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关灯后,寂静才刚漫上来,丈夫的手机铃声却骤然响起。简短的通话后,夜又归于沉寂。而我因颈椎不适,在黑暗里辗转反侧,寻找一个能承受疼痛的姿势。肩上的沉重感如无形的沙袋压着,心里泛起一阵烦躁——这几年颈椎与腰椎的旧疾,像悬在头顶的渐紧的绳索,让人不禁惶恐:若是有一天它们彻底崩塌,该怎么办?
这恐惧并非空穴来风。记忆里,小舅的身影浮现眼前。他曾是挺拔的军人,后来是教室里温和而严厉的教师,我五年级时还曾是他的学生。可一场颈椎手术意外,让他在四五十岁的壮年骤然被困在轮椅上。我去外婆家看他,见他口齿不清,嘴角不由自主地流下涎水,便下意识伸手去擦。他努力想说什么,话语却碎在空气里。那时外婆已年近八十,仍颤巍巍地照料着他;小舅妈忙于农活,对他的病似乎已习惯了沉默。许多年后,小舅与外婆相继离世,我总觉他的生命,是在漫长的禁锢与沉寂里,一点点黯淡下去的。
“叮铃——”铃声再次撕裂夜色。丈夫迅速接起。我听见他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紧绷:呼吸科、ICU、感染科……几个科室的名字在深夜的空气中碰撞。一个血氧饱和度掉到80的病人,急需呼吸机,转诊途中危机四伏。丈夫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在电话间来回协调,我却能听出那字句背后的重量。每一个决策,都牵着另一端一个陌生人摇摇欲坠的生命线。
本以为电话处理完便能告一段落,他却起身开始穿衣。“我得去一趟,”他说,“说不定就能救一条人命。”我没有丝毫犹豫:“好,路上注意安全。”门轻声关上,他的脚步消失在楼梯间。我独自躺在黑暗里,疼痛依旧,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次日清晨,我问他:“那个病人救回来了吗?”
“当然,”他眼里有藏不住的、熟悉的光亮,“现在能自己吃饭喝水了,不错吧?”
“厉害。如果你不去,还能救回来吗?”
“不好说,”他摇摇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几个小子,还是欠点火候。三个科室,但凡有一个能完全顶事,我昨晚也不用跑这一趟。”
“昨晚几点到的医院?”
“三点半左右吧。”
这样的深夜出行,在这许多年里,已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我已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从睡梦中起身,奔赴一场与死神的竞速。而每次成功抢救后,他总会带着一种纯粹的兴奋,向我们“汇报”他如何抽丝剥茧地判断,如何果断地处置,如何最终赢得了那局与疾病的博弈。病人的认可与康复,是他疲惫中最明亮的慰藉。
我揉着仍感酸痛的脖颈,看着他平常的侧脸。医者的世界,没有纯粹的黑夜与白昼。他们的时间被病人的呼吸与心跳分割,他们的安眠常常悬于一线电话铃声。这份职业的重量,不仅在手术刀与处方签上,更在这无数个被骤然点亮的深夜里,在那份“我得去一趟”的看似平常的担当之中。
生命脆弱如夜露,却也坚韧如野草。而有些人,注定是深夜里掌灯的人,用他们的无眠,守护着他人的安眠,也从这守护中,捡拾着属于他们的、熹微而确凿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