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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若有情妖非孽,人若无情怎为人。
——蒲松龄《聊斋志异》
一:
教室很安静,教授没有收集答案的意思,诗的题目已经在黑板上晾了许久,常青无事可做,边转着笔边寻找起空气中牡丹花香的源头,窗外只有一股腐臭味,草坪一片金黄,耀眼的银杏道染黄了那个姑娘的画纸,秋风撩拨着她的头发,常青好奇地瞧着她,他听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准是常坐在右边的那个女生又在偷看他的答案,于是扭过头来瞧着她,她被看得脸蛋通红,低下头去按着自己的本子,上面除了湘兰这个名字外什么都没有,她大概是被《隔》这个题目憋得满脸涨红。常青斜睨了她一眼后,又去窗外找灵感,不远处广场上,放风筝的女孩终于拽起了线,在纸蝴蝶的摇曳中兴奋地喊叫,他抓起笔,先默读了一遍暖黄夕阳照亮的前两句:
“你还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我仍然能闻到风中的胭脂味,”他又在后面补写道,“你看那天边追逐落日的纸鸢,像一盏摇曳不息夤夜的风灯。”
像往常一样,教授向所有同学读了他的诗,那女生则被要求下次课前把随堂作业补上,同学们起身赶去下一堂课的教室,她一般会失落地坐着,嘴唇干裂、小脸苍白,盯着本子上的题目发呆。常青当然觉得她也是个不上心的姑娘,却不知道,每次上完创作课,她走路吃饭都在想,想课上的题目,想他手里的诗,尤其下一次上课那天,她会起个大早,将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挑来挑去。然而选错专业就像爱错人,她一错再错,如果那天她不开口,也许还要错过这一世的相逢,她不抱希望地拽住了已经站起来的他:
“教我写诗,怎么样?”
这一问,让常青双眼放光,来诗歌创作课的大多都是些混学分的,有些甚至课后堵着教授,以出国需要为由要高分,这个课上老偷看他本子的姑娘自然也被归入此列,加上她相貌平平,披一头笔直的长发,走起路来脖子还有些前倾,他从来没什么好感,可现在他觉得冤枉了她,于是认真地打量起来这张从未仔细观察过的脸,高挺的额头弯弯的眉眼,鼻子小巧嘴唇细薄,脸廓一点也不小气,清晰的下颌线一直延伸到下巴,简直像是水墨画里的古代人,更重要的是,与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生相比,这张有些苍白的脸蛋上没有矫饰任何东西,她的确是个来学诗的人。
常青转向她,欣喜地弯下腰,去看她摁着的本子上有没有再写下什么,却不小心看见了她贫瘠的胸脯,他愣在原地,当意识到要将视线挪开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无耻时,已经晚了,湘兰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从耳根一下红到了脖子,她把头低下,一动不动,沾着细软头发的后脑勺浸满汗水,一股浓烈的牡丹香扑面而来,常青结结巴巴、心脏狂跳,连忙和她扯些解题的思路,可是十多年后,即使上过近百个女人的床,他仍然觉得,没有一个胴体,能比得上从她衣领的一瞥。
然而此时的他还梦幻着诗人的清高理想,觉得带着肉体冲动的爱情不够纯粹,他躲着她黑亮的眼睛,而每当想到她圆圆的脸蛋恰好能放到自己手心,他就避开这种念头,唯一让他觉得浪漫的,是靠近她时那股神秘的牡丹花香,当时他误以为是香水味,在一次作诗时,把它写成“工业矫饰的精致”,随后的几次相约,不论可怜的姑娘怎么往他胳膊边蹭,他始终没伸出手,下食堂的楼梯时,她故意走得东倒西歪,并排而行的他总是目不斜视地瞧着前方,心想光凭感官的觊觎还不能碰她,可这个腐朽书生但凡多想一下,就会明白,这种重视何尝不是在乎呢。
一次一起看着一对情侣当众亲嘴,常青问她,想谈的是不是一份能这样拥吻的爱情,她红着脸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到脸蛋的肌肤松弛、嘴角向下弯去,她把头低下了,却还不忘记骗他们:
“没关系,你是个负责任的男生,”她将一缕头发别到耳根,抽吸了一下鼻子,“那样亲热太早了。”
可是这自欺欺人的谎言终究被常青戳破了,临近毕业时,早有工作着落的湘兰问起他的打算,这位稳如泰山的书生只说要当个诗人,最后话题来到糊口的方式请期的日子,他仍然实话实说,甚至不愿意和她一起骗骗她:
“这些都不重要,”他扶了扶厚厚的细框椭圆眼镜,“关键是要写下去。”
她曾走过十多年的求学路,来去的天上都只有微弱的星光;她也是父母心中的好孩子,高考揭榜时的状元郎;锵吝的文字呀,那呼之欲出的爱情,她赶啊赶,追啊追,她傻乎乎的有才郎,不,他才不傻,他的才华只愿意留给理想。
常青后来才知道,当他为毕业典礼精心准备诗朗诵时,她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哭了好久。
离校那天晚上,常青拉着自己的行李走出大门,可总觉得落下了东西,把拉杆箱里的书本倒出来翻了又翻,猛地想起,那个幽灵般安静的姑娘,已跟在身边足足三年,她从教室跟到图书馆,从操场跟到食堂,三年来没搂过一次她瘦小的肩膀,苍白的脸上没留下哪怕一个吻。毕业照上,她那些恋爱的室友,脸蛋圆润,皮肤粉红,大腿将牛仔裤撑得紧绷绷,她却站在同一横排的另一端,瘦小的身躯微微躬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惶恐地奔回校园,在她常等着宿舍楼下,没见到,又找遍吃饭上课的地方,没找到——他把湘兰给弄丢了。
二:
常青也伤心过一阵,时不时念起她,不过每次想到都还没在杂志上发表过一篇作品,他就转头构思自己的创作去了。谋生的方式倒是很容易解决,因为他碰上个好年代——手机被以无法拒绝的理由捧在了每个人的手上,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个大企业,为人们带来魔法般的造物:电视剧、电影、直播、短视频和长度不足一百字的图文,里面无一例外兜售着各种神奇的商品,仿佛个个都能帮大家达成目的。只是当时的人们大都刚从庄稼地里走出来,还只懂得用看待神话的态度观望屏幕那头的世界,殊不知,疯狂的舞台已经具备,觊觎狂欢的观众早已落位,时代缺的是勇敢的演员。这种联结的错位造就了常青的工作:他们替那些斗胆上镜的人提供剧本、文案以及和观众互动的台词,配合公司的运营,每一方都能获得想要的东西。
他的薪资可比平常当文员或者秘书的文学生高多了,不过也有代价——诗人最基本的品质是诚实,其次是自由,他的工作却要求他写些言不由衷的话,譬如将一瓶普普通通的钙片吹得神乎其神,仿佛任何一个做儿女的没为父母购置这补剂都是不孝顺;要么把奶茶和入秋后的第一天扯上关系,只有举行了这种消费仪式才能跻身浪漫之列;或者将一瓶满含工业合成物的香水说作是异国珍贵花瓣的汁水,把那些想吸引心上人却无能为力的傻姑娘骗得大买特买。对此母亲王二丫却觉得丝毫不成问题,因为刚听到常青的月薪后,她还担心这小子是不是在干什么非法的勾当,得知敲一天键盘就能顶她在废品站倒腾一个月,她简直乐开了花,
“写啥不是写?”视频那头她涨红着脸,兴奋地挥舞起胳膊,“给这么多,啥都能写!”
王二丫跌入望子成龙的梦乡时,常青第一次没有熬夜,连续加班两个月,他已拿不起钢笔了,文字在他脑子里有些假。比起再如何付出都依旧飘渺的灵感,钱可实在得多,他迅速学会了写假东西的技巧,文案深得组长喜爱,常常当着所有同事的面被传看。回家悄悄写的诗,成了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真。可是许多天来,他都没有动一下笔,他知道自己动摇了,“盯着钱看吧,钱才真有用呢,”他总是这样劝自己,好让自己不那么愧疚,他也不知道究竟对不起谁。
如果不是那个新来的姑娘,他准会成长为一个精致的白领,一个体面的有钱人。
她和湘兰一样瘦,一头笔直的长发紧贴肩膀,走起路来腰有点弓,第一次看见熟悉的背影,常青喜出望外,冲到她面前,她不是湘兰,身上也没有牡丹香,他失望地低下头,连名字都没问。常青渐渐发现,她经常是组里最慢的那个,不管写东西还是吃饭,一起围坐着方桌的同事都等过她,组长会郁闷地划拉着手机,时不时放下举在脸前的屏幕盯着她,她则将两个腮帮子撑得鼓囊囊,一边用配汤漱着嘴里的饭,一边愧疚地让大家先回去休息,然而组长从来没理会过她,他要亲自示范,一个团结的小组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拖后腿的成员的。
组长数次表率后,常青率先做出了响应——看着噎得打嗝不止的新同事,他故意放慢咀嚼的速度,或者将餐盘里的菜留到她吃下最后一口,后来他索性带着她坐在其他桌,她也识趣地跟着他,像在学校时湘兰跟着他那样,这么下去,他们也许会成为恋人,成为夫妻也说不准,某天组长指着身边的一个空座位向他招手:
“过来,你是属于我们这儿的。”
常青笑了笑没有动,一旁的新同事端起餐盘,走了过去,耸起肩膀,尴尬地解释说误以为是叫自己,还开玩笑说这样的座位可不能空着,随后稳稳地坐在了组长旁边,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像之前的深夜,他握着笔,也那么孤独地坐着。
许多年后,他还清晰地记着,当天最后一篇软文是为一瓶葡萄味香水写的,他像往常一样,把遥不可及的东西和这瓶刺鼻的廉价货联系在一起,姑娘们日思夜想的爱情,将会让这玩意儿配得上一个顶好的价格。晚上下班后,他心灰意冷地走去公交站,没有在路上构思任何词句。坐上公交车后,那个新同事就坐在他前面,他不想和她打招呼,可是她的背影太像湘兰了,越过瘦削的肩膀,他发现手机屏幕上正放着直播,里面是位妆容浮夸的年轻姑娘,她闪着大眼睛,嘴巴说个不停,右手轻轻托着一个小金管,另一只手掌得意地平指着它,仿佛在介绍一件未来世界的发明。常青认出了那款防晒霜,随即发现一个恶毒的事实:骗她花钱的那些说辞正是他亲自写出来,他迅速地明白了他们这种人即将拥有的生活——白天写假东西,晚上看假东西,用出卖文字的钱去为虚假的文字付款。他冷笑一声,随后将头杵在车窗上,望向路边。
天已经黑了,远处高楼的霓虹正陆续熄灭,掉了叶子的树木泛出清冷的白光,路上只有几个疲惫的人在低着头赶路,十字路口,一个身着红棉衣的胖大姐正在摊鸡蛋灌饼,摊位前女生搓着双手,被平底锅冒出的白气遮住了脸,秋风吹乱了枫叶毯,白气散去,他才看清她的脸,她冷得小脸发白,当时他刚跑完步,湘兰没跟上他,估计因为在摊位前等得太久,她缩着身体,左手插在上衣兜,右手紧紧抓着他的手,两只脚在地上轻轻跺来跺去,她问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大脑缺氧的他说,他要当个诗人,湘兰咬着嘴唇,将头轻轻地低下了,一阵沉默后,她又抬起头,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说会支持他,而后,她周到地替他们考虑糊口的方式,甚至在试探他订婚的意图,可他觉得自己要先写出点名堂才行——他说出了那句很真的蠢话。
公交到了海淀明光站,他用大拇指抹了下内眼角,起身去刷卡,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又嗅到了空气中的牡丹香。
回去后,他辗转反侧,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他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翻看过许多次的电话,经过恍如隔世的长久难熬的嘟嘟声后,谢天谢地,电话那头响起了温柔的声音,湘兰说她后天就有时间。
见面时,她依然披一头直发,身上裹着一件浅卡奇色风衣,搭一条深蓝色的微喇牛仔裤,她看起来还是那么消瘦。在面馆靠窗的座位落座后,他一时间没想到要说什么,突然约她出来,其实只想见见她,或者说,确定离开自己后过得更好了,那样,他就踏实了,踏实赚钱,或者踏实写诗,总之不会有牵挂了,可是他立马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葡萄味,盖在牡丹香、卤猪肉和醋味之上,他不安地问道:
“你喷了香水?”
“嗯,”她抿着嘴笑了,“好闻吗?”
“好闻,好闻。”他悲伤地看了一眼抱在桌上的双手,“好闻。”
“你还在写诗吗?”
常青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端起水杯,想去抿几口水。
“我觉得以你的才能,肯定能写出成果的。”
“你呢?过得还好吧。”
“我嘛,普普通通,端茶送水,取件跑腿,”她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我最近也在学着写诗呢。”
“真的吗?”他将没碰到嘴唇的杯子放下,激动地看着她,可是一时间又说不出话,是的,这个笨姑娘比他要强。
“可是我太笨了,”她无奈地笑了,“我写不出来。”
常青激动地坐起来,“怎么会呢,你感受到什么就写什么,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
“那怎么会有美感嘛。”
“有,当然有!就像是,就像,”常青的眼睛四处搜寻着,他看见天边的地平线被橘红涂匀,一对情侣肩并着肩向夕阳跑去;老板娘从后厨的丈夫手中端过来两碗面,柜台的小儿子放下手中的作业本,接过后向他们走来;他看见湘兰用左手将一双筷子放在了他的碗上,纤细的无名指洁白修长,
“就像一朵真正的花,”常青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本身的香是不需要粉饰的。”
他们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有说不完的话。第二天一到公司,常青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看来,三十多世的轮回,还是没教会他们放下,那个身着粗褐衣的书生,又背起了笈囊,那个等待嫁妆的姑娘,将又一次跌倒在长亭阴影里的仰望。
三:
视频那头的王二丫惊得说不出话,常青试图向她解释,放弃这份体面后的种种好处,譬如他的自由和生活的真实,她嘴里只蹦出一句话:
“你准是让鬼迷了心窍。”
母子俩当时大吵一架,是常青先挂的电话,当母亲问他靠什么娶媳妇成家时,他被弄得心烦意乱,最后直接不理她了,不懂得现实的他也当然不会明白,这种决绝对于一个不识字的单身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在近半年的冷漠中,王二丫妥协了,承诺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她就知足了,常青这才答应回去接她,来自己生活的地方瞧一瞧——这是她唯一的条件,因为她不会买票,连搞清楚车站的名字都做不到。
母子俩大概一起住了半年,期间常青每次收到稿费,都会买些肉,王二丫一边骂他不懂得省钱,一边用翻垃圾箱翻到的破烂钱凑些菜,两人每隔一个月就能吃上一顿荤菜。半年来,他们睡着一张双人床,床垫和被子一有机会就被王二丫搬出去晒,这间漏雨的次卧,也不知被王二丫用什么方法修好了,比常青还早住进来的蟑螂和蠼螋,在王二丫决定回老家时已经再也没见到过。
“跟妈回去吧,”王二丫拉着他的手,“妈的平房就是给你备的,你在咱家写多好。”
“我回去那不就是啃老了吗,”常青将她的手推开,“等我写出成绩了,我把您接过来享福。”
“臭小子,你就哄我吧。”她一边摩挲着脸上的泪,一边被推搡着上了出租车,临进车站时还不愿意走,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写不动就歇一歇,少熬夜······”离开车还有五分钟时,检票员不耐烦地催促,她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抓着他的手安顿他,“想家就回来,喔,咋活都是活,咱娘俩开开心心的比啥都强······”
常青并非没有动摇,但是他有自己的理想,他有盼望着他的姑娘,他要让母亲的浇灌开出最有价值的花,于是他只能更加努力地写,把赚到的钱尽量花给自己爱着的这两个女人——给母亲寄些牛奶、毛巾、外套,或者冬天的棉鞋,要么带着湘兰去挑衣服买吃的。在前一年的穷苦创作中,还尚且有湘兰的鼓励、年轻头脑涌现的灵感,可是当干瘪文字旁的笔尖停滞不前,当台灯下的影子孤独难耐,当寄出去的作品了无音信······三年了,他终于在元旦那天的晚上哭了,哭声被爆竹声声和楼下人们的欢声笑语淹没,窗外绽放的烟花把他本子上的泪照得像一颗颗珍珠——他,湘兰,母亲,都又老了一岁。临近过年他没熬住,将许久以前写给湘兰的一首诗寄给《青年报》后,他没有等回复,买了一张车票,“先回去看看妈吧。”
常青一下火车,就被王二丫拉住了,她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厚棉裤,整个人简直大了一圈,脚踩一双脏兮兮的带网旅游鞋,走得很急,仿佛在这个小县城里要为他办一件大事。他们来到一个车库门前,那是高大群楼阴影笼罩下的一个入口,里面堆满了一个又一个麻袋,靠最里面的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是一个掉漆的红色柜子——准确来说是一个大箱子,上面的盖子厚重得堪比一个大案板,盖板上晾着用破条纹秋衣裁成的抹布,王二丫拿起抹布走向门口灰黑色的炉子,它时不时猛地喷出一口烟,火炉上的小锅冒出诱人的热气,锅后面的炉筒从屋子里伸出去,黑洞洞的筒心像这车库的眼睛,冷漠地瞧着外面的世界。王二丫解释道,她已经把平房卖了,租车库能省不少钱,除了白天捡到的破烂没处放,她满意得不得了。
“您图什么呢?”
“图啥?”王二丫伸出两根手指头,压低声音说,“妈现在手里有这么多。”然后歪着头,眯起小又亮的眼睛,得意地看着他。
常青笑着点了点头,不太明白她要干什么,王二丫凑近后抓住他的胳膊,这个矮小的女人踮起脚,把他往怀里拉了拉,
“傻小子,你想不想要媳妇?”
常青困惑地看着她,王二丫像是抱出来一件巨大的礼物似的,从红漆柜子里捧出一张手心大的照片:
“月初时候,妈在七台街捡瓶子,打听到了个扫街的大姐,”她把纸包着的封皮展开,才露出那张照片,“看,她家的闺女,好不好哇,”她将照片放到常青手里,凑到他身边说道,“好看哇?就差谈彩礼喽。”
常青自然用了解不够时间太匆忙之类的理由拒绝,没想到这个敦实黝黑的女人直接被气哭了,她委屈地低下头,稀疏的灰青色头发像是被打了好几个结,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来,她用粗糙滚圆的手指摩挲了好几下脸,大骂他不争气还不孝顺,他没办法,最后只能答应有机会就见上一面,这才让王二丫没有继续发作,她一边把麻袋里的瓶子倒出来,一边苦口婆心地向他说明结婚的种种必要,以及她此生唯一的愿望:
“妈能看到你成家,就是合上眼也知足啦。”她一屁股坐在火炉旁,将一个放掉气的瓶子抱在手上,吃力地摁扁后装回麻袋,“这辈子不管吃多少苦,都值了。”
与李金裕见面之前,常青和王二丫先过了个独特的年——王大丫夫妇带着两岁的孙子、成家立业的儿子孙举、逢人就夸的儿媳妇张姊、父亲王斌和年过八十的母亲张秀——也就是常青的姥姥,在饭店来了个四世同堂,伴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枝繁叶茂的王家人举杯欢庆,他们相互说着根本听不清的新年贺词,在火红吊灯的笼罩下,于手把羊肉、沙葱烧麦、清蒸螃蟹、猪肉水饺、红烧鲤鱼和金黄色的炸油糕上碰杯,一切多么祥和,直到散去时王二丫拉着他打包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和浩浩荡荡的大姨他们一家相比,自己家里只有两个人,母亲出饭店门时还惦记着邻桌上的空饮料瓶,他气得训起她来,
“你又不是没钱花,惦记那几个瓶子干什么?”
“嘿嘿,妈顺手就拿上了!”
听到孙举因为自己的奔驰不够大而做出会回饭店接他们的承诺时,母亲王二丫直接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并且显得意外地开心,理由是她一路走回家准能捡到不少炮仗纸筒,无奈的常青只好陪她走了一段路,路上她开心得像个采蘑菇的老孩子,一会儿翻翻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只不过她的腿脚已经不那么灵便,弯下腰后会蹲在地上大喘好几口气,过马路时,看见迎面来的汽车,光迈步子却走不动,常青好几次只能拖着她走到放完了的烟花前。当孙举高大的SUV迎面开过来后,常青心里五味杂陈,王大丫准在客厅里逗弄宝贝孙子了,母亲却像头驴子一样在大街上乱蹿,这当中差了谁呢?
被送回来后,王二丫拉起他,到小区门口早已熄灭了的旺火前,她扑通一声跪下了,还让他也赶紧跪下许愿,他希望母亲健健康康,睁开眼睛看左边的母亲,正看着他神秘地微笑。回到车库,王二丫满脸通红地搬开红漆柜子的盖板,从里面掏出五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说是给他的压岁钱,他自然一阵推脱,王二丫固执地让他收下,说道:
“只要没成家,就是妈的好孩子。”
按照母亲的要求,为了让迎到家里的财神睡个好觉,他准备盖上柜子的盖板,却发现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他寄回来的毛巾、棉鞋、外套和头巾,柜子旁的床边摆放着一双小小的破旅游鞋,床头上躺着那条破秋衣剪成的抹布,母亲幸福地坐在火炉旁,一个个清点着揣回来的饮料瓶。
年后的元宵节,常青仿佛带着某种使命似的,请李金裕吃了顿饭,母亲安顿他问的话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说服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多合适,大大的眼睛过腰长的马尾辫,彩礼也是能接受的十八万八,可是李金裕唯一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身上的那股鸾尾香水味,有点像新拆封扑克牌的油墨味儿,四岁时,他亲口尝过那玩意,那时母亲一下地,家里炕上的矮桌前就会聚上一群人,那张桌子是母亲带过来的嫁妆,以父亲为首的大人们仿佛永远都不会疲倦,总是一边抽烟一边将扑克牌摔得震天响,当时估计是饿急了,从父亲屁股底下抓到一张牌后就吞到了嘴里,绵密甜腻,他咽了下去,然后又从别的男人那里找扑克牌,最后弄得这些大老爷们大打出手,父亲好像被揍了一顿,然而母亲晚上回来时并没有预期中的那种体谅,为他做好饭后与父亲打了一架,那时的他就对这股甜腻的味道印象极坏,虽然他懂事后,母亲专门给他解释过,抱着他跑出来的原因是第二天他屙出来的那颗骰子,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原谅不了嘴巴里的那股味道。他有点反感李金裕,因为她将这种尘封的味道又从他的记忆里带了出来,但是当王二丫问他商量的结果怎么样时,他只说挺好的。
他说要最后出趟门,答应回来后就去提亲,说是回北京的出租屋收拾东西,其实他要问问,如果是湘兰的话,愿意要多少彩礼。
四:
湘兰见到他后,脸上按奈不住的开心,整张小脸上焕发着光亮,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她照例先抱怨着工作的无聊,而后转述起和他分开后的种种事,譬如她的同学趁着假期在马尔代夫拍了婚纱照,某某同事摇到车牌后立马买了辆特斯拉,还让他猜猜领导孩子的学区房有多贵······只要坐在他面前,湘兰可以永无止境地讲下去。三年来,她一直在生长,比刚毕业时胖了不少,脸色红润,嘴唇抹着浅浅的口红,没说几句话便把自己逗得傻笑起来,她就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却碰上了一个枯竭的诗人。他多希望可以就这么看着她,听她说上一辈子的八卦。
“你有心事吗?”湘兰关切地看着他。
“没,能有什么心事。”常青避开了她的眼睛,“就是我回去后,我妈居然也开始催婚了。”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他还不知道怎么向她开口。
“喔,怪不得呢,说实话,我也被催呢,”湘兰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比刚才还起劲,“只要我一回家,我妈准给我推一堆照片,诶呀,说这个有几套房,那位的爹是某某局长,那个也在北京工作,工资是我的好几倍······我简直就像进了相亲市场。”
“条件都这么好,你就没去了解了解吗?”
“我才不呢!”
“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都比不上你。”
“他们咋会比不上我呀?”
“他们没一个会写诗的。”
常青没被逗开心,反而错愕地看着她,自己又一次面临着生活的抉择,可是这一次,他已经没有辞职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勇气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
“假如你结婚的话,准备要多少彩礼呢?”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呢?”湘兰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们都二十七了吧,难道你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当然考虑过,”湘兰托起下巴,歪着头说道,“多少都行。”她又立马坐直身体,严肃地瞧着他,“我是说,关键要真心给才行,真心爱我才行。”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结束了这次相会,回去路上,坐在电瓶车后面的湘兰紧紧地抱着他,当路过即将关门的超市时,湘兰急忙让他停下了车,她拉着他飞奔蔬菜区,收留着框底的特价菜,为了能用一块钱就把一袋霜打的青菜买全回家,她和服务员磨了好久,结账时,几枚硬币带出来两张信纸,那是他写给她的诗,她从地上飞快地捡起后,幸福地揣到了兜里。常青问她何必这样省呢?她大概是为了给他求婚的信心:
“傻瓜,过日子就是要会省钱。”
回去路上,湘兰脑袋开心地在他背上蹭来蹭去,而常青听着车流的呼啸,望着眼前俯视着他们的高楼大厦,他的眼睛直流泪,后视镜里的湘兰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被风吹的。
事实是,他凭借诗人的想象力看见了,世上最好的这个姑娘会一直跟着他,嫁给他,他们还在北京生活,她早上骑在电动车上,被风吹日晒三十多分钟,然后还要打仗似的冲好几趟地铁,去到公司后要应付一整天的工作,就算是被不公平地对待,她也忍气吞声,她怕家里断了油米;晚上路过超市,匆匆挑些筐底的特价菜,回家后,面对逼仄的出租屋,和没有诗的他,她心力憔悴地做饭、洗漱,看见床上的蟑螂后,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们用恶毒的言语相互责骂,最后两个人都憋着一肚子气,却又不得不挤在同一张床上,做着没有爱的梦,就这样,她一辈子贫穷,一辈子劳累,没去过一次国外,没被当成女人好好爱过……
“不能再耽误她了!”这一次,他没有像三年前辞职那样,现实已经一次次向他证明,诗和爱,都不能当钱花。常青说下了分手前的最后一句话:
“湘兰,你一定要找个好人家。”
从那一刻起,湘兰和诗一起退出了常青的生活,靠着近乎冷漠的理性,他将母亲的十八万八亲手交给了李家,那个刻着凤凰的金手镯、闪闪发光的金戒指和吊着一颗白水晶的金项链,也是王二丫出钱买的,当他把这沉甸甸的礼物交给李家时,不由得看了母亲一眼,她终于穿上了常青之前买给她的亮色外套,在订婚宴的长辈桌上乐得合不拢嘴,还嚷嚷着要敬所有人一杯酒。晚上回到车库,满脸通红的王二丫又哭又笑,从红漆柜子里捧出了一个红布叠成的小包裹,展出来一个翠绿色的镯子,
“这是妈当年的嫁妆,耽误干活,就一直搁着,”说完,她眼里又涌出泪水,“今天妈传给你,你送给媳妇。”
“妈,你给我的够多了。”
“臭小子,拿着,”她摩挲了一把脸,哽咽着说道,“给妈传下去,一直传下去。”
那一夜两个人都畅快地哭了一通。之后,常青便带着浪子回头般的悔改之心,开始踏踏实实找工作,看房子,可他总是嗅到风中的牡丹香,今生带了前世的咒呀。当他扮演着一个好儿子、一个靠谱的未婚夫时,身体里垂死的另一部分开始挣扎,他时常幻想着湘兰嫁给了自己,他们开着孙举同款高大的SUV,在马尔代夫的海边驰骋,湘兰伸出左手指向车窗外的风景,桔红色的夕阳在她胳膊上的绿镯子里流动,她好奇地指看着天上的白海鸥、冲浪的金发俊男和赶潮的灰螃蟹群,一起望向水天相接处的粼粼霞光;甚至某天上班他又毫无征兆地想起了她,从一个排队小女孩儿弯弯的细眼睛里,教女儿的话,应该让她读唐诗三百首,给她讲明白韵律、平仄和炼字,她准能随口就念上一句古诗,“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爸爸,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被一个大爷拿葱敲了脑袋,收银台外面聚了一堆不知所措的人,他回神,道歉,他期待着下次的出逃——在他看来,这是爱情以诗意的方式构建的净土,因此,第一次爬上李金裕的床时,他没有阻止那不由分说的联想,他兴奋地亲吻丰满的乳房,光滑的肩膀,双手小心地捧起她的脸,他深情地睁开眼睛,却是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庞,他愤怒又粗暴地把她翻了过去,从背面交换了两人的处子之身。
在被李金裕警告后,常青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把想象力发挥到了要冲破天际的程度,尤其参加完湘兰的婚礼后,他变得心不在焉,连与李金裕保持交往的礼貌都做不到,李家忍无可忍,他们要与大家口中“精神不正常的收银员”撇清关系,于是饭桌上,李父亲口对王二丫说道:
“你儿子有精神病,今天,必须退婚。”
王二丫自然一番哀求,边责骂常青没有好好对待未婚妻,边诉说着近日母子的各种努力——首付已经凑齐,婚宴全由他们出,甚至就连婚后的汽车也都可以商量,然而李家早就铁了心,当李金裕添油加醋讲述完她的初夜后,李父颤抖着身体站起来,指着常青:
“这根本就是强奸!法庭见!”
常青被王二丫一个耳光从梦幻中扇了出来,那时的他还在揣测着湘兰婚后的幸福,回过神后,所有人都愤怒地看着自己,随后每个人都激动地大叫起来,声音淹没了王二丫带着哭泣的辩解,李父吼得满脸通红,身体痉挛的李母在帮腔,他们剧烈挥舞着的胳膊下,坐着一言不发的李金裕。王二丫卑微地跪了下去,面前的那两个人依旧站得笔直,面色铁青,李金裕坐在中间像个执印的判官,一动不动,常青始终没搞清楚为什么,为什么母亲要下跪,为什么这次吃饭突然变成了审判,他想扶她起来,但是她把他推开了,于是他低下头,好奇地瞧着王二丫通红的面颊,在漫长而窒息的沉默中,由红变紫,由紫变青,当那张脸毫无征兆地跌向地面,他才真的醒来,在李家人的注视下,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叫来救护车,把她背出去。
进入医院的那一刻,常青的魂魄终于回来了,然而任凭常青多么细心地照顾王二丫,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王二丫命数已去,她始终脸色苍白、嘴唇发黑,醒来后不吃也不喝,对于没要回来的彩礼,更是闭口不谈,躺在病床上,她只是用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看着扎了好几次都没找到血管的那根针头,看着输液管里差点蹿进去的一大截空气,看着护士旁边焦急的愤怒的训斥的懊悔的自责的哭泣的常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离开的前一天夜里,她把常青叫到了床头,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答应妈,以后,再也别写诗了。”
常青拼命地点头,承诺,但还是没留住她,第二天一早,那双看着的眼睛依然睁着,只不过没被日出照亮。
当常青还苦恼于如何让王二丫的眼睛合上时,他早夭的婚姻已经被传遍全城,许多主播凭空出现,以一种比当事人还清醒的态度开始评判,有的说是李家想骗取彩礼;有的说是常青这婚订得不自量力;还有的以此为话头,让直播间里的男男女女们骂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到了要相互仇恨的地步;少有的人能不关注十八万八这个数字,他们开始反思传统习俗,担忧起这座城的未来……人们大概忘了,这片古老的黄土地,受过各种各样的、数不清的伤,不管是今天还是以后,它都能等到疗愈,只不过疼痛的,永远是伤口上的那几代人。
常青还没有时间恨李家,他想尽各种方法,始终没法让王二丫合上眼,可是再等的话就要错过下葬的时间了,他愁得一晚上没睡着,思来想去,东拼西凑,用仅剩的所有钱找了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好说歹说,才让姑娘穿上了婚纱,他拉着新娘跪在王二丫的床边,拜天地,拜父母,最后说道:
“妈,不用操心了,您踏实睡吧。”
他用手将她的眼皮揞下去,这次没有睁开,回头看新娘,早已不见了踪影,空留渡鸦摇翅作别,声声哀鸣穿透两界,青灰的天空被划出一道红黑色的伤。
五:
躺在客厅沙发上,湘兰憋了一肚子的话,凭什么那些嚼舌的女人可以随便议论人呢?她多想对她们说,真正阴气重的,是背后说三道四点那些人,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到《青年报》对常青的介绍时,湘兰暂时忘记了呛鼻的烟味儿,她嘴角上扬,但愤恨紧接着袭来,“诗人,没有比这更不靠谱的职业了。”
她想起了大学时的那个晚上,常青第一次对她说出当诗人的理想,在学校的手抓饼铺子前,她冻得几乎要发抖了,听到他对未来的打算后,她瞬间被冻在原地,他的激情也好踏实也罢,看上他就是要奔着结婚去的,她低下头思索再三,觉得只要他愿意说出一个请期的日子,他还是个靠谱的男人,但是没有。那时的湘兰已经察觉到了,这个独生子与有着三个妹妹、一个弟弟的她不同,他的脑袋里装着自己的家庭所不允许的想象力,初中时她也做过舞蹈那种梦,同父亲说出口后差点导致没学可上,从此她便常驻于年级前三名,不然,她的学费就被拿去给弟弟申请高档幼儿园了。单凭他想当诗人这一句话,根本满足不了父母对女婿的要求,也没法当个能做表率的姐夫,就算他真的愿意盘算婚娶,他们也不一定能成。
但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忘不掉他,毕业分开后,她还是在以他的标准来判断对她示好的男人,那个卷头发的后生,她觉得太轻浮了,她喜欢踏踏实实的平头,就是那种写东西都要查老半天资料的;那个戴着方眼镜的同事她又觉得太死板了,她喜欢文艺些的,就是那种有自己的追求而不被世俗规训的;终于遇到个像的,长得方方正正又戴着椭圆眼镜,有一双和常青一样深邃的黑眼睛,她想让小伙子为她写一首诗,那小子直接从网上抄了一首,其实她连是不是诗都不一定分辨得了,可是,如果没从网上搜到原版,她说不准又会把常青写过的诗拿出来一通比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都不是他。
因此接到常青的电话后,她开心坏了,他果然没有忘记她,于是迫不及待地定了最近的那个周末,还从网上买了据说能增添女性魅力的葡萄味香水,虽然后来常青劝过好几次,不要信网上那些夸大其词的东西,但是她才不听呢,学着化妆、穿搭,再憨的傻小子都吃这一套······她努力工作,有什么事都想和他说,在心里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就差走个形式,然后就可以堂堂正正住在一起,父母那边她已经准备好怎么交代了,两口子都在北京打拼,已经比县里许多小年轻强了,加上他的温柔他的才华,他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的,写诗只是兴趣嘛,况且他还总愿意给我写呢,我们真的需要钱,他肯定会踏实赚钱的,我们也不那么缺钱呀,就凭自己也完全可以养活两个人,终于等到他开口了,彩礼?当然好说,日子是要结了婚才开始过,别太有负担,关键是你要像现在一样疼我,什么?什么叫给不了我体面的生活?你陪着我关心我,这就够了呀,不够?怎么会不够呢?“我太穷了”,你不穷,就算穷也没关系,我们肯定会把日子过好,“你一定要找个好人家”,好!好!好!“你确实穷,穷得连爱我的勇气都没有!”
当父母再次给她推荐对象时,她想通了,“只要别是个咬文嚼字的就行。”几乎没过半年,她就把第一封请柬给常青发了过去。
湘兰抹去眼角的泪水,仰头抽吸了一下鼻子,随后放下手机,低头抚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嗅到空气中刺鼻的烟味后,她咳嗽了好几声,但是赵功成依然躺在竖沙发上玩手机,她只好起身走进卧室,把门紧紧关上,然后把头埋在枕头里痛哭。
女儿顺利出生,小名叫玥玥,只是湘兰预期的那种变化并没有出现,丈夫赵功成没有因为她怀孕而变得更体贴,也没有因为女儿的出生变得更温柔,反而在他们习以为常的争吵中差点动手打她,她抱着被煮鸡蛋噎得喘不过气的玥玥,哭泣着质问他,难道拍视频就这么要紧吗?那次过后赵功成的确变得关心起她们来,好像她终于把母亲口中那句“爱是可以学会的”箴言给落实到了这个结婚协议签成的家里。不过没几天,争吵再次爆发,赵功成的愧疚显然已经荡然无存,他摇晃着她的肩膀,质问为什么跟他的流量过不去,她愤怒地说,自己不仅不会拍这假惺惺的合家欢,还要让闺女也别沾上他的假,她被扇了一个耳光,于是她抱着玥玥跑回了娘家,父母先当着她的面责骂他们的女婿,又说起自己年轻时也经常打架,有矛盾两个人都有责任,但都是都为了孩子和过好日子,随后一切都按照父母的剧本走了下来,赵功成上门接她,诚恳又体贴,父亲训他,母亲劝她,她知道这是台阶,她本来不愿意下,甚至想过要趁此机会提出离婚,可是当看到父亲急着去接弟弟,母亲自顾自地张罗晚饭,只有怀中的玥玥趴在她身上要吃的,她才意识到,她早就不属于这个家了,于是她跟着赵功成回去了,之后赵功成当然又温柔体贴了一阵子。
然而就算她配合赵功成,把他们一家播成了个“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网红之家,她也没得到自己的幸福生活,她甚至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因为心底藏着常青才导致了这种结果,因为她经常在平台上偷偷看他的直播,其实湘兰没想明白,一次假只会造就更多的假,一记拳头摁不下,只会有更多的拳头,没有哪个家庭是靠愧疚来维系的。她终于在又一次拳脚相加之下崩溃了,她不仅没法阻止女儿被穿上露骨的衣服拍视频,她连自己都守护不了,这一次,是她主动拨通了常青的电话。
见到常青时,她的心直接凉了半截,他整个人比以前壮了一圈,可是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刘海翘得比女人都高,左耳还打了耳洞,她犹豫着要不要摘下墨镜,因为那双曾经深邃的黑眼睛,现在被一幅棕黄镜片的细框眼镜遮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过在她扭头从服务员手上接过咖啡时,墨镜没挡住的视野缝隙,他正忧伤地看着自己,当她转回头去,他歪着头看向别处。
“你,还在写诗?”
“一行都不写。”常青转着手中的勺子,像转笔一样,翘着二郎腿,整个人半躺在维也纳咖啡椅里。
“为什么?当初你提分手难道不是为了你的诗吗?”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他端起杯子嘬了一口,手中的勺子依然转个不停,“你现在多幸福啊,算得上全网最幸福的家庭了吧,”他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歪着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就是给小孩子拍视频,我觉得可以多穿点。”他用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视线挪到了咖啡杯子里,“小姑娘叫玥玥,对吧。”
湘兰点了点头,把墨镜摘下了,露出眼眶。
常青抬起头的一刻,整个人定在了椅子上,半张的嘴唇松垮垮,眼睛睁得很大,顿了许久,他锋利的眉毛挤向眉心,嘴唇紧抿,脸庞通红,直直地坐起来,
“那些防晒装扮根本就不是带货,对不对?”
湘兰点点头。
常青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他左右找寻着,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着后狠狠地吸了一口,湘兰咳嗽了一声,他用手指头掐灭烟头,说道:
“带我去找他!”
“你还在乎我,对不对?”
“我当然在乎你,我在乎的一直都只有你。”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湘兰抓住了他的手,“我想先让玥玥见见你。”
常青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来,“这是我家的房卡,柳城三期6号楼,随时都可以带她去玩。”
湘兰接过后问道:“你呢?我看你现在可红了。”
“我挺好的。”
“你直播讲的些故事,有时候我都会掉眼泪,更别说不认识你的人了,”湘兰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可是,你知道,那些不全是真的。”
常青又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她们就爱听这个。”
“我听说有些人为了你连家庭都不要了,而且你们还发生过关系。”
“工作需要。”
“可这不是你骗别人的理由!”
“我的真在诗里,它早被带进坟墓了。”
湘兰撤后身体,将手中的房卡砸向常青,“如果需要,你连我也骗,对不对?”
“活菩萨,你不妨去我那四百平的别墅里瞧瞧,整整七间房,就两样活的东西,知道是什么吗?”他面容变得狰狞,整个人激动地颤抖起来,“一样是我,另一样是一盆牡丹花,一盆一动都不动的牡丹花,一盆怎么养都开不了的牡丹花,”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平静了不少,才继续说道:“昨天,我看它快死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写了一篇短文,我写它活得好好的,我写它开出一朵巨大的白牡丹,开得真漂亮呀,满屋子都是牡丹香。”他咧开嘴角悲哀地笑了,但是眼泪已经流了出来,随后他抿紧嘴唇,飞快抹了下眼泪,“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我都有在乎的东西!”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
常青回到别墅后,径直走向他的卧室,开门的一瞬间花香味扑面而来,感应灯亮起后,靠近落地窗的花盆看着比平时要小,里面赫然开着一大朵白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新娘的纱裙,有纯白色的,有的边缘带点粉,它们繁荣地簇拥起嫩黄色的花蕊,在灯光的照耀下泛出晶莹的光。常青冲到书桌前,拿起昨天写下的内容,读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这四年来从未开出过的花,怎么能一模一样。他先抓了一把今早突然变灰的头发,稍作思考,随后恍然大悟。打开平台,果然看到了推荐,李金裕在屏幕里,穿着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粉短裤,说要教大家练瑜伽。他关掉手机,将本子翻到李金裕的那几页,边读边放肆地笑了,练瑜伽?哈哈哈哈哈,看向王二丫的照片时,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王二丫下葬后,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回家路上,突然被一个脖挂长筒摄像机的人给拦住了,对方声称是《青年报》的记者,想采访他,他不理解,直到对方将版面上那首诗指给他,他才想起来,过年回来时寄出去的最后一首,记者说现在他的诗已经小有名气,圈子里对他这位作者很好奇,建议他准备准备,记者拍过几张照片后便走了,留下他一个人不知所措,他觉得命运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先无奈地笑起来,最后大声地不知是哭还是笑,跪在地上,仰着头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趁湘兰没嫁人的时候来?为什么不趁母亲在的时候采访我呢?就算是等我常青死了之后也行啊,为什么?迟来的功名啊早夭的爱情,还有我那吃了一辈子苦的老母亲。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之后把采访报道和诗从版面上剪下来,一起给王二丫烧了过去,他不能写诗了,他答应过母亲,但是以后该怎么活?还要不要活?常青烧完纸后,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个叼着烟的黄头发男生突然把摩托车停在了他面前,刺鼻的工业香水味让常青打了个喷嚏,后座的女生收回高高翘起的屁股,从男生背上坐起来,将穿着白丝袜的长腿蹬在地上,她从超短裤侧兜里掏出一部带着浮夸手机壳的苹果手机,镜头像大睁的三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介绍起这个彩礼案的男主,嘻嘻哈哈比划着手势,常青被盯得很不舒服,挥起拳头示意他们离开,对方却放肆地笑起来,仿佛看着一条作揖的小狗,于欢笑中说着污言秽语,“够了!”常青冲到女生大腿面前,一口啃下去,两人尖叫着抓住他的头发,在冰雹般的拳脚中,常青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他哭了······三十多年来,他勤勤恳恳像个苦行僧一样修行,结果呢?湘兰弄没了,母亲弄没了,诗,也没了,看起来功名有了,实际呢?什么都没了,可这些作秀的低能儿,吃香的喝辣的,用好的穿贵的,你常青清心寡欲地写啊写想啊想究竟在图什么?那索性就把没尝过的甜都他妈尝一遍,因为学习没抽过的烟,怕伤脑子没喝过的酒,因为湘兰没睡过的女人,想老实过日子没舍得花的钱,因为写诗没体验过的人生······钱,钱,钱!于是他想到了自己早些年干过的互联网,嘿,巧了嘛这不是,找常青诗人代言的,你先等一等,说知道彩礼那事内幕的小丑,滚他娘的蛋,流量不用蹭,老子自己就是流量。
刚开始,常青围绕诗人这一身份讲,靠着发生在身上的事来吸引眼球,然后像讨饭似的要礼物,可是好奇心被满足了,谜团揭开了,怎么办?粉丝眼看就要流失了,他脑子一转,开始讲自己身上的故事,讲故事就像写小说,人物情节环境,以前这种东西都不屑于写,现在无所谓了,只要有礼物,什么都能写,就讲一讲当年上学的事吧,想当年,妈妈带着我在异地求学,妈妈多么辛苦啊,每天回家后,缝衣服的手被磨得一个又一个血泡,却还要忍着疼给我做饭,馒头里都和着血呀,我一边偷偷哭,一边默默吃,神奇,吃完既不饿也不困了,晚上都睡不着,于是就爬起来背课文······再讲一讲有多努力吧,上学时候,经常被本地孩子欺负,因为我既是外地的,又比他们学习好,他们比不过,就骂我侉子脑子贼,干啥都瞧不起我,其实呢,我每天都学到黑才回,“聪明在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这话一点儿没错。回家的夜路黑黢黢,吓得我走几步一回头,一次路过人家过七天的灵棚,黑老鸹睁着血红的眼睛瞧着我,白花圈飘到了脚下,我吓坏了,赶紧一句“远别望有归,叶落望春晖”,花圈飘走了;第二天晚上我和那群刺头打赌,晚上敢不敢跟我走一遭,到了夜里白花圈果然又光顾了,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我赶忙敬道“徘徊六合无相知,飘若浮云且西去”,花圈转了个圈飘走了,从此那群刺头也再没敢找过我的茬······总之呢,真真假假,有真有假,但可以确定的是,粉丝们的眼泪是真的,打赏也是真的。
刚开始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北京,在县里习惯了,而且从网上也可以看到,湘兰如他所愿,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第一次被榜一大姐请去家,他光学着坐飞机、倒腾高铁就费了好大劲,而当他狼狈地从她身底下钻出来,大姐显然不太满意:
“嘿,这就把我的小山雀儿给累坏啦?”
于是,他把尘封的创造力用在了自己身上,戴耳钉、烫头发、健身房里抗哑铃,伴随着日渐澎湃的胸脯、几百种名酒下肚,他灵魂中的诗彻底被根治了,抽烟喝酒,健身打牌,直播完了睡女人,柳城三期6号楼的七间房里,只有一间卧室里留着最初的他,屋里的书桌上放着王二丫在北京的单人照、一个干枯的本子、四本神经病才会看的小说:《审判》、《罪与罚》、《苦妓回忆录》、《聊斋志异》和一本小孩子看的《唐诗三百首》,抽屉里藏着一个会发光的绿镯子,旁边一张只有他一个人睡过的双人床,紧挨那盆靠近落地窗的牡丹花;隔壁屋子里是各种重量的哑铃、龙门架、平板凳和瑜伽垫,连通着一间恒温泳池,里面的水带走过几十个女人酸臭的汗水;另一间屋子里则极尽辉煌,各种样式的酒和一张玫瑰色床单的大圆床,床单边缘的褶皱好像层叠的花瓣,到那个邪恶的念头出现时,他已经在这张床上,把那些欲求不满的主干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夜里,他将打鼾女人的大腿从身上轻轻放下去,然后从凌乱的情趣用品中间爬出来,逃进卧室前他翻了件体面的睡衣,随后锁上了门坐在书桌前,见照片中的王二丫看着他,他又往上系了两颗扣子,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长久地低下了,突然,他想到,湘兰的幸福,他是放心了,可是李家还没给母亲交代呢!
他拿起手边的本子,一点一点写着,一天一天写着,怎么做呢?要不也让她试试当主播?毕竟里头的规则咱门儿清。肯定不能我亲自找她,找点中间人,先给她甜头,像赌博那样,笑一笑,露露腿,就是大把的钱,钱还不是实际的钱,谢谢老板的两千八百八十块八?改口,教她这么念,“谢谢老板的一个马车”,记住了,只是一个,你李大主播还要赚好几个,怎么赚呢?看看大家好哪口儿,别光露扭一扭呀,火箭这不就来了嘛······常青擦了一把汗,今天对付那个女人明显有点力不从心,以前可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好像自从写东西以来,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但是教这个满嘴鬼话的婊子复制自己的生活可不是他常青的目的,这种人只会从中得到赚钱快的享受和感官的满足,她才不会痛苦呢,有了钱去哪呢?不如去澳门,或者迪拜,你可是李大主播,当年赚十八万八只需要一动不动,现在到了赌桌上,摸摸牌,喝喝酒,这一摞筹码不就轻松到手了,要走?先尝一尝这杯香槟,免费的,您定睛瞧一瞧这暖黄的灯光,嗅一嗅迷人的香氛,再看看头顶的蓝天白云,但是外面呢,街道嘈杂,寒风袭人,哇您才玩这一小会儿,就这么多的筹码了,可惜了,要是多玩会儿,肯定能赢更多,来,老娘有钱!
写完之后,他还在脑袋中构思着如何一步步实施他的计划,他一边试着拎起一个33磅的哑铃,一边寻找着这个计划中的漏洞,平时热身用的重量怎么会拎不动呢?他只好双手抓起将它放在了平板凳上,可是已经气喘吁吁,大概是状态不好,他坐在长凳上歇着,眼前一位前突后翘的美女正要做下蹲,索性欣赏欣赏,他翘起二郎腿,放肆地打量着她,那条绿色紧身裤太短了,又太紧了,太好了,前凸后翘的美女将肩上抗着的哑铃放在支架上,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左手掏出电子烟,吸一口,右手向他伸出中指,他不仅没将视线挪开,反而摘下口罩,对着她来了个飞吻,女人好像认出他了。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健身房嘈杂的环境中,两人相视一笑,随后美女笑着吐出一个烟圈,将中指放平,伸了进去戳了戳,什么都不用说了,坐上她的矮红色奥迪直奔她家,一路上他不住地抚摸她的大腿,到家后本来他想一起钻进浴室,结果被一把推了出来,
“急什么,好好准备准备。”
轮到他便飞快地洗完了,镜子里的自己一头潇洒的黑发,硬朗的面庞,肌肉紧得自己都想咬一口,这副身体被养得多讨人爱,但今天不为钱,只为训一训这头母豹子;他本来想刮刮胡子,可是洗漱架上的剃须刀没电了,他从柜子里抓到一件白色的男士浴袍,落满了灰,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冲到床上,被她轻轻一翻就压到了身底下,两条大腿把他死死嵌进床里,她在他身上撕咬抓挠好半天,低头冲怀里一瞧,翻了个白眼,又郁闷地把脸埋在了他胸脯里,啃咬许久,她抬起涨红的脸,又一瞧,这下直接从他身上蹦了起来,抬腿就是一脚,常青在地下翻了好几圈才停,
“见了鬼了,”她一颗一颗系起睡衣的扣子,“老娘逮条毛毛虫都会咬人呢!”
他郁闷地穿上自己的衣服,走下楼后,气喘不止,夜里不小的风,叫完车后他坐在台阶上等着,门口路过一个穿着丝袜的长腿女人,她停下了,身后一个男人躬着腰,双手抱在嘴巴前,打火机按得叭叭响,右手牵的那条短腿狗,也学主人弓着腰,正在在撩起腿滋尿,女人裹起风衣,抬腿踢了下男人的屁股,打火机按得更勤了,但除了干冷的空气,什么味也没闻到,就在此时电话响了,不是司机是湘兰,他们约了明天见,挂掉电话后他起来舒展了下身体,晴朗的天空繁星闪烁,那两个男女已经走了,地上洒了一路的月光,他深吸一口气,“该回去看看我的花了。”
七:
常青跟着湘兰走进家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把鞋脱了,见她没准备拖鞋,又把鞋穿上了,不过她家好像也就一双赵功成的男士拖鞋,听到她说没关系,他便放心地进去了。湘兰喊了好几声,玥玥掩开门缝看了下,又把门合上了。
“她怕生男人,连她爸爸也不亲近,五岁就自己住了。”湘兰把茶几上的果盘篮朝他推了推,同时捏住水果刀的刀把放到了旁边,“想吃什么就自己切啊,不要客气。”
“没关系,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谈商务去了,都是第二天。”
常青靠里坐了坐,这个家不大,厨房和客厅是连通的,南北走向,常青坐在L型的沙发上,正对着西边卫生间的门,卫生间出来左手边是北卧,也就是玥玥把自己关起来的地方,她的房间门正对着南卧。
“你没想过离婚吗?”
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阳台的湘兰低下了头,“我不知道。”
“那你带我来,想商量什么呢?”
“我其实想让玥玥见见你,但是这孩子,性格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处得来,”她抱歉地笑了笑,“她受了太多苦了。”
常青觉得应该想些话劝她,也许她最在乎的是玥玥,他想拿起那把水果刀随便切点什么,给玥玥送过去,然后借机和这个小女孩熟悉熟悉,就在这时赵功成推门而入,湘兰紧张地站了起来,她迎过去要解释,被赵功成一把推开了,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不断地质问着湘兰,常青到底是什么人,听到是老同学的答复后火冒三丈,“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老同学呢?”他起得几乎跳起来,脚上的皮鞋也没脱,一身西装在身,梳着个大背头,活脱脱一个喜剧演员,可是当他那双公鸡一样的圆眼睛瞪向常青时,常青也被吓了一跳,他提醒赵功成孩子还在屋子里,他们可以出去谈。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网红吗?”赵功成像是看见钱一样眉毛上挑,“偷女人偷到老子家里来啦?”
“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他一把抓过湘兰的头发,湘兰痛苦地叫了一声,可是他没有放手,还把她的头扯到了自己胸前,“这就是证据!”
常青被激怒了,但是他知道不能上当,一旦他动手就正中下怀,他强压着怒气,“我是说,床上的证据。”
“嘿,你倒提醒了我。”赵功成扯着湘兰走进卧室,扯着她的头发,装模作样找了半天,又一把将她推开了,她爬起来后,坐在床上抹眼泪,赵功成走到卧室门口,站在常青面前,那双圆眼睛还是那么吓人,
“就只凭你在老子家,老子都能让你塌房。”赵功成点着一根烟,”都用不着打官司,”他吸了一口,像是在吮吸一个婊子的嘴巴一样,然后把烟冲他吐出来,斜着脸瞪着他,“大网红,你说怎么办?”
“官司你又打不赢,真打了,不就帮我证明清白了吗?”常青故意从容地也点起一支烟,然后表现诚恳地说道:“您谈判的筹码别丢,”他狠狠吸了一口,“要黑我,外面倒是有不少,最近时兴说我那玩意儿不中用,”常青也把烟冲他吐出去,故意笑着说道,“你跳出来说我把你老婆睡了,你们要不辩一辩?”
赵功成暴跳起来骂了一句脏话,随后,他径直走到湘兰面前,一个响亮的耳光,常青的心跳急剧加速,突然一切都安静了,只有耳根呼哧呼哧的声响,脑子里一句接着一句,不要冲动,别乱来,冷静,“啊!”湘兰的叫声划破耳膜,尖锐凄厉直通心底,头发凌乱的她,被抓着领子,像个道具一样摆弄,向床角撞去,向阳台撞去,随后脸被按在地上,她想起身,可被按着后脑勺,鼻血流到了大理石地板上,分明向他流了过来,常青,常青,听我说,咱们先家回去,从长计议,别冲动,对,手插进兜里,转身,假装不在乎地走开,看到茶几上的东西了吗?别跑过去!等下拿起来,记得背到身后,等一下,次卧的门缝里怎么有一只眼睛?常青推开门,发现不及他腰高的玥玥正浑身发抖,她捂着耳朵,睁着两个眼睛惊恐地看着主卧,他抱起玥玥,走到了外面。
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玥玥才抱住他,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他一边轻轻拍她的背,一边抚摸她的头,渐渐才不发抖了,不知哭了多久,她在怀里睡着了,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这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其实远比视频里可爱,粉嘟嘟的圆脸蛋,和她母亲一样细长的双眼皮,到了屏幕里却皮肤惨白、眼睛大得像个洋娃娃。听到屋里没声音了,他推开门,发现只有客厅的灯亮着,茶几外侧的抽屉前摆着碘酒、棉签、创可贴和医用胶带,湘兰和这些东西一起坐在地上,像在孤独地玩过家家,她手握一个鸡蛋按在眼眶上,听到声音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主卧鼾声如雷,常青轻轻地推开次卧的门,将玥玥放到床上,她的床头放着本《小王子》,他没忍住在小姑娘额头上留了一个吻,吻完后他欣慰地笑了,有些舍不得离开,他多希望可以每天都坐在这里,给她讲童话故事……给小丫头盖好被子后,他把门轻轻合上了。
常青走到客厅,顺着湘兰的目光看向茶几,那把水果刀仍然静静地躺着。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湘兰抬起头,淡淡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娶了我?”
常青低下头,许久,他开口了,
“如果我明天还活着,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湘兰嘲讽地笑了,“我都这样了,”仿佛在挖苦一句蠢话,常青又问了一遍,她才冷冷地回答他,仿佛在用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嘲讽傻子,
“你愿意娶,我就愿意嫁,一直都是。”
“什么都不要做,明天等我。”
八:
进卧室一扔外套,常青就坐在书桌前,他飞快地将本子翻到空白页,抓起钢笔,于是第二天上午,女儿和老婆被赵功成带到知春河,好奇的人群围过来,被他的两个徒弟拦住了,他点开直播,举起手机,贴着长焦镜头组的摄像头像一支枪。这次直播的灵感来自他刷到的一个高赞视频,那女人穿着极短的裤子在水里插稻苗,白花花的大腿一览无余,他则要让女儿抓青蛙,美其名曰踏春,湘兰一身防晒装裹得严严实实,她到现在都怕露了家丑,玥玥犹豫地看着爸爸,但是被镜头赶了下去,“河边的石头很光滑,不仅被水打湿了,还遍布着黑色的蝌蚪皮和绿青蛙卵;每走过一步,脚下的水里都会带起一团灰,踢开的沙土下是光滑的黑泥,黑泥里长满了水草,重点的人站久了,就会被吸住,”玥玥就跌了一跤,她站起来,把小鞋子从泥里拽出来,扒下水草,穿到脚上后又小心翼翼地走向水里,湘兰担忧地看着她,却只能任凭爸爸鼓励她,因为镜头下的他们,演的是活力幸福的一家,“赵功成发现了一个绝好的角度,他紧紧盯着手机里的画面,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向玥玥,走进水里,满眼都是手机屏幕,一步,又一步,踩到一块圆石头,没关系,再向前一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后躺去,后脑勺枕在了石头上,手机飞出去好几米,”湘兰心里一惊,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扶他一把,手开始颤抖,他一阵急促的咳嗽,他放下手,展开拳头后,猩湿的手心分明是血,但他没管,吃力握住笔,“湘兰想起了她平时挨打的痛,她没有动,”她紧紧地盯着女儿,玥玥还在趴在水面听话地找青蛙,她摸啊摸,终于抓到一只,一回头,爸爸躺在水里吹泡泡,一只手直挺挺指向天,她大叫着朝赵功成跑去,翻过一页,头痛欲裂,视野有些糊,正要落笔,一个黑圈在眼前渐渐向中心闭合,他用力扇自己两耳光,大喘一口气,伴着吃力的心跳,笔尖才缓缓出现在视野,“玥玥跑得太急,水的阻力让她绊倒了,青蛙被抛向空中,径直落入赵功成大张的嘴里,露出来的两条腿拼命往里蹬,”湘兰急忙走到玥玥身边,把她抱起来,“她把玥玥抱上岸边,用身体挡住玥玥的视线,不断地摸头哄她,”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担心要出事,视野全部变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静悄悄的死亡正在从发麻的嘴唇向整个身体蔓延,不,现在还不能睡!他用拳头狠狠捶向胸口,捶一拳,他大喘一口气,一拳,又一拳,“扑通,扑通,”,他浑身冷汗,眼前终于淡进来一缕光,接看清了那一行,“两个忠诚的徒弟还在拦,心想不能让他们坏了师傅的好活,向人们解释,都是直播效果,边又把人挡了回去。”常青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仍然没停,颤抖的笔尖在本子上盲目地跳跃,“于是大家都静静地看起来,水里的泡泡停了,那条胳膊了僵住许久后,呆呆地落下,人群爆发出叫好声,不愧是大主播,挣命演得就是像。”
常青在被虚空吞噬前,写完了最后一个字,那句话是留给湘兰的,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浑身都冷却连哆嗦也打不起来,视野漆黑一片,他颤抖着手,想把笔尽力放好,可是手已经僵住了,那就这样吧,于是靠在椅子上,他最后嗅了一口房间中的牡丹香,合上了双眼。
合上双眼后,常青做了一个很冷的梦,梦里他卧室的窗台上落满了老鸹,他仿佛听见老鸹压低翅羽议论纷纷,白牡丹因他的离开抽泣,抽屉被跳舞的镯子撞得当啷当啷,彻底看见时,面前一块大石头晶莹剔透,正前一条棕木桥,桥两旁立着一排排铁树,无不泛出灰白色的光罩,没叶子的枝条上站满了亮黑色的渡鸦,它们用血红色的眼睛瞧着他,桥下的河里流淌着青色的光,抬眼望去,光的源头是高悬在天的月亮,它们瀑布一样从天空当中倾泻而下。
他想起身却动弹不得,他只觉眼前的大石头里藏着许多故事,仔细看去,是对男女,督军爱惜白牡丹,题诗一首护娇土,次日便得对仗诗,一字一词撰人心,日夜相侯求知音,终逢花蕊生美人,知己难寻可人妖殊途呀,这对短命的夫妻,他被正室投了毒,她被下人剜了根,也罢,也罢,来世再续未了情,第二世他是苦读的穷书生,她是深闺的娇千金,有情人终于相爱但门第比山高,他背起赶考的书笈,她日日徘徊在长亭下盼佳音,终于盼来了,染血的粗褐衣,富贾的奢公子,于是她解下腰间的黄绸带,挂上房梁,在渡鸦的护送下开启了下一世的轮回,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君住钱塘东妾在临安北,寻差了罗盘经错投在泉亭,奴辗转到杭城,君又生余杭······本该是凄苦的女人,一生无瓜葛的白领,因为诗,贫寒相知可佳人难期,月下系错了红绳,兜兜转转,蟾光有意,玉人楼空,这个堕落书生,硬生生写乱了三生石,写花了生死簿。
笔还在他手里,改写结局,把不该死的人写活,来世,还能投胎当人。否则?否则就当打洞的鼠,耕地的牛,下蛋的鸡护院的狗,鱼马鹅羊猪鸭驴兔,整整十二世的罪孽。改,还是不改?
这个倔鬼头都没抬,脑袋坚定地摆了摆。周遭私语切切,树顶的渡鸦议论纷纷,一声响亮的拍案,回归寂静,一支令签掉在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字:鼠。
于此同时,躺在急救病房里的赵功成,心跳线彻底跌平了。
九:
听到医生的消息后,坐在病房外的湘兰并没有流泪,也没有站起来,她抚摸了一下怀中熟睡的玥玥,然后平静地签完了各种文件。打车到家后,她把玥玥安顿到被窝里,从自己衣柜的鞋盒里翻出了房卡,飞奔下楼,让等着的师傅一脚油门开到柳城三期6号,远远地,她望见别墅的二层只有一间屋子亮着微弱的灯,“他肯定没睡,”下车后,她看见窗台上站满了渡鸦,这些灵界的使者们都睁着红眼睛,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看向她,她觉得它们肯定在谈论自己,于是向这些小家伙摆了摆手。
刷开大门后,感应灯自动亮了,一切都金灿灿的,当她推开常青的卧室,却像是进入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屋子,里面布置简约,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花香,她注意到了常青说快死了的那株牡丹花,真漂亮,她快步过去推了推半躺在椅子上的常青,没有动,睡得真死,她捏着他的鼻子想捉弄他,过了一会儿,常青仍然一动不动,她与渡鸦们的红眼睛对视,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惶恐地看着那张脸,明白过来后,扑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她哭了许久,悲伤欲绝,慢吞吞地替他整理容颜,收拾衣服,将他手中的笔放下后,在将桌子上的胳膊放到他胸口时,她看到了本子上的内容,窗台的渡鸦在低语,白牡丹孤独地散发着幽香,她完全明白了,她看到本子最后有一句写给她的话,她默念道,别为我流泪,湘兰,“如果是为了爱,这都不要紧。”
随后,湘兰走向那株高贵的牡丹花,将它抱了起来,许多年后,它依旧盛放如今,当常玥玥将作古的母亲葬在常青旁边时,它才第一次迎来凋谢,从那以后再也没开过,与常青的某部分一起,它将永远留在常玥玥的记忆里,“父亲的诗母亲的花,”成了她在文学之路上不断向前的动力,她拒绝了童年被赋予的另一种身份,在父母都离开的世界里,面对喧嚣的短视频外放、随处可见作秀的路人和五花八门的精致玩意儿,一边嗅着风中的牡丹香,一边念着父亲的句子,在对文字的求索中,走向那条满含真与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