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槐村,都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老瞎子递过来的那把菜刀,看着他眼窝里转动的两把刀,脑子里,闪过了这三十多年的所有经历。
1998年的那个夏天,老槐树下的赊刀人,碎成七截的菜刀,空了的棺材,消失的爹娘,流产的孩子,淮河渡口的了断,还有这半年来,平静的日子。
一幕幕,像是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子里闪过。
我以为我破了闭环,了结了罪孽,可到头来,我还是走进了新的循环。
老瞎子看着我,笑着说:“主家,接刀吧。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想起了淮河渡口,那个未来的我,眼里的疯狂和疲惫。他困在闭环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一切,永无止境。
我不想变成他。
我也不想,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个循环,不想再把我的家人,再拉进这个局里。
我没有接那把刀,而是看着老瞎子,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老瞎子愣了一下,说:“主家,我是你的跟班,你的一缕魂,是你爹的魂,也是你自己的魂。”
“不。”我摇了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不是。你是我的执念,是我心里的贪念,是我对生的渴望,是我对死亡的恐惧。只要我还有这些执念,你就永远都不会消失,断命契,就永远都毁不掉。”
老瞎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看着他,继续说:“1998年,我爹签下断命契,是因为他怕死,怕我出事,怕家破人亡。我签下那些断命契,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想救我的家人,想弥补我的罪孽。我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循环,都来自于心里的执念。”
“我以为破了闭环,就能了结一切。可我错了,只要我的执念还在,循环就永远都不会结束。”
我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个账本,拿在手里。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没有绝望,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看着老瞎子,笑了笑:“你说的对,只要我还活着,断命契就毁不掉。那我就不毁了它。”
老瞎子愣了一下,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主家,你想干什么?”
“我是赊刀人,对不对?”我说,“断命契是我定的,规矩是我定的,谶语也是我定的。那我想改规矩,自然也能改。”
我翻开账本,拿起桌子上的笔,在最新的那条赊账记录后面,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新的谶语:等人间再无疾苦,我来收账。
收账内容:天下太平,人人安康。
写完之后,我合上账本,看着老瞎子,笑着说:“从今天起,断命赊刀人,不再赊命,只赊希望。不再收阳寿,只收人间善念。”
“你不是我的跟班,不是我的魂,你是我的眼,我的腿。从今往后,我们不走阴道,走阳道。我们走村串巷,赊刀给人,留下谶语,点化世人,积德行善,渡人渡己。”
老瞎子站在原地,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眼窝里的两把菜刀,慢慢的停了下来,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嗡鸣。他脸上的沟壑,慢慢的平复,驼着的背,慢慢的挺直,眼里,慢慢的长出了眼珠,不再是空荡荡的黑洞。
他看着我,笑了,眼里没有了冰冷和麻木,只剩下了温和。
“主家,我明白了。”他对着我,深深的鞠了一躬。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背着那个蓝布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菜刀,还有那个账本,走出了院门。老瞎子跟在我的身后,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瞎眼老头,变成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背着另一个布袋子,跟着我,一步步的,走向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看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走到老槐树下,放下布袋子,掏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看着围过来的村民,笑着开口。
我的声音,清朗又温和,传遍了整个村口。
“走村串巷,赊刀渡人。今日,刀赊给你,不收分文,只留一句谶语。”
“等家家都能吃饱饭,户户都能住新房,孩子都能读上书,老人都能安享晚年,我再来收账。”
村民们哄堂大笑,都说这谶语,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纷纷上前,接过我手里的菜刀,在账本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我看着他们,笑着,在赊刀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生。
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眶,里面再也没有冰冷的菜刀,只有温热的,鲜活的眼珠。
我终于,走出了那个闭环。
我还是那个赊刀人,只是,我不再是那个断命赊刀人。
我是渡人的赊刀人。
我背着布袋子,带着老瞎子,走出了槐村,走向了下一个村子。
淮河的水,滚滚向东流,永不停歇。
就像这人间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总会有光。
我的喉咙里,再也没有冰冷的声音,只有我自己的,温和而坚定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谶语。
“刀在手中,善在心中,人间有路,地狱无门。”
“第十八门,开在你放下执念,拿起善念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