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沉甸甸地垂着。雨在酝酿,却迟迟不肯落下——这便是春天的脾性了,犹犹豫豫的,把心事一半留给待放的春花,一半留给田里的庄稼。谁也猜不透。只是隔个两三天,总要淅淅沥沥地下一场。
今天倒是没有下。我们提前约好了去钓鱼。
他是先跑了的。大清早六点多,天还带着夜里的凉意,他就一个人走了。我本来也休息——班里老大生病了,我就停休了。我们原该同去的,到底是老朋友了,他生病让他休息。
爱人说之所以提前跑去钓鱼,是想多让我睡一会儿,也许是懒。总之,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想着他答应过今天送我上班的。
后来还是跑路了,心里有点不爽快。
越想我心里就生出了一点气。那气不大,却像阴天里的潮气,黏黏地贴着皮肤,拂不去。于是我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把他的微信拉黑了。像是小孩赌气,把门关上,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整个上午,我一个人闷着。他倒好,在河边坐着,看浮漂起落,听水声潺潺。
中午十二点多,他回来了。来到我工作的店里,拉我下楼。
他打开后备箱,打开装鱼的氧气箱子。嚯!两条好大的鱼来,有四十多斤,黑脊白肚,鳞片上还沾着水草的光泽。旁边还有几条小的。他见远远的站着,非拉着我看凑近看,一看这么大,拿去卖吧。他说不卖,笑一笑,送人。
我现在才知道,我们的车轮胎该换了。他正好有个做二手车生意的朋友,手头有轮胎。他提着那两条最大的鱼去了,说是送人情,不好白拿人家的东西。人家不要钱,他就拿鱼抵。
我听完这些,忽然就释然了。
原来他起那么早,跑那么远,在河边坐一个上午,不是为了躲懒,不是为了自己快活。他是在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他要送人,要换轮胎,要维系那些不大不小的人情。他的“自私”,原来是长在生活里的——先顾好自己的,再去顾别人的。这不是凉薄,是实在。
他到底给我留了三条鱼。两条鳊鱼,一条草鱼。他说,一条送给你班上的老大,两条送给你爸妈。我拿回去的时候,爸爸看了看,说这鱼不大。掂了掂,忽然笑了:这是野生的,吃了更健康。
我也笑了。
他打算中午做鱼吃。
鱼放到锅里煎着,滋滋地响,香气弥漫开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始终没有落下来。我想起早上的赌气,觉得自己真是像个小孩子。而他呢,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什么也没说。
有些歉意是不必说出口的。鱼熟了,端上桌,大家动筷子,就是最好的和解。
春天就是这样。雨要下不下的,人要气不气的,最后都化在一顿饭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