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中


那天,从扬州大明寺出来,不知不觉走入了位于大明寺西侧的平山堂。

当年,时任扬州太守的欧阳修,极赏这里的清幽古朴,于此筑堂。坐此堂上,江南诸山,历历在目,似与堂平,平山堂因而得名。

离开扬州多年以后,欧阳修忆及此堂仍深情款款:“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

平山堂内,苏轼一首凭吊恩师的《西江月·平山堂》,至情深婉,令我驻足流连: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苏轼故地重游,他只是说,“十年未见老仙翁”,对苏轼而言,他总感觉恩师依然在,依然仙袂飘飘,只是身在远方,未曾得见。许是在亭中醉卧酣眠;又许是行在春山外,看尽陌上花……

苏轼一生坎坷,得遇恩师实为人生之大幸。恩师对它是山一样厚重的存在,是无法轻易逝去的存在,无论为人亦或是为文。

为文,欧文如潮,苏文如海。二人并称宋代双星,同为文字英雄必是惺惺相惜。欧公是宋朝古文运动的旗手,而苏轼是他麾下的第一闯将,并且最终接过了他手中的旗帜,成为新一代的文坛宗主,将宋朝的文学推向更高峰,但他心中至高至圣的位置,始终留给欧阳修,并尊欧公为“文章百代之师”!

为人,欧公的宽仁大度、对青年才俊,奖掖提携,不遗余力。有人说,北宋文坛的繁华锦绣,皆因此公一人之胸怀与眼光,亦不为过。欧公对苏轼本人既有提携之恩,又有师生之谊,更是忘年之交,可谓春风荡荡,春晖溶溶。

苏轼三过扬州,皆因恩师之故,对平山堂念兹在兹,登临凭吊。第三次来到平山堂,不禁回顾自己九年前在颍川和欧公最后的相聚。曾经是金风玉露,今夕何夕!如今却是人去堂空,徒留嗟叹。

瞻仰壁间欧公遗草,龙蛇飞动,令人发扬蹈厉。忆及当年琼花如玉,胜友如云,欧公春秋鼎盛,挥斥方遒……

而此时此刻,明明欧公手植垂柳依然扶风摇摆,明明欧公凭栏远眺群山的样子如在眼前,然而恩师的音容笑貌此生已不复得见。

回首欧阳修的一生,有过扬州的快意时光,也有过宦海的几度沉浮,晚年又有冤案加身,名誉受损。此时,苏轼也已几度遭遇贬官,恩师当年的遭逢际遇,他已颇能体会,但是更大的灾难(乌台诗案)还在酝酿之中,此刻,他还不知道的是,恩师艰难时刻通达的智慧与无畏的勇气,对他日后历尽劫波,涅槃重生,将具有怎样的意义……

当此之时,恩师已经仙逝八年。人生跌宕、宦海沉浮,一切都归于沉寂,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让苏轼产生了巨大虚无感——人生如梦,万事成空。梦醒时刻,无声幻灭,一地凄凉!

走出平山堂,那一刻阳光正好,恰逢扬州九月,虽然琼花落尽,瘦西湖依然游人如织,个园、何园更是人头攒动,只有大明寺,寂静闲适,游客廖廖。池塘里,波光如鳞,游鱼如锦……

不知,东坡当日来此,是否也有这一轮暖阳,烘干他内心的湿濡,让他细细观瞧这朗朗的晴空之下,江南山色的似有还无,亦真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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