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渔网
今年的日子过得特别紧迫,紧迫到我似乎都没有时间好好陪陪近在咫尺的独居在家的父亲。把大把的时间撒在自己的家庭、撒在社会的学校、撒在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身上、撒在无趣而又不得不面对的应付上,唯独挤掉了陪伴父母的时间。每每心念于此,愧疚难当之时便进行自我开脱和安慰:他身体好,还不需要我们屋后床前的陪伴。
我忙,父亲似乎比我还忙。忙着十来亩地、忙着在家看着打墙盖屋、忙着他一生放不下的河与网。于是我们都在各自的点上疲于奔波,又在各自的点上用心守望,彼此祈祷着每一个东升西落的日子都平安健康。
外出学习归来的第二天,我回到老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孤独而安静的坐在门槛上,祥和而专注的在织着渔网。我走进院里,父亲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了我一眼,依旧是不紧不忙。
我搬了个小凳,坐在父亲身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里短家常。看着戴着老花镜动作略显笨拙的他时不时用手揉一下眼睛,我问道:“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父亲放下了手中的活儿,摘下眼镜看向我说:“我就准备这两天去阜阳瞧瞧眼去呢,这些天老是觉得左眼前有拳头大的一片黑疙瘩。
我一听心里一惊,忙问道:“多长时间了?疼吗?有啥感觉?”
父亲像是安慰我似的说:“没事,不痛不痒的。有一段时间了,我原本以为会不会是因为没休息好或者看电视看的,现在看来应该不是的。”
“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去医院查查吧,看看什么情况。要不我们明天过去?”父亲放不下正在贴着瓷砖的房子,说:“等工人把瓷砖贴好吧!你也才回来,把丢掉的工作赶上来,别让人家讲咱。”
最终拗不过爸爸,我妥协的同时和老爸达成协议:周六早上,我开车接他看病,不见不散!老爸允诺,我遂回校上课。

今早,我与妻拾掇好东西,开车回到老家已经八点多。下车只见大门紧锁,不见人影,心中不安赶忙寻找:房前屋后桥上地里、左邻右舍逢人打听俱无结果。当然,被打n遍的手机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提示说“您说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身微汗,靠在大门旁,我和妻进行了多重猜测:赶集上店去了?别处玩牌去了?临时有事去了?还是等不及独自搭车上医院去了?我让妻守在家里,我去临庄看看能否找到或获得一些信息。就这样我一边打着依旧关机的电话,一边向表叔二大爷打探消息,时间已然九点半了,依旧没有消息。我不禁心生抱怨:这老头子啊,约好了今天去医院,就是有事你也应该讲一声啊,这让我到哪里去找啊!
再见到妻,妻说:“会不会老爸一个人去医院查病去了?”
我心里猛地一痛:一个人,去查病?!
我仿佛看到一位身材不再魁伟的小身板佝偻在旷宇下、花白的头发凌乱在风里、拖着脉管炎术后麻木的脚板孤独的远了,远了……
不!不能!他可是有四个令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啊!他可是有用小船不分昼夜寒暑漂在河里,捞出了大好前程四个儿子啊!他竭尽全力捞出了令人羡慕的光环,但属于他的晚年不能如一片深秋里的落叶,孤独无奈的、独自舞在谢幕后的落寞里……这对他实在不公,与我们也无颜立于人前!

上车,一路狂奔直达爱尔眼科,气喘吁吁让前台查看有没有叫“刘全友”的来挂号就诊?闲指轻巧曰“没有”,“确定?”“确定!”驱车再往福田眼科医院,失望依旧……
我倚在车上凌乱风中,我茫无头绪的想着该如何把你寻找。我想尽快看到你,又害怕面见到你一个人孤独的排队挂号,孤独的楼上楼下、孤独的拿片问诊……
拿出手机,我给能够想到的每一个人打电话,打了挂挂了打的循环往复,希望和失望的起落交替。终于有人告诉我见到他早晨坐甲甲的车去阜阳了,于是赶忙把电话打给甲甲,甲甲说车被小伟借走了,于是电话又打给了小伟……

电话那头,我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这一刻我有哭的心情,更有斥责的冲动,但是我忍住了,只是平静的问道:“不是讲好今天带你检查眼睛都吗?你有啥事吗?”
“哎哟,我把这事忘了!只想着买点线赶快把网结好,马上过年都回来了,我得再多逮几条野生鱼给你们吃!”
听着爸爸的话,我无语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心的空间也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件事:只要孩子入住其间,别的什么事都挤不进去,包括对自己的病情都可以毫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