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天南才不得不担心,若是北娘去了长安,惹怒了安乐公主,他这辈子或许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从洛阳到长安的一路上,天南几乎都没有时间去欣赏从东到西的不同,他一心想着的,不过就是北娘和母亲罢了。
或许是他的计策真的有用,又或许是海诚在其中说了些什么,进了长安找到府衙,府衙的人便立刻知道他是来做什么了的,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进衙中,到比他想的态度还要好些。
坐在府衙中,天南反而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了。
那府衙的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而后才搓着手道:“你的事情海诚与我说了,我把这事儿压下来了。其实是你太多心了,能来长安为安乐公主做一身百鸟裙,想来北娘和家母也不会怎样,做完自然就放她们回去了。”
“好吧。”来到长安,这些事便不是天南一人能做主的了,他只能妥协,“我想去看看北娘和母亲,给他们送点儿东西,不知官爷是否方便,给我她们的消息?”
天南都已经这么说了,府衙的人却还是摇了摇头:“宫中没有什么消息,你还是回去等着吧。等百鸟裙织好了,自然就放人回去了。”
或许世事便是如此,巧合之中总是带着一丝必然。
就在天南走出府衙的时候,却正好见着从宫中送出来的囚犯要押往刑场。
而那抓着囚车,满身都是血的女子,却仍然被天南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北娘。
跟着看热闹的人流向前涌动,天南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囚车,北娘啊北娘,你为何要这么傻呢?
北娘的手抓着囚车,整个人都靠在囚车上。她浑身是血,看起来似是受过酷刑,头发散乱让天南看不清她的面容。若不是能看出她紧紧抓住囚车的指节发白,天南一定以为北娘是死去了的。
那囚车缓缓向前,天南的眉也紧紧地皱了起来。抓住一旁的看热闹的百姓,天南的语气有些焦急:“她这是怎么了?要被送去哪里?”
被抓住的人是长安人,见着天南的模样虽有些奇怪,到底还是笑嘻嘻地告诉了天南事情的缘由:“你还不知道呢?听你口音是洛阳来的吧?车上这个刺客也是洛阳来的,她要刺杀安乐公主!”
刺杀安乐公主?天南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话,他相信。
说起这事儿,那人却开始喋喋不休了起来:“这女的据说是尚方请来的绣娘,谁知道她竟然敢在为安乐公主织造的百鸟裙里面下毒!这不就是刺杀吗?哎……真是胆大啊!”
下毒?天南看着囚笼里的北娘愁眉不展,北娘啊北娘,你为了报仇,已经选了这种你最为不耻的方法了吗?你曾经不是说过吗?做人要光明磊落,你便是杀人也要明刀明枪。
可是只看到北娘,天南的心头还有一重担心,那便是他的母亲呢?母亲明明是和北娘一起上长安的,为何她不在?
就在天南跟着人流向前的时候,一只手却牢牢地抓住了天南的手臂。
他转过头,却看见母亲带着些莫名担忧的眼神,心下大惊:“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最后望了一眼随着人流渐渐远去的北娘的囚车,天婶叹了口气,拉着天南离开了人群:“别去了,北娘没救了。安乐公主要杀的人,你救不了的。”
不知道为何,天南的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和这件事情有关。在他的心中,母亲从来都是一个勤劳质朴的农妇,却为何,会露出今日这般不寻常的眼神?
甩开母亲的手,天南小跑着再度跑向人流。即便他无法救北娘,他也要告诉北娘,他欠她一个婚礼。他也要告诉那个执拗的女子,他这些年来,有多么想念她。
他不愿去想为什么明明是和北娘一同进宫的母亲在北娘出事之后会出现在这里,更不愿意去想为什么母亲要这般拉住自己。他现在一心一意想做的,只有告诉北娘他一直想说的话罢了。
去刑场的这一路,天南只觉得太过于漫长。
看到北娘被押到刑场上,天南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而母亲却再一次拉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命令式地对他道:“天南,你必须跟我走!如果北娘见了你,她会不甘心去死的!到那时候,你、我、北娘,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见到你父亲!”
父亲?
这个词让天南终于不再挣扎,而是愣在了原地。
他的父亲,不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吗?为什么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却和他的父亲扯上关系了呢?
或许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这个犟脾气,又或许,是到了该他知道的年纪了。
天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放开了天南的手臂,语气里却尽是沧桑:“你父亲不是死了,是走了。”
仿佛再一次回到那年,天婶的眼中尽是绝望:“他本也是一个当兵之人,我们常年聚少离多。后来他的驻军被分去了如今的皇上当年的太子身边,他就成了安乐公主的身边之人,直到现在还守护着她。”
颓然一笑,她整个人几乎都站不稳了:“我就想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这般对我们母子?为了那个女人,那个当年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女人,他连家都不要了!”
其实父亲在天南的概念里,不过就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罢了。
但是他能体会到母亲的心情,也终于能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母亲是那么希望他去当兵。大约她在内心最深处,还傻傻地期盼着他能在军中遇见父亲吧。
可是若是被分到安乐公主身边,他的父亲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军人了,顶多算是一个侍卫。这般无情的父亲,他天南不见也罢了!
这些事情,和北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南的心头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对眼前这个柔弱的母亲,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惧怕:“北娘一家有绣房,能织百鸟裙……是娘你透露出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