚才听声音就是你，当晚对我一大通解释，我还约定把债务还清了要告诉你一声，”海子继续说：“现在，我和同学合伙开了IT公司，钱早就还上了。”
赵兰稀里糊涂，又问了许多细节才想起这件事儿来。
“你有了IT公司，怎么还跑出租呀？”赵兰的职业病犯了，对不合逻辑的事儿得追问一下。
“起初刚还完债，特别激动想告诉你，可又不想透露以前要自杀的事，打110找11号，接警员见我说不出11号的姓名，就不给转接，来市局门口打听，被保安当成不怀好意的人哄走了。之后就想索性混的再好一些了，再来告诉恩人。”
赵兰有些感动，没想到工作中无意间接的一个警，竟让人记了好几年，也真的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然后呢？”赵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让他继续说。
我现在从事IT行业，虽然也有压力，但从来没再想过自杀，我从别人手里包了辆出租车，只拉下班时段，而且只在你们单位旁边等，我不为挣钱，只为找110---11号。
赵兰又是一阵震惊，警惕地问：“你找我有啥事吗？”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债还完了，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
眼看单位快到了，赵兰准备掏钱，被司机止住：“姐，你的车费五年前已经付过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跑出租，我叫海子，请给我留个你的电话，以后定期向你汇报人生战果。”
赵兰掏钱的手僵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