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四十二岁的李白,终于盼到了那一纸诏书。
这道诏书,是几双手接力才落到他手上的。先是道士元丹丘在玉真公主与李白之间牵了线;然后贺知章读《蜀道难》惊呼"谪仙人",名声一夜间传遍长安。三双手推着那封诏书出了大明宫,一路向南,落在一个四十二岁男人手中。
他仰天大笑,以为门终于开了。
奉诏入长安——玄宗在金銮殿召见了他,"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亲手为他调羹。他写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星宿,七星列阵,朱雀的心脏。天宝元年到天宝三载,他在长安的这两年零三个月,是这颗心脏被点燃、被灼烧、最终被撕裂的全部过程。
他的职务是"翰林供奉"——说得好听是皇帝的文学侍从,说得直白便是随时待诏的御用文人。沉香亭畔,牡丹花前,他醉中挥毫,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力士脱靴,贵妃研墨——这些后来被无数人传颂的故事,在那个时刻,都是真的。
然后,美梦醒了。谗言像春天的野草,无声无息地长起来。玄宗渐渐疏远了他。天宝三载,李白上疏"恳求还山"。玄宗"赐金放还"——给了他一笔钱,客气地请他离开。
那是暮春的一天。李白取下头上的学士帽,脱下身上的宫锦袍,换上道士的角巾和葛服。他离开了翰林院,离开大明宫,离开长安。出城门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辉煌的城市笼罩在夕阳里,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他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哪里是豪迈,分明是一声被逐出天庭后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