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我在老屋的天井里种下一棵桂花树。
说是“树”,其实不过是一根瘦弱的枝干,顶着几片蔫头耷脑的叶子,像极了一个局促不安的外乡人。父亲见了,摇头说:“这地方土薄,怕是长不大。”我却执意要种,因为祖母说过,八月桂花香时,满院都是甜的。她走后的第三个春天,我想闻一闻那个味道。
于是,我挖坑,培土,浇水。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它。起初,那枝干上仅有的几片叶子也掉了。我慌了,跑去问隔壁的园艺老人。老人俯身摸了摸泥土,说:“根还活着。急不得,等吧。”
等,是最磨人的修行。我看着邻居家的桃树开了花,又结了果;看着墙头的紫藤从枯枝变成瀑布;看着天井里的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而那棵桂花树,始终沉默得像一个守口如瓶的人。有几次,我几乎要去拔了它,换一株别的什么。可每当手握上去,又觉得那细瘦的枝干里,仿佛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
第三年的秋天,我终于在枝头看见了几个米粒大小的花苞。它们那么小,那么怯,像是夜里偷偷跑出来的星星,天亮前还没来得及回家。可就是那一点点黄,让整个天井都亮了。
花开那夜,我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树下。香气不是一下子涌来的,它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先是若有若无地缭绕在鼻尖,然后一寸一寸地渗进心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祖母。她当年种下第一棵桂花树时,大约也经历过这样的等待吧。那些年里,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蹲在树下看蚂蚁爬,猜想着哪一根枝条会先开花?她是不是也曾想过放弃,却终究舍不得?
如今,那棵桂花树已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每年秋天,满院金黄,香得让人想流泪。可我忘不了的,却是那些一无所获的春天。那些日子里,我浇下的每一桶水,松的每一寸土,等的每一个清晨,原来都不是徒劳。它们是开始的一部分,是坚持的一部分,是后来所有香气的源头。
世间事,大抵如此。开始需要一腔孤勇,像往土里掷下一粒不知生死的种子。坚持则需要近乎笨拙的耐心,像守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日日与他说话,不求回应,只因为相信他听得见。
勇气是瞬间的事,耐心是长长的一生。可若没有那瞬间的勇气,一生的耐心便无处安放。而若没有那一生的耐心,瞬间的勇气也不过是一声空响。
暮色里,我又去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花已落尽,枝头冒出嫩红的新叶。风过时,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要说点什么。我忽然笑了,心想:明年春天,不如再种一棵吧。
种下去,然后等。等它慢慢长大,等它开花,等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八月。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朴素的秘密:你只需要开始,然后坚持下去。其余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