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总是这样,雨水丰沛,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往年这个时候,我会把洗好的衣服挂在阳台上,然后每隔几个小时就去摸一摸,看看干了没有。如果没干,就拿到烘干机里再烘一遍。
那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执念。我总觉得,只要衣服是干的,生活就是正常的。
但今年,我不这样做了。
上周,我买了一台除湿机。白色的,方方正正,像个沉默的守卫,立在客厅的角落里。它低沉地嗡鸣着,理性地处理着潮气,把空气中的水分一点一点地抽离。
我不再反复烘干衣物了。我把它们挂在阳台上,然后打开除湿机,让它去处理那些我看不见的潮湿。
然然对此很好奇,每天都要去按一按除湿机上的按钮,听它发出“嘀”的一声,然后咯咯地笑。
“妈妈,它在吃什么?”他问。
“它在吃湿气,”我说,“把空气里的水分吃掉,这样我们的家就不会那么潮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默默工作的机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我不需要对抗。我不需要跟潮湿对抗,不需要跟这个总是下雨的春天对抗。我只需要给自己造一个干燥明媚的小气候,然后在这个小气候里,安静地生活。
那个始终学着“不闹”、学着懂事的我,终于学会了给自己造一个干燥明媚的小气候。
我想起从前。从前的我,总是期待别人给我糖。期待丈夫的理解,期待朋友的安慰,期待生活的善待。我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给予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糖,不必等人给,自己知晓甜味的来处。
那股曾全部投注于一段关系里的、近乎孤勇的热望,如今退了回来,重新在我自己的生命河床上流淌。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倾尽所有。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把自己掏空去填满别人,而是在爱别人的同时,也好好地爱自己。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我记得刚买回来的时候,它只有几片叶子,瘦瘦弱弱的。但现在,它长得这样好,根系在花盆里盘根错节,在看不见的深处,默默地吸收着养分。
生长,从来都不是一件张扬的事。
然然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妈妈,雨停了,我们去公园吧?”
我看了看窗外,雨果然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似乎有一线光亮。
“好啊,”我说,“我们去公园。”
公园里人不多,地面还是湿的,树叶上挂着水珠。然然在草地上奔跑,踩得水花四溅,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我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傍晚时分,回到家,我重新打开除湿机,它低沉地嗡鸣起来。然然在画画,画的是今天的公园,有树,有草,有他自己在奔跑。
“妈妈,”他举起画,“送给你。”
我接过来,看着那幅画。绿色的树,蓝色的天,一个黄色的小人在奔跑。画得很稚嫩,但充满了生命力。
“谢谢宝贝,”我说,“妈妈很喜欢。”
“因为今天我很开心,”他说,“所以我画下来,让妈妈也开心。”
我的心柔软得像要化开。
这就是生长的意义吧。不是变得强大,而是变得柔软。不是不再受伤,而是受伤之后,依然能够去爱。
我在生长。从“体面”走向“真实”,从“不闹”走向“表达”,从“等待”走向“创造”。
春天要过去了,但夏天会来。雨季要结束了,但阳光会来。
而我,会一直在路上。
答案不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去生活,去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