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卧铺车

把行李箱塞进夜班车厢,我按照票号找到属于我的卧铺,因为差不多都是临时票,就基本都是上铺,有时候还要托在昆明上学的朋友提前买票,我到了昆明又找他们拿。一般都是在一起吃顿饭,然后他们送我去坐车,他们会帮我把行李放好,到车上帮我拿个装垃圾的塑料袋,帮我找到位置,我会先在下铺找个位置坐下来,然后一直跟在外面的他们挥手,叫他们回去,他们就站在车窗外,看着我笑,也不说话,等着发车。送我的都是谁我不记得了,太久了,很多人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可能就是从车站那一别之后。

车子发动了,我脱了鞋子抓着摇晃的卧铺扶梯上了卧铺,小小的空间刚够放下我的身子,直起腰坐起来看车载电视上播放的功夫片,断断续续的停停开开也不知道在放什么,四面八方的臭脚丫子味儿弥散在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用我听熟了的民族语言;结伴同行的人聊天;有人嗑瓜子;有人骂孩子。通常六点半发出的车,摇摇晃晃一会儿天也就黑下来了。

车厢开始逐渐安静下来,车窗外面的月亮遥远孤寂地洒下淡淡月光给夜路中行进的班车带来光明。我只用被子盖住双脚,看着月亮,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因为嫌被子不干净,再冷的天气也不会用被子盖身体,太冷就把自己蜷缩起来。有一次买到上床通铺,四五个人睡最后一排,觉得尴尬,你睡你的我睡我的。还有一次买到最后一张票,下床通铺,跟往常一样不盖被子把身子蜷缩起来,旁边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大姐说小姑娘出门不要太讲究,凑合一下,要对自己好。于是我忐忑地盖住了自己嫌弃的被子,睡了暖暖的一觉。我觉得从那一次我克服了坐卧铺盖被子的障碍,可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坐过卧铺。

有时候会在半夜吃宵夜,基本是凌晨一点,司机把车厢顶灯打开,叫醒熟睡中的赶路人,用方言喊我们下车,提醒我们记住车牌号,几点钟发车。披头散发的女人呵欠连天的男人陆陆续续穿上鞋子下车排队上洗手间,然后去吃宵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站里挤满了人,各地去往昆明的车以及昆明分发到各地的车在这里汇合,硬是把大山环绕的服务站打造成一个灯火通明的小市场。随人流去餐厅吃碗米线,有人吃饵丝,有人吃方便面,大锅里的茶叶蛋却总是无人问津,让我总是怀疑它到底煮了多少个昼夜。在饥肠辘辘的深夜能填饱肚子的仿佛都是珍馐,吃得赶,因为没人认识,也就顾及不到形象,分分钟吃完就去找自己的车,就怕司机不等自己。

有时候半夜车在路上坏了,司机习以为常地打电话,车上的继续睡,睡不着的下车看星星看月亮,黝黑的深夜,男人们站在路边朝田地里撒尿,女人们三三两两约着躲到不远处的地里方便。没有人因为车坏了而大声吵闹,偶尔有人问两句车什么时候能修好,问完又习以为常地回车里睡觉。有一次等到天亮车才修好,不管是快还是慢,车总是会修好。

山越来越高,路边有木头摞起来的房子木摞子,有些木摞子用木栅栏围成一个院子,低矮的木摞子这边一栋那边一栋;山上的羊群也多起来了,在山坡你追我赶地进行的高难度跳跃让我揪心;山坡上摇曳的一朵两朵野花;整片的松柏;冬天山坡上没来得及融化的积雪;山涧涌下的泉水;山坡上绑住的防落石壁网;禁止伐木、注意安全防火的标语……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快到家了。

再翻过几座山头,绕过挖开梁子,路边的地里挂满了沉甸甸的玉米,低矮的砖房越来越多,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身后背着婴儿的妇女站着聊天;男人开着拖拉机出门;谁家横穿公路的公鸡幸亏跑得快才躲过轮胎的碾压。路边杨柳树越来越多,柳条茂密,周大爹蹲在自家门前看人修车。

师傅,停一下车。

大门两边的鹅黄色瓷砖贴出的迎客松还是我离家前那样新,推开门: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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