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堤如初生钢铁脊梁卧于江畔。最初几日,潮水似被慑住,拍岸浪头温顺。紧绷的神经松弛,劫后余生的喜悦弥漫。
“成了!王爷法子管用!”
“石头墙厚实!龙王来也撞跟头!”
“回家睡安稳觉…”
杜稜、顾全武眉头舒展。唯有李夯,黝黑的脸上不见笑容,如老牛沿堤巡视,抚摸石壁铁犀,侧耳倾听堤内异响,目光苛刻地盯着水线。
钱镠察觉到异常。夕阳熔金时,蹲到独自凝望江水的李夯身边:“堤成了,大伙松气,你怎么心事重重?”
李夯捻一把湿泥,凝重道:“王爷,堤还没真正‘吃’过龙王劲头。这几日潮小水顺。可江底淤泥,看着结实,下面软如没煮透的米糕。石头铁犀硬,木桩深,可坐软泥上…”他摇头,“像壮汉脚踩烂泥塘,一推就晃。大潮是撞、是砸、是整个压过来!根基不稳,上面越硬,垮得越惨!”
钱镠脸色骤变:“新堤根基不牢?会被撼动?”“不是不牢,是不够‘活’!”李夯用力道,“淤泥软,木桩铁犀条石硬顶着。潮水推挤晃,十次百次,根基一处晃松裂,水就钻入!水无孔不入,掏空软泥,泡酥桩脚…”他做崩塌手势,“再大的石头,也被龙王卷走当点心!”
钱镠心沉如坠冰窟。李夯的话如冰锥刺破侥幸。他看着心血所筑、寄托万望的石堤,首次感到冰冷巨石后的危机。
“如何是好?”钱镠声音低沉凝重。李夯望江看泥,沉默片刻:“法子是有,但难,非常难,更要命!沉排!用巨竹笼木笼装满碎石,沉堤坝外侧水底铺开!压软泥,让其板结变硬。更如软垫子,像无数脚,分散传导潮水巨力!让堤基‘活’起来,不硬顶!任凭潮头撞,底下根脚稳!”
钱镠眼中爆出精光!“分散力道?好个‘软垫子’,妙!”旋即忧虑更深。望向暗流汹涌的江面:“沉排…沉水底,潮冲最烈处铺设…这活儿,九死一生!”
李夯面无惧色,如殉道者般平静:“王爷说的是。水下暗流如刀,漩涡似鬼手,大潮来时如万马踩踏。非精通水性、胆大心细、力大死士,排沉不下去!沉不好反乱水势冲堤脚!”
暮色江堤上,两人沉默。脚下是新堤,眼前是杀机江水。沉排是唯一生路,却需勇士以命铺设!
钱镠须发风中微动,缓缓开口,声如千钧:“传令!明日,招募‘沉排死士’!凡应募者,赏钱百贯,全家免赋十年!家中老幼,钱王府养之!若有不测…抚恤加倍,其父母,即吾父母!其子女,即吾子女!”
“死士”二字如冰入沸油,在工地炸开。百贯!免赋十年!钱王府养老抚幼!丰厚赏格令人咋舌。“九死一生”的冰冷又浇灭大部分人心头火焰。
工棚昏暗。汉子们围坐火塘喝粥,气氛压抑。“浪里泥鳅”陈水狗,钱镠旧部,猛地顿碗:“娘的,缩头伸头都一刀!饿死不如挣前程!命是王爷捞的,替王爷探龙宫路!百贯钱够老娘吃喝,值!”他起身扫视同伴。
石匠石锁,彪形大汉沉默添柴,瓮声道:“算俺一个。”
招募点江边高地,钱镠亲坐。应募者稀拉,神色悲壮。陈水狗、石锁登名册。钱镠目光复杂。
登记将毕,李夯挤入人群,提笔欲签名册。“李总管!”钱镠猛站起按住他手,惊愕不允,“你不行!你是筑堤脑子!沉排九死一生,不能去!法子你想,岸上指挥!”
李夯抬头,脸如磐石坚定:“王爷,法子我想,可水下情形,没人比我更熟!排怎么沉,沉哪,避暗流漩涡,铺平压实…光靠说没用!得下去用眼看,用手摸,用命试!我不下,谁下?”他声音低沉有力,“这堤是万千乡亲血汗,是我李夯半辈子念想,不能垮!要沉排,我第一个沉!”
钱镠手僵住。看着李夯不容动摇的决心,喉头堵塞。他明白李夯是对的。沉排需最熟水性结构者下水指挥。他缓缓松手,深吸冷冽江风,转身对众人,声如金铁交鸣:“好!李总管,本王准了!所有沉排壮士听着!本王就在岸边看着你们!水下路,你们替万千吴越百姓闯!岸上路,有我钱镠守!功成之日,本王亲为披红挂彩!若有万一…”声带撕裂悲怆决绝,“你们家小,就是本王家小!你们仇,本王报!钱塘龙王,定要它血债血偿!开——工——”
“开——工——”杜稜、顾全武等怒吼震野。
巨竹木笼装碎石拖至江边。李夯、陈水狗、石锁等十几死士脱上衣,赤精铜身。腰间捆粗绳,另一端系岸上壮汉手中——唯一生命线。
李夯抓起腥臭淤泥抹上胸臂腿,减江水温差。回望岸上鸦雀无声的人群,深看须发皆张紧盯他的钱镠,重重点头。眼神交汇,尽在不言。“弟兄们!”李夯低吼,“跟着我,下!”他深吸气,胸腔鼓起如蕴无穷力,纵身如黑色旗鱼扎入翻滚死亡江水!陈水狗、石锁等紧随跃入!
岸上死寂!唯绳索摩擦岸石“吱嘎”声,钱镠粗重如风箱呼吸。万众心悬,目光死盯晃动绳索翻涌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