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秋,我带着所有大学毕业的行囊,去一个陌生的乡下报到。那一夜,我哭了。”
01
大学报到那天,校园里到处都在传:大学就是一个小社会。这话,多半是学姐学长一代代传下来的。
后来无痕参加事业单位考试,以还算优秀的成绩,考入现在的单位。真正踏入社会,他却仍习惯把这里叫作“学校”,自己像一名新生,等待着合格毕业。
从大学走出来,已经尝过“小社会”的滋味;真正走入社会,又要重新经历一次成长。其间无数思想斗争、情感起伏,对他这个八零后而言,无比真实。他或许有些特别,却也代表了这一代人的普遍模样。
于是,单位成了他新的学校。来报到,就像开学。他,录学了。
02
2012年秋,天色暗下来。
无痕从朋友那里取完行李,拨通未来领导的电话,自报姓名,说已经在单位门口等候。电话里传来一声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让他稍等。
挂了电话,无痕静静等待,目光在四周张望。脚边堆满行李,大多是大学时代的旧物,却凝聚了太多情感,他舍不得丢。
他忽然想起毕业季。
那时的寝室,遍地垃圾,暖瓶、脸盆被摔碎在楼下,被褥床单挂在树上,各个窗台挂着横幅,写满五花八门的离校宣言。窗外破碎声、嬉笑声不断,他却像个傻子一样发愣。
看着那些被褥、脸盆、牙具,他一件也舍不得扔。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只是相处久了,有了感情。把它们丢在宿舍,是素质问题;丢进垃圾桶,他于心不忍。
对他来说,寝室一直是它们的家,它们失去他这个朋友,又怎能再失去家?
带着吧,带着吧。他心里一遍遍地说,仿佛听见它们在呼喊,带上自己,自己并不重。于是他真的都带上了,一路带到现在。
当然,牙具已经换过很多套了。
03
无痕来到的,是一个普通小县城,看上去朴素,甚至有些落后。
冷风吹着路边的塑料袋、饮料瓶,时而飞起,时而落下。灰尘与油腻蒙在建筑上,广告纸从墙上剥落,在风里哗哗作响。那不是风随便一吹就能干净的脏,大概要一场带着洗洁精的大雨,再借风力冲刷,才勉强能清洁吧。
皎洁的月光,让他想起北方的家。几小时前还与亲人团聚,此刻他身在异乡,家留在远方。
同一轮月亮,同一个他,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深夜的街道寂静,路灯寂寞,独行的他,心里空空荡荡。偶尔有出租车停下,师傅客气地招手。他微笑挥手回绝,继续望向远方。车尾气一飘,消失在路尽头。
04
不知等了多久,一辆卡车亮着大灯驶入街道,像一双大眼睛,照亮了建筑,也照亮了他。在这寂静的夜里,他像站在舞台中央,只觉孤单。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车停了,灯光熄灭,世界重回灰暗。
车上走下一位中年人。无痕迎上去,微笑,伸出右手。一个微笑,一次握手,不必多言。初次见面,这样简洁的默契,刚刚好。
他是这么想的,对方也是这么做的。他们有了第一次默契,他默默期待,这份默契能一直延续下去。
车子驶出城区,无痕开始莫名失落。他隐约知道,将要去的地方,远比想象中偏僻,需要胆量,需要魄力,有一种闯关般的压迫感。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越来越黑。远去的路灯越发寂寞,他也跟着寂寞,像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心里五味杂陈,眼泪悄悄落下来,打湿衣襟。
05
中年人先开口说话,打破了沉默,也打破了尴尬。
上车这么久,无痕一言不发,确实失礼。他收回望向窗外黑暗树林的目光,微笑着应对,对方一句,他一句。中年人问了他很多,他都浅浅回答,感觉自己像个被盘问的犯人。
他心里却在想,初次见面,何必打听那么多?对方又怎能确定,他回答的都是真的?
像他这样八零后的孩子,很多都讨厌这种一问一答式的聊天。可他知道,对中年人而言,他只是个陌生又新鲜的年轻人。
车子又颠簸了很久,他坐得浑身发酸。茂密的树林间透出微弱的光,他知道,对面有人家了,心里一喜:终于要到了。
拐过一个弯,路不再颠簸,车子停在一家小商店门口。他们下车,完成了来到这里的第一次消费——买了一副铁制碗筷。

他自嘲一句,这是我的铁饭碗。
06
车子再次上路,他心里又慌起来。
又颠簸了近四十分钟,终于,车停了。中年人去开门锁,他知道,到了。
这是一栋黄色的两层小楼,二十多米长,金属窗户,没有一扇亮着灯。车子直接开进院子,停在门洞里,大小刚刚好,像专门为这辆车修的。
车门一开,无痕麻利地搬下行李,进屋、放下、站好,等着指示。
中年人说,先暂住同事房间,明天再收拾他的。北边是厨房,有热水。他连连点头。屋子不大,还没有马桶。他小声问厕所在哪里,中年人指向西边暗处一角,说那里有个尿桶。
他再打量,才看出这是一位阿姨的午休房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简单日用品。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姨,心生感激。
他小心把她的被褥挪到里侧,铺开自己的,洗脸、刷牙、简单擦洗,十几分钟收拾完毕。
灯熄了,他却睡不着。背井离乡,来到另一个乡下;考上单位,才知道试用期工资只有几百块;被告知工作是体力活,也只能默默接受。
谁让他考了、考上了、来了呢。
不知何时,他才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已是太阳高照。
07
这里的风景其实很好,天空很蓝,树林成片,青草铺地。
黑夜遮住了丑陋,也遮住了美好。白天一看,院子虽有些凌乱,却也不算碍眼。南边废弃的洗澡间,门半开着,落叶堵在门槛,早已是潮虫的天地;院门正对的,是一个洗菜洗衣池;扁豆角垂下来,紫红鲜亮,透着纯粹的青菜香;西侧小门出去,是菜地和厕所。
餐厅坐北朝南,中间一张餐桌,四周固定着四条长凳。厨房虽小,设备齐全,双口灶台,没有老家的风箱,却有个可以烧水的小坛子,看上去还挺科学。
里屋堆满木柴,都是好木头,一望四周成片的树,也就明白了。在这里,人们都烧大锅灶,木头很便宜。而他的老家,早已用上电磁炉、煤气灶、电饭锅。
08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暂住的,是做饭阿姨的房间。早餐他在外面解决。这虽是个乡,却也足够满足日常起居。
上午,他独自熟悉环境、了解工作、买日用品、认识邻居。中午很快到了。
中年人掌勺,他烧火。他习惯了老家的风箱,也习惯了学校食堂的干净,这会儿烧起火来,还有些费力。
几个素菜端上桌,他心里悄悄盼着能有肉丝——不是嘴馋,是这份体力工作,真的需要力气。
现在回想,那是实实在在的基层锻炼。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颇有一番“天将降大任”的味道。
可他当时不知道,这场锻炼会持续多久,甚至会不会是一辈子在基层,永久锻炼,没有改观。他有学历,可天上不会掉大饼。
那些“吃不了多久苦,很快会调动”的安慰,不过是自我欺骗、自我麻痹。
体制内那点事#新人入职#成长
他必须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