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夕阳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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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在省城的工作节奏快,且日子过的紧巴,蛋蛋该上幼儿园了。关于孩子该去哪里上幼儿园,我家人形成了两种意见:亮子和我坚持让蛋蛋在镇上幼儿园上,原因是我能管孩子;小树和媳妇都坚持到省城上,原因是省城教育资源优质。我和亮子败下阵来,结果是蛋蛋进省城,娃他奶奶必须跟着去,一是他两口得上班,与其雇个保姆,不如就免费使用“老妈妈”,这话出自儿子小树的口,我只好哀叹一声;二是蛋蛋哭着说,我不去城里,他也不去。百般无奈的我,只有进城一条路了。亮子坚决不去,他说自己在大城市生活不惯,就守在村里。
这年的夏,我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到省城长住还是头一回,对西安城感到陌生和紧张。以前,带小树游览过大雁塔、钟楼、大唐芙蓉园,小树长大后,我为生活奔波不息,几乎没来省城几次。初来乍到,我哪儿都不敢去,怕自己走丢了。
首先是出了小区就找不到小树的家。他的家在城南,自从完婚后,我仅仅去过两次,一次是小树结婚,一次是儿媳妇坐月子。今天带着蛋蛋来省城,小树忙没接我。我只好独自走。从桐城北上了西延高铁,蛋蛋刚一嚷嚷着瞌睡,就到西安站了。小树让我乘6号地铁,中途倒2号地铁,就到海湾溪小区口了。高铁在地上高速爬行,而地铁则在城下快速穿行,地铁上也是满车厢的乘客,挤的我东倒西歪,手拉着蛋蛋,我婆孙俩的手都出了汗。车上背书包的小学生、大学生挺多,他们在忙着上补习班吧,因为今天是星期日。看来,大城市比小城市更卷啊,大小人都脚步匆匆、忙忙活活。
儿媳妇在地铁口接住我俩。我示意蛋蛋快去找妈妈,蛋蛋对妈妈怯生,不去。我看见儿媳妇伤心抹眼泪,只好帮我拎行李,我则抱起蛋蛋,跟着媳妇回家。
小区真大,七拐八拐,我累的走不动了,只好拉着蛋蛋走。我问儿媳妇工作忙吗?她说,疫情后经济都不景气,我们的公司业务不是很多,还得每日的按点上班打卡,每日早早地赶地铁,坐了2号,还得倒3号。我又问每日的来回跑累吗,儿媳妇说不累,习惯了。我又问,赵恺(小树的官名)还没回来呀?儿媳妇说,你儿子出差了,正在从外省朝回赶呢。是啊,如今谁为了生活不累呢?大都市的人们更累吧!
小树见我老呆在家里,就提议一家人晚上去游逛。一家四人计划前往大雁塔,预备好好欣赏欣赏大唐不夜城。我们从大雁塔地铁C口上来,就到了雁塔广场,恰好到了音乐喷泉开始的节点。看见灯光辉煌的的雁塔广场,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了,那时候只有大雁塔孤独的立在那里,周围是一片居民住户。今天,大雁塔还在,只是被人间灯火映衬的更迷人了。
广场护栏四周人山人海,我和儿媳妇已经挤不进人群,只能站在人墙后面了。音乐起了,轻柔的,水泉喷了,缓缓的,水柱仿佛听音乐的话似的,配合的如情侣,含情脉脉;音乐欢快了,彩灯乱舞了,喷泉哗哗的喷射了,像一条条长蛇狂舞天际。灯光、水声、乐声、游客的惊叹声都混沌一起,与静默千年的大雁塔对话,古今唱和西游美梦与盛世岁月。观完音乐喷泉表演,向西游不夜城。
灯火辉煌,一街两行,商埠林立,绵延四五里,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建筑式样、卖货郎打扮全是仿唐的建筑、仿唐的商贾,加上三三两两的姑娘,穿着唐装,穿梭在人群里,很是养眼啊!我好像穿越到了唐朝,看见了繁荣的夜市,真乃大唐不夜城啊。唐朝我来了,看,李白在那里吟诗……。忽然,我看见了不少外国人,有鹰勾鼻子的、雪白色脸的、金毛卷发的、还有黑面白牙的。我看见几个老外在叽哩哇啦说话,还在不停的打卡拍照。我好奇的停下脚步,他们立刻注意到了我,我向他们摇摇手。他们立马有两位外国太太凑过来,依偎着我,要合影。我窘迫急了,不知所措,站在对面的一位手不停地朝我挥动。我愣了一下,即刻明白她是要我的手机,我递给她,她认真的给我仨拍照。当她还我手机时,我急忙说谢谢。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是老外,赶紧说了一句陕西英语“三克油”。她们竟然听懂了,笑哈哈的回我"thanks"。小树说,老妈你今晚值了,竟能与老外合影了,还说了外语。我挥了挥手说,这算啥,咱中国人有底气,他们老外就想和中国人套近乎哩。蛋蛋没见过这热闹阵势,一个劲的要我抱,小树驮在脖子上都不行。恰好,一个穿古装的唐朝小商贩卖唐人,我卖了一个,哄住了蛋蛋,让他拉着我的衣角继续穿梭人流。
游玩真累人,我坐在“大唐”的夜市下休息,想起了亮子。他这个孤家寡人在老屋子干啥,抱着电视机看电视剧吗?不如来和我一起逛古城啊。只可惜,我们要两地分居了,可怜的亮子,我们老了,为了还真的日月,我难道要牺牲自己的日月吗?小树夫妇手拉手,吃着糖葫芦,他们穿梭人群,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我啦拽着蛋蛋,紧追慢赶,还是落在后面。我哀叹一声,觉得这繁华的都市是年轻人的,我老了,跟不上节拍了。
这年的冬季,西安迎来多年不见的大雪,城市一夜之间变成白城,海湾溪小区里,家长领着孩子顿雪人,蛋蛋缠磨着我,也要堆雪人。我有点感冒,浑身酸疼,头蒙蒙的晕,赖在沙发上不想做饭,也不想走转。我近来身体虚,晚上老做梦,总梦见自己回到了溪水村,还是小时候,哥哥带我玩,父亲呼叫我放牛,母亲叫我割猪草,还有奶奶摸着我的头,念叨这什么,他们都是故去的亲人,都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在他们后面跑着,呼喊他们,他们回过头,都黑着脸,不笑也不吭声。有时是父亲过来拉我走,我似乎怕他,心里想着他是死了的人,不能给他乱走。这时候,我就被父亲吓醒了。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阴历十月一,还有三天。我猛然明白,亲人们冷了,托梦让我给他们送寒衣的吧。我对小叔说,明天妈妈回溪水村一趟。
周五下午,我没有接蛋蛋下学,就悄悄往回赶,我怕蛋蛋要跟着我回去。到了铜城,天已黑,亮子在红旗桥头接我。亮子责怪不该往回跑,我本来就感冒着,加之车上颠簸,更懒得理亮子。车子爬上乔子梁大坡,天大黑了,铜城市区万家灯火,点亮着回家人的路。近处的山峦之间,有火星在闪烁,谁在祭祀亡灵,烧送寒衣了。不知黄老师的后人给他送寒衣了没,但愿他早些穿上棉衣啊。我一路憋着气,到了故土,才感觉到了心口顺畅了些。我认真的问亮子,怎么,你家里藏着老情人,怕我回家视察呀。亮子噗嗤一笑,懒洋洋的打着车方向盘,说到,家里只有我和老黑狗,简直成了狗窝了,谁愿意当我的老情人哩。我听着亮子的自我调侃,心里反而一阵伤心。亮子一个大男人家,在家种地,回家挖锅台(指做饭),过的是光棍汉日子。我在省城呆的一年里,不知溪水村乡邻背过我,咋埋汰我哩。
人打小盼着长大,长大后盼着成家,成家后盼着孩子长大,孩子长大后盼着他成家立业,孩子成家立业后没有什么可急盼的,只渴望歇息下来,或者拉着伴侣的老手看夕阳、旅游。可是,如今我过的是啥生活,亮子过的是啥生活。我还在围绕着儿女一家转,为他们操心这操心那,我骂自己犯贱,确实有点啊。我该清醒了,为自己真正活一次,也该为亮子的晚年生活负起责任了。
第二天晚上,亮子陪我去给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可怜的哥哥送了寒衣。或许,他们收到了寒衣,不再念叨我了,回家后一周,我的感冒好了,身心一阵轻松,小树打电话,让我快去省城。我扯谎说自己身体病着,况且你爸爸一个人在老家实在照顾不了自己,你爸在家不好好做饭吃,他的胃病更严重了。
亮子埋怨我,说自己不想去,还捎带上他的不是,好像他老爸恋老婆似的。我立即怼他,你难道不恋老婆吗?是谁三天两头的给人打电话,电话上啰嗦个没完没了。亮子不吭声。我又郑重其事的对亮子说,咱们现在该正视自己的问题所在了。我觉得自己该退出小树两口子的生活圈了,是该放手让他们自己过日子了,不能再大包大揽,这样下去会影响年轻人心智成熟,甚至会影响到他们的夫妻感情。亮子扑闪着眼睛,说又这么严重。我说自己学过心理学、教育学,知道人与人相处必须得讲关系。比如家人相处,本质是亲子关系的融洽问题,太粘合的,相处空间就小了,父母与孩子容易产生各类误会和矛盾;假若亲子关系太松散了,相互见感情淡了,误解也会产生。况且,咱们的小树是独生子,本来就自私,我再朝他身上凑,孩子的压力会大,可能会更自私,这对他的小家庭不利啊。尤其,现在有了外姓人,儿媳妇小琴毕竟有隔阂,她的生活习惯与我不能相容,我与她呆的久了,迟早会产生怨气。所以,我决定退出小树他们一代人的生活,蛋蛋也只能让他的父母来教育,这才是正确的路子。这些道理,是我在省城里想到的,所以我必须尽快行动,与小树“一刀两断”,不敢再掺和他们的生活了。
小树,再次打电话来,我和他长谈了一次。告诉他不能在和们一起生活的原因,小树听了很惊讶,也很不理解我,口气似乎埋怨我不帮衬他。得了,我这个老妈还是落下个埋怨。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切都顺意去吧。自此一年后,小树慢慢理解了我的做法,他也体验到了当父亲的乐趣和意义,他两口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我和亮子过起了老年人的生活,也实现了看日落,享受夕阳晚景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