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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人生的前12年里,这所房子就是我的噩梦。
这间房子一共只有三个房间,一间厨房,一间客厅,还有一间卧室。
因为没有厕所,所以大小便都在卧室的痰盂解决。可能很对人都不知道什么是痰盂,就是一个壶形的盆,带盖的那种。女人不管是尿尿还是拉屎都坐在那上面。
我的第一层噩梦来源于拉屎的时候,痰盂里的尿会溅到屁股上。现在坐马桶的时候偶尔也会,但是远没有蹲痰盂恐怖,因为有时候痰盂的尿液太满离屁股的距离就非常近了,尿不是溅到屁股上,而是扑出来。
而且如果碰上坏肚子,要一天拉几次屎的时候,就会更绝望,因为上一次的味道还没有散,这次的屎臭就又要喷薄而出了。
最恐怖的是我爸在家,男人尿尿总是尿到痰盂边上,有时候我会一屁股坐上去。
好在我小的时候印象许许多多都模糊了,对于拉屎拉尿的细节模糊了不少,也就没那么恶心了。
我的第二层噩梦来源于倒痰盂。这是在我8岁有了我弟以后出现的噩梦,在这之前,从来都是我妈去倒痰盂。有了弟弟之后,我妈要照顾在上学的我,还要在家带我弟,我们三个人的吃喝拉撒,她只管得到前面两个,后面就交给我了。
倒痰盂主要分为以下几个步骤:
一,端起痰盂下三楼,绕过房子后面狭长的小巷,跨过绕楼的阴沟,路过隔壁村的井,过到泥马路的对面,走上五六米,就会看见一个奇大无比的屎坑。我们全厂除去四分之一自带卫生间的房子,除去公共厕所和学校厕所,有一半的屎汇集在这里。
我需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憋住气,尽量靠在屎坑的边边,把痰盂里的屎尿倒干净,然后迅速捏住鼻子,沿着土路飞奔。冲出个五六七八米,臭味就隐约闻不见了。再沿着这宽不到2米的土路走上几步,就会看见前面有一条小溪,小溪的上游有人在洗菜,中游有几个妇女蹲在岸上铺好的水泥上洗衣服,下游到了土路的另一边,就是我洗痰盂的地方。
这时候,我一手提着痰盂,一手握竹制的痰盂刷,头撇向另一边,闭着气胡乱的把痰盂上的屎冲干净。有时候,我会偷偷忍不住看着痰盂里的屎和染了屎的纸巾飘走,心里恶毒的想,希望自己的屎能顺河流,变成别人的上游,让别人用我洗过痰盂的水,洗她们餐桌上的空心菜,黄芽白还有鸡鸭鱼肉。想到这还要想,我真是一个恶毒的小孩,暗自希望我的这条小溪不要成为别人的下游。
我还曾经端着装满屎的痰盂,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我一个趔趄摔倒了屎浇了一身怎么办?如果跨阴沟的时候一下没跨到对岸掉下去了怎么办?大人说阴沟里的淤泥会吃人,我会不会身上盖着屎,被淤泥一点一点吃掉?如果我蹲在大屎坑旁边倒痰盂的时候没站稳,一个隆咚掉下去了怎么办?会不会有人来捞我?有没有人敢来捞屎坑里的我?
我也想过偷懒,把痰盂里的屎偷偷倒在阴沟里,反正老师说臭味相投嘛,都是臭谁怕谁。不过我的行动从来都没有成功过,总是有邻居家的王婆婆,吴婆婆和明明婆婆从二楼的阳台上,对门的窗户里,马路上的自行车上叫住刚把痰盂放在阴沟边上的我,然后说。楠楠真乖啊,这么小就帮妈妈干活啊。只可惜十几年前的我还没有学会一句脏话叫妈卖批。
有时候,我也会有报复全世界的想法。譬如,把一痰盂屎扣隔壁村口的井里。只是地理位置不妙,那村口刚好住着一户神奇的人家。别人门上的对联都写着福来运来富贵来,她的门上总写着真主爱你,地下坐着一位像纠结着的树干一样盘坐着的老奶奶。每次我要报复全人类的时候,就看见她看着我。
我想她可能就是真主了,可惜她一点也不爱我。
有了第一次哭着倒痰盂的经历之后,我再也不愿在家里上厕所了。因为上了还要自己倒,我宁肯蹲学校的臭屎坑也不想自己端自己的屎,去和别人的屎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