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睡非睡之际,听见雨落的声音——沙沙,沙沙,如细语呢喃,如微风过境,如天地间最悠扬的乐章奏响,温柔缱绻,细碎缠绵。
间或有一两滴调皮地跑开,转身扑倒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嘀嗒声,似跳跃的音符,似落盘的珠玉,似时光的脚步轻落老街石板, 浅拂心弦。
呵!这仲秋的雨,明显与夏天不同,多了几分羞赧,少了倾盆而下的理直气壮。
这样一想,我本就不多的睡意顿时消散,于是翻身侧卧,凝神细听。
可只是听怎会尽兴?我喜欢这夜晚的微雨,和这微雨的夜。即便寒意已浓,我也披衣下楼,擎一把小伞,在雨中缓缓而行。
若你不曾亲历过微雨中漫步,定不会理解我的那份欣喜与安宁。那是一种与世界短暂失联、又与万物悄然相通的奇妙感觉。
我极爱这微雨。
雨丝细得像雾,落在伞面上几乎无声,只在伞骨末端凝成一颗颗微亮的水珠,颤巍巍地悬着,像谁欲说还休的心事。
路灯投下的昏黄,被雨雾揉碎,洒作一团团柔和的、奶白色的光晕。走在灯下,就像走进一幅未干透的水彩画里,连呼吸都染上了湿润的诗意。
脚下的青石板湿得发亮,倒映着树影和灯光,一步踏上去,倒影便轻轻晃动,像是踩碎了一地月光。
偶尔踩到松动的石板,溅起几滴小小的水花,凉丝丝地钻进裤脚。你不必恼,这小小的调皮,正是雨夜独行的乐趣。
夜雨中,还有平日里听不见的声音——
雨落在梧桐叶上,是“笃笃”的闷响;落在枯草上,是“簌簌”的轻吟;落在积水里,是“叮叮”的脆鸣。
这些声音高高低低,远远近近,交织成一张疏疏落落的网,将人兜头罩住。
不必急于挣脱,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就会看见这个城市的底色,是褪去白日的喧嚣后,温存的底色。
沿街的窗大多熄了灯,偶有一两扇还亮着,透出暖黄的剪影,隐约传来电视的声响或是锅碗瓢盆的轻碰。
抬头望去,却只见朦胧的帘窗。那窗后面,是晚归的人正在煮一碗面,还是失眠的人正倚在床头翻一本旧书?
就这样走着,恍惚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雨夜,想起某个同样在雨里走着的人,想起一句没说完的话,一场没看到结局的电影。
那些记忆被尘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此刻却被这雨一泡,纷纷膨胀、浮起,像一朵朵小小的、潮湿的云。
走过半条街一侧的肩膀已被雨雾沾湿,脚尖也有些冰凉。该回家了。
可是,这样的夜,这样的雨,一生中能有几回呢?更何况,有些东西,是必须在雨中才能抵达的;有些心情,是只有雨能替你叫醒的。
而此刻,当你终于折返,站在自家楼下,收起伞,抖落一地微凉的水珠,你会听见整个世界都退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之外。雨还在下,沙沙,沙沙。你轻声上楼,推开门,屋里还是你离开时的模样。可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若你不曾亲历过微雨中漫步,定不会理解我——为何在这个初冬的深夜,听着雨声,我竟像听着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絮絮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却让心变得柔软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