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絮果

原创首发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我与官家相识于年少之时,定情的那一年我13岁,他九岁。

我的娘亲是官家乳母,与他有半个“母子”的情份,而我也恰恰因为这段渊缘,后来得以以“奴藉”的身份侍候了刚刚登基为“天子”的官家。

依稀记得,当年19岁的我刚以“娘子"的身份被抬进官家的寝殿得已召幸时,我娘亲不但不欣喜女儿出人头地,反而默默在掖庭哭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我从一个女孩彻底蜕变成一个成熟女人,脸上尽是初经人事的妩媚风情。

“娘,咱们的福份终于到了!"

我娘倚着门框,看我的眼中尽是悲凉。

“女儿,娘亲怕是以后都不能护着你了……”

官家与我的情深义厚,起初我还不能明白娘亲的杞人忧天。

可就在我尽心侍奉官家三个月,终于有了身孕之后,一次无意之中冲撞了皇后郭氏,她竟想当场命人把我打死!

宫中女官,个个心黑手狠。

幸而我自小随母亲做惯了粗活,两三个婆子也不一定能按得住我,我横眉冷对。

皇后郭氏,不过倚仗家中功劳霸占了“中宫”的位份,官家心中从未有过她。

我现在身怀官家登基后的头一个贵子,对上她,又有何惧哉!

我:"尔敢!你们要想动我,可都仔细了脑袋,我腹中这可是官家的亲生骨肉,就算赔上你们的亲娘老子,也不足以平息官家的雷霆之怒! ”

郭皇后冷笑:"呦!本宫从未见过哪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能把失贞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你叫嚣着自己肚子里这块肉是官家种下的,那你可是官家后宫的正统嫔妃?又身在何等位份?记事档里又可曾记载了你何时侍寝?"

郭皇后这一番连问,倒一时之间把我弄没脸了。

我突然就明白了母亲眼中的凄凉:不论是妻子还是妾,无媒便是苟合!

尽管后宫嫔妃明面上除了皇后就全是妾,都只是皇帝和皇后的奴仆。

可我现如今,却连妾也不如……

郭皇后见我一时语塞,就打算趁热打铁,一举把我拿下。

“来人,把这贱丫头那身碍眼的衣服给本宫扒了,省得她一介宫婢,仗着官家宠爱,换了身皮,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不主不仆,像什么样子!"

我与官家,刚好相好了一百天。

他允我穿锦衣,佩戴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华贵首饰,我就天真地以为这便是喜欢了。

可到头来,却想不到,自己今天竟然还要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不要!不要……”

我虽并非官家后宫嫔妃,不算正经主子,可也终归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若是我在众人面前被人扒去外衫,到底有失体面!

郭皇后就赌,我若伤风败俗,就算肚子里的肉真是官家种下的,他也定然不会再要我……

可郭皇后万万料不到,关键时刻,我的母亲会冲出来以命护我,怒怼她这个“一国之母”。

我娘:“小女与官家未婚牵连,是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 可到底也是小女先入了官家的眼,皇后要想处置她,奴婢也拦不住……只是皇后与官家鹣鲽情深,若是只为了小女便生起口角,那也是万万不值当的!至于皇后疑心小女腹中之子, 虽无侍寝档案,奴婢却也可凭借着一张老脸,去请官家来到此处给娘娘说个分明!"

我娘虽然身份卑贱,可说到底也是个有品级的女官,又与皇帝有“奶母子“的情份,郭皇后再强势,此时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郭皇后:“好!那本宫今天就治你个教子无方,纵女偷情的罪过,打你几十板子,你可服!"

郭家在前朝势大,皇帝也要礼让三分,就更别说要治两个宫婢的罪过了。

最后,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叫人扒了衣裳,按在刑椅上,打了个皮开肉绽。

在皇宫之中打板子向来“门道深”,若行刑人有心留情,你便只伤皮肉,看着凄惨,实际上你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就又活蹦乱跳了。

可现在,这行刑之人都是郭皇后的下,明显力气是用了十成十,只打了几下,我娘亲就有出气,没进气了。

“娘……”

我叫得声嘶力竭。

我其实原本也出身于官宦人家,只因为爹爹见罪于先皇被砍了脑袋,我和娘亲这才被充入掖庭为奴。

本来,娘亲带着年幼的我,是走投无路的。

可因为她天生体质特殊,又心细如发,就被指派去照顾了官家,这也为我们娘俩硬闯出一条生路。

我娘亲都艰难半辈子了,我本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可以让她安享晚年的,却不想现如今,却也是我自己要害死她……

我本来就怀有身孕,情绪激荡之下,竟哭晕去。

等我再醒过来,只见官家满脸担忧,正牵着我的一只手。

我刚醒来,神情尚在朦胧。

“官家的额头怎么了!"

官家似乎有难言之隐:"无妨!"

我只觉得头脑混沌,似乎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突然,灵光乍现,我的脑子,如同有五雷轰顶。

“官家,快去救我娘亲!”

官家也是头一也次如此感觉无能为力:"芳姨她已经过逝了,寡人会命人厚葬的……”

我终究凭借一个未知男女的肚子,一跃被官家册封为“才人”, 赐居仪凤阁。

我现在也成了“正经主子”,住有亭台楼阁,吃有海味山珍。

可我的得到这些东西的代价,却是与我自小相依为命母亲的性命!

有多少次,我都希望这只是黄梁一梦。

等天空破晓之后, 我一梦醒来,母亲还好好与我待在掖庭,会温柔地唤我。

"禾儿……”

“禾儿……禾儿……"

我似梦似醒,官家正端着一碟子枣泥糕。

“ 禾儿,你就当为了肚子里咱们的孩子,多少吃一些吧!郭氏,寡人已经为你处置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这几日虽然我闭门养胎,可皇帝废弃郭氏的传闻,我也听说了。

不过,我听说的却是郭氏生性刁蛮,是她无意之中拿镇纸砸伤了皇帝的额头,冒犯天颜,这才被废居冷宫的……

可这些,现在又与我能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我身份实在太卑微,即使没了郭氏,我能平安生下贵子,官家未来的皇后人选,也绝对不会是我的。

我是生性天真浪漫,又不傻!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我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成功为官家诞下了他的长公主—昭华。

而官家第二位皇后的花轿,也正如我所料,大摇大摆抬进了宫门。

曹皇后出身清流,乃礼仪之家。

要硬说她贤良大度,倒不如说我们这些后宫一众嫔妃们,都不曾被她看在眼中。

我是在昭华公主满岁时被晋封为昭仪的,住在一个清静远人的院子里。

官家也时常劝诫我,他宠我,我大可以再跋扈些,反正有他能为我“兜底”。

可我这心中,犹如明镜一般。

或许从始至终,官家对我只是一种“习惯”,就好像他儿时习惯了我娘的奶水,少时习惯了有我相伴。

官家后宫三千佳丽,他名正言顺拥有这整个天下的女人。

他的喜欢,未也太不值钱了些……

或许想当初,我娘也是看出了官家其实并没有对我真正动过情,这才替我悲凉吧!

不久之后,官家又宠幸了一个同样出身卑贱的张翠含。

曹皇后笑着对我说,张翠含眉梢眼角都像极了我,就连出身也相差无几,可见官家与我年少时的情义到底弥足珍贵。

我不语,只一味得嘲讽。

“或许官家只是觉得宠幸卑贱的女子省事,没有外戚干扰朝政呢!毕竟前有郭氏,后有皇后您,官家他大约也是不得不防呀!"

曹皇后咬着牙,指甲都快把她那把楠木椅子抠掉渣了。

曹皇后的母家虽然不像郭家那样把持兵权,让官家忌惮。

可曹皇后的爹爹,兄长们全是御史,一没事便喜欢上折子弹劾旁人,搞得人心慌慌。

曹皇后:“你!"

我站起身子,朝她微微点点头,也算行过礼了。

“今个御医请平安脉,说臣妾早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臣妾身不适,便不能陪皇后叙话了!"

我都走出皇后寝殿大堂三十多步了,还能听到她在屋里砸花瓶。

“生,生!生!你们个个都会生是吧?那为何偏本宫怀不上……”

一年后,二皇子满月,我也成功被晋封为“德妃”,四妃之首。

曹皇后虽然身份贵重,可一直却不曾生育。

这皇宫中,除了生养大皇子的俞德妃以外,便当属我第一得意。

当我春日领着皇儿踏青,御花园中,无意之中遇到一个身穿嫔妃服的疯女人,她赤足披花,立于雨中,翩翩起舞,美得不似凡人。

我:“她是谁? ”

宫女:“乃此官家宠妃张翠含,刚刚连失三位公主,所以人才会如此疯癫”。

我牵着皇儿,冷笑一声。

“ 这么看来,本宫与她又何曾相像了!”

张翠含重病,猝死在了那场刺骨的春雨之中。

从此,官家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在官家缠绵病榻之时,总爱召我去侍疾,他说我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禾姐姐,你可还记得从前咱们儿时的事情吗?”

我摇了摇头,在官家看不到的地方,满眼尽是冷漠。

"臣妾不敢,也不想记起从前了……”

从前的官家与我共同长在娘亲膝下,他曾许诺长大后要孝敬娘亲,娶我当妻子。

尽管我也知道这些只是官家儿时不懂事才许下的“荒唐话”,可听得久了,不知为何?自己竟然还真的相信了……

官家一生勤政,半刻也不敢怠懒,生怕愧对了祖宗江山,每次只有在“青梅竹马”的德妃这里,才稍感放松。

"禾姐姐,那你又可知寡人后来为何宠幸张翠含”?

自从官家眼睁睁见我娘亲死在眼前而不曾为我惩治郭家,我便明白,主便是主,奴便是奴。

这奴才的性命,又怎么能算是性命呢!

我就更是待他一刻真心也没有……

“ 官家是天子,为了子嗣能干秋万代,雨露均沾也是应该的!"

官家笑了笑,用手刮了刮我的鼻梁,亲密亦如从前,仿佛我们从不曾有隔阂一样。

"难道禾姐姐当真就不觉得那张翠含像极了你从前,热烈,坦荡……”

我与那张翠含,像也不像,至少她是死后才得到官家追封,可我还活着就成了德贵太妃。

官家身体真正垮下去是俞德妃的大皇子失足落马,英年早逝之后。

我上奏,请求把儿子过继旁枝。

官家硬提着一口气,边吐血边笑。

“禾姐姐好狠的心,竟然想让寡人的皇位后继无人"!

我面无表情:"二皇子母族出身太过微贱,才华又实在不足以挑起江山百姓的重担,臣妾是个母亲,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过得平安自在,不必像圣上一样,每天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与他人虚与委蛇一辈子!"

官家已经灯枯油尽,想举手打我,又只向前趔趄了几下。

“好,寡人还是头一次贝到嫔妃不想自己儿子当皇帝的!"

我伸出手,终究选择在这最后关头扶住了他。

“ 当皇帝也并非这天下第一的快事,受益, 不是吗!"

这还是我成为他的妾室以来,四十六年来头一次唤官家的小名, 同样也代表了我跟他一生纠葛的彻底和解。

官家54岁驾崩,最后还是选了一位贤德的宗室之后继承皇位。

而我则作为太贵妃与曹太后一同挪进了永昭陵附近的村落中养老。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与官家叙上几句闲话, 头一次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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