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十四章 河边的身影(下)
继父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草帽檐滴下来,落在脚面上。他扭头往张家方向看了一眼。
母亲发现杨黛不见了大约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雨下得紧了些,她在灶房里把腌萝卜的坛子封好,拿抹布擦了手,站在灶房门口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没亮灯。天色暗了,往常这个时候杨黛该进屋点灯了。“黛黛——”没有应。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门,屋里空着,书包搁在床沿上,作业本摊开着搁在窗台上,铅笔搁在本子旁边削了一半,刀刃还嵌在铅笔的木纹里没收。井沿上放着那只搪瓷碗,碗里泡了半碗水,水面上落了一只淹死的飞虫。母亲伸手往床底下一摸:包袱还在。但她的心还是一下子揪紧了。
她转身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继祖父还在集上没有回来,继祖母在堂屋里收针线筐,张仁兴蹲在门槛边用树枝戳蚂蚁洞。她回到灶房把火草草灭了,转身走向隔壁婶子家,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看见我们家黛黛没有?”
“没见。怎么啦?”
“没怎么,出去转转,大概是走岔了。”
她沿着土路往东走了一段——东边是学校,是杨黛每天上学走的方向。走到老槐树下,树下没有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褥。雨大了些,打在槐树叶上噼啪响。她犹豫了一下,调转头往西走。
走到土坡的时候她的脚步开始加快。下坡的路被雨打湿了,滑,她趿着布鞋踩了几个趔趄,脚趾紧紧抠着鞋底。她把气喘匀,快步走下坡。远远就看见了他——继父站在河滩边的田埂上,锄头支在地上,肩膀被雨水淋透了。他没在找。他只是站在河滩旁边,低头看着泥地上的那些划痕。那是被抹过的痕迹,雨水已经把它打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母亲跑下最后几米坡道,腿发软,声音带着哭腔:“她来过这儿?”
继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下巴往河对岸的方向抬了抬。“已经回去了。”他的声音很平,“走的是村后那条小路。”“你怎么知道她回去了?”
继父蹲下来,指着泥地上那串脚印。雨又大了些,那串脚印正在慢慢变形,后跟磨偏的那块已经快被雨水填平了。“她来过这儿。”他的目光留在那些没看清便要被雨彻底冲走的划痕上,“画了会儿画,又抹了。”
雨更大了,打在河面上噼噼啪啪响。泥地上那些眉毛和眼眶的痕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凹痕。再落一阵雨,它们就会彻底消失。母亲站在河滩上,望着泥地出神。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往下淌,她两手交握着搭在身前,没有去擦脸上的水。
继父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回走。母亲还站在原地,继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了侧身子:“你再在这儿淋,回去两个人一块儿病倒。我去把她叫回来。”他说完扛起锄头往村里走了,步子挺沉,泥地在他鞋底下一陷一陷。
母亲回到家时湿得不成样子。杨黛已经从村后小路回来了,正蹲在门槛上用干布擦那只搪瓷碗。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母亲——浑身往下淌水,鞋上全是泥,头发贴在脸上。杨黛从门槛上站起来,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母亲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她使劲搂进怀里。母亲的手冰凉,透过湿衣服能感觉到她的心口咚咚跳——不是累的,是吓的。
“妈,你身上全湿了。”杨黛的声音闷在母亲怀里。
母亲松开手,看着她。杨黛的脸上没伤,衣服没破,只是袖口上蹭了一道泥。母亲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然后腿一软,慢慢蹲下来,蹲在门槛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杨黛的袖子。杨黛站在那里,伸手替母亲把额前的湿头发拨开。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妈,我就是去河边走走。”
母亲点了点头,站起来。“以后去河边,先跟妈说一声。”她转身走进灶房,开始烧水。杨黛跟进去蹲在灶前添柴,把干草塞进灶膛,划了火柴,火轰地一下窜起来,照着母亲湿漉漉的袖口。火苗跳了跳,把灶房熏出一股潮湿的柴烟味。
继父从村后绕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他在自家院门口站了一下,把锄头靠在墙根,弯腰脱了鞋——左一只右一只,两只鞋往外倒了半碗泥浆。他把鞋底在石板沿上磕干净,赤着脚走进院子,往灶房里探了半眼。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橘黄的火光映在窗纸上,晃动的影子里有一个蹲着添柴的小脑袋。他没有进去,只是在井边舀了瓢水冲了冲脚,把锄头提进杂物间收好。然后走到灶房门口,往门框边一站,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杨黛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干草,抬头恰好撞见继父的目光。
继父没说“你去了哪里”,也没说“你妈急成什么样”。
他说的是:“灶膛里柴太多了,拨两根出来。”
杨黛愣了下,弯腰从灶膛口抽出两根燃了半截的树枝。继父看到那两根柴被抽出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堂屋。张仁兴的房门还关着,没有声息。
吃过晚饭,杨黛回到西厢房,把淋湿的鞋子放在门边晾着。母亲进来给她铺被子,铺完了没有走,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杨黛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过了很久,她终于轻轻说了一句:“下回再去河边,妈带你去。”
杨黛点了点头。油灯的火苗矮了一下,又窜起来了。
躺下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有蛐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雨打湿了翅膀,叫得不如平时响亮。木板床的凉意透过褥子渗上来,杨黛觉得自己今天什么也没想清楚——她画了父亲又擦掉,去了河边又自己走回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次失败的离家出走。但她知道母亲会来找她。她甚至隐隐觉得,继父可能也会。她翻了个身。小熊从枕头边滚下来,她把小熊捞回来,塞进被窝靠墙的那一侧紧紧抵住后背。被窝里很暖。她把脸贴在墙壁上,听着院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