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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家那条胡同是出了名的乱。一到晚上,路灯滋滋啦啦地闪,不知道哪个墙角就钻出个醉鬼。
我家对门住着个叫"强子"的人,三十好几了,无业游民,整天穿着件花衬衫,胳膊上纹着条带疤的龙,走路晃晃悠悠。全胡同的大人见了都捂着孩子的眼绕着走,都把他当成个随时会炸的雷。
他家确实穷,穷得叮当响,但他从来不要饭,就爱在巷口赌两把,或者跟人吹牛皮。
我小时候皮实,有回为了捡个皮球,跑到了快要拆迁的危房后面。那地基有个大深坑,里面积满了黑水,还有尖利的钢筋。我脚底一滑,整个人就栽了进去。
水没过胸口,我被钢筋划破了腿,疼得在那喊救命。路过的人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黑水坑,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狗叫,骂两句就跑了。
就在我以为要完蛋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拽住了我的领子。
我抬头一看,是强子。他鞋都没脱,半个身子探进坑里,另一只手死死扒着坑沿上的砖头,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把我给提溜了上来。
上来后,他把我往地上一扔,自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件花衬衫上全是泥水和黑印子。
我吓得直哭,等着他揍我,因为我听过他打老婆的传闻。
结果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压得扁扁的水果糖,剥了皮塞我嘴里,凶巴巴地说:"吃!堵住你的哭嘴!以后再往这跑,就打折你的腿!"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背影看着有点瘸。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全家搬离了那条胡同。一晃十几年,我在省城当了医生,日子过得挺好。
有次回老家办事,路过那个巷口,看见已经变成废墟的老房子旁搭了个灵棚。
我心里咯噔一下,过去一问,说是强子走了,肝癌,疼了半年,没钱治,硬挺着没声张。
我在灵棚前上了炷香。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在烧纸,看见我,愣了愣:"你是大夫吧?"
我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泪下来了:"这强子啊,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傻子。他那个瘸腿,是小时候救厂里失火的孩子落下的。那时候邻居都嫌他是个混混,其实他心善得很。"
她指了指遗像:"他临走前还念叨呢,说当年救了那个掉进坑里的小子,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有没有出息。他说,这辈子算是没白活,总算做了一件像样的事。"
我看着遗像上那个咧着嘴笑、带着点痞气的男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那块压得扁扁的糖,是他那贫瘠生命里,最珍贵的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