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身出蓬户历风霜 鱼跃云津识真人

泥途幸有书山路,砂石久砺渐温润。

身是寒门一粒尘,雏鹰仰首问星辰。

慧通居士,里下河贫户刘二之子也。上有两兄两姊,乡俗女儿不排行,故邻里以行三呼之。父嗜烟酒,母羸弱,产而无乳,乞于百家妇人,得活。父三度弃之,终不忍,以麦糊养大,骨瘦如柴。

慧通长而好思。生来沉默寡言,性情柔顺。村里人叫他“三姑娘”,他只是笑笑,从不恼。

年十二,随二哥驾一小船,行四十里至县酒厂等候酒糟,贩以糊口。厂中需排队排号,十数日方可得货。有船户不耐久等,欲弃号而去。慧通遂从邻船借得人民币二元,购下此号。及至排到最前、即将得货之际,慧通却离了本队,走回队尾,逐船询问新来者是否愿购此号。新来者一听少排十数日,自然动心,不多时便寻得买主,以五元售之,还本之外,净得三元。那时一个成年人干一天农活,工分不过两毛钱,三元钱够一个壮劳力挣半个月。邻船老翁见了,拍着大腿说:“这个小孩子不得了!这么多大人都没想到挣这个钱。”

然慧通身子骨弱,田垄稼穑之力不能胜,父怒斥之:“文不像秀才,武不像兵!满肚文章不充饥,半碗大米当一顿——你这懒鬼,生在旧社会早饿死了!”

幸天地翻覆,教员立国,扫除文盲,开设学堂。慧通得入村小,如鱼得水,从村小到乡中,一路名列前茅,以全市第二的成绩入普通高中。那所高中地处偏僻,常年光头,偏巧那几年有大学生被分配了过来,正好教授慧通这一届。

慧通求父供读,父冷笑道:“你看谁考上大学了?就你偷懒!”遂断其资。

那年暑假,慧通签了一纸入赘婚约,换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后来对方怕他飞走,解了婚约,父亲气得半死。

慧通自陈于校,得减免之惠。初三时同班有一陈姓女生,其父在粮站工作,工资不高。听女儿说慧通学业拔尖而家贫如洗,恐其辍学,便暗访数日,见慧通果然如此,便独自担了下来。也曾邀朋友同助,朋友未应,他便一个人撑到了慧通毕业。

慧通白日读书,夜里贩蜡烛,聊补学资。寒暑假更是想方设法挣钱,夏天贩菜,冬天贩棉花。父亲见他挣了钱,便让他交些伙食费,慧通没有争辩,默默给了一部分。资助虽在,日子却一天也没松过。

高二那年,慧通忽染伤寒,回家养病,高烧不退,一度烧至四十一度二,昏迷一周。彼时氯霉素一支两毛钱,却市面奇缺。师生捐款一百三十余元,老师四处奔走,终将药物凑齐。慧通醒来时,是在村医家里——村医腾出了自己的一间屋子,临时安了一张床。学校离家十七里路,农忙时节,没有人能守在旁边。村医后来说,他当时已经让家人准备后事了。慧通自己倒是什么都不记得——慧通后来觉得,如果那次生命就这么没有痛苦地结束了,其实也挺好。

预考那几日,慧通独自骑车一百二十里进城,借住朋友家中。高考时与同学合住廉价宾馆,一间房挤了四五个人。他只有一个念头:考上就行,飞出农门。至于什么学校,他顾不上挑。

高考发榜,七科之中,物理全校第一,英语全校第二,生物全校第三,唯独化学比预估少了三十多分,估计是老师担心桌面不平,影响涂卡效果,给慧通准备了一个塑料板垫在下面,结果可能反而涂淡了。慧通确实想过查分,但老父亲一顿臭骂——里下河到无锡,远得很,路费、住宿、找哪个部门,慧通自己也是一眼瞎。后来也就放下了。已经考上了,就应该知足。原本可以摸到金陵大学的门槛,结果落到了长春学府。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在村口的树下坐了很久——不是不甘,反而是觉得苍天有眼。

那年夏天,家乡发大水。慧通高考回来,自家那间土房已经全塌了。他是村里最穷的人家考上大学的,参观的人络绎不绝,看到倒塌的破房,没人说得出话来。那天夜里,父亲伏在桌上哭了很久。他骂了慧通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话。那晚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哭。

消息传遍八乡,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走在路上,常有陌生人与他搭话:“你就是刘家那个老三?”慧通不知如何应答,只是点头。他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他的名字已经不再是“三姑娘”了。

入学之后,课业之余勤工俭学,心中却常觉茫茫,不知此生究竟所为何事。

一日,闻校外有孙老师弟子设坛讲授气功,亲见其调理疑难杂症,应手而效。慧通立于人群之后,心中如受重锤——原来这世间,除了谋生,竟还有此等济世之道。

遂倾囊购其讲义,每有讲座必往听之,渐觉周身暖融,往日积劳之疾竟不药而愈。至此方知,古人所言“真气”非虚。

一次讲座散后,慧通上前向孙老师请拜师之礼。孙老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机缘未到,先学着吧。”便转身走了。慧通并不灰心,既然能学,便先学着。

学府中有一位张老师,教授英语,住在校内教工宿舍,平日沉默寡言,与寻常中年教师无异。后来慧通才知,张老师正是孙老师的入门弟子。

一日课间,慧通在走廊角落练习,张老师路过,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拍了一下慧通肩膀,小声说:“小伙子,你诸佛有缘呢。”并邀约家中相见。

慧通依言前往。开门的是张老师本人,家常衣着,家人热情相迎。张老师引入书房,也不客套,坐下便讲其成道经历——如何闭关三百天,九死一生,一步步走过来。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慧通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讲完,张老师把书合上,说了一句:“修道艰难,但这条路值得走。你先练着,别停。将来有一天,该出现的人自然会出现。”

慧通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张老师摆摆手:“慎思慎行。”

慧通告辞出门。下了楼,回头一望,二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一间寻常人家的灯火。

慧通日夜揣摩,修习不辍。感念孙老师与张老师接引之恩,乃暗自发愿:此生以弘法利生为业。然彼时气功之事尚在疑信之间,孙老师与张老师皆不得尽传其秘。慧通虽有所得,心知山中有玉,奈何云雾障目,惟日夕温习,以待机缘。

第一回终

法药行者|修行散记《破尘》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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