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邈站在身尘家明亮整洁的客厅里,空气干净得一尘不染,她却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身尘擦着手走过来,目光落在心邈安静的眉眼上,随口一问:“心邈,你是不是学过很多心理学?”
心邈轻轻摇头,声音软而清:“没有系统学过,只是对自我成长,比较感兴趣。”
身尘愣了愣,由衷叹道:“那真难得,小小年纪,对自己就这么有见地。不像我,糊糊涂涂,就这么活到现在。”
“姐你才好呢。”心邈连忙弯眼,“能把一个家打理得这么好,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些都是我要向你学的。”
身尘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心理神伤:除了有时候看到孩子是开心一点,好像就不太开心了,感觉凋萎了。
况且这些家务小事,这些算什么?有手有脚,谁不会做?
心邈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以为自己的话被嫌弃了,连忙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我自己做不来这些。一收拾房间就心烦,总觉得没必要,不如把时间花在看书、成长上。可后来又觉得,好像也不全对。”
身尘猛地一惊,满脸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想?家里收拾干净,自己心里才舒服啊。”
她很好奇追问:“那你闲下来都干什么?”
“看天,发呆,泡一杯茶。”心邈眼底泛起微光,“安安静静一个人,就很滋养。”
身尘沉默了。
她也喜欢一个人,可她的独处,是整理、擦拭、归位,那是她的解压方式。
心邈忽然轻声道:“原来,整理东西,就是姐姐梳理自己的方式啊。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你觉得简单的,别人很难;别人觉得难的,你却轻松。我们总以为别人和自己一样,最后自己不舒服,别人也不舒服。”
一番话说完,身尘满眼都是疑惑与不解:她从未想过,这世上有人连整理都觉得艰难。她的世界里,简单=人人都会,随意整理就该人人都是会的。
心邈心头一慌,连忙道歉:“对不起姐,我只是随口说说,年纪小,经历少,说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身尘看着她懂事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软,轻声叹:“年轻真好……如果我还年轻,也想学点东西,可现在,早就使不上劲了。”
心邈浅浅一笑,眼神亮得像星:“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那句话轻轻落在身尘心上,像一粒火种,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望着眼前这个少女,一股从未有过的向往悄悄冒出来——她想靠近她,想变成她那样,眼里有光,浑身有劲。其实更重要的是,她以前也觉得也是发光的,有希望的,所以她觉得以前她也是。
心邈转头看向书柜,轻声问:“姐,你从书里,学到过什么吗?”
身尘苦笑一声:“道理都懂,可说不出来,更用不出来。这几年,照顾孩子、孝顺公婆,日子就这么过去了,碌碌无为。但是,真的到有情绪有事情的时候,又用不上。”
心邈顺着话头,小心翼翼问:“那灵明老师,她也学很多心理方面的书吗?”
身尘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熟。”
“熟,也不熟。”身尘声音低了些,“以前常一起吃饭、聊天、买衣服。可你说闺蜜……什么才算闺蜜?她不喜欢吃吃喝喝,也不看重大富大贵的礼物。或许,她和我们不一样。”
她说着,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不会的。”心邈认真看着她,“灵明老师看你的眼神,像深邃的太空,很大很大的自由。”
身尘一脸茫然:“什么自由空间?”
心邈眨眨眼,没多解释,只轻声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灵明老师这样的人。姐你也很好,你们是不一样的优秀,我都要向你们学。”
身尘无奈笑了:“我都不懂什么叫学习了。学生时看书是学习,工作时把事做好是学习,可一回到家里,好像整个人就停了。我真佩服灵明,她学什么都能用,还能指引别人,她就像一束光,照到哪,哪就亮。”
心邈脱口而出:“是的,她身上有光。”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愣了,连忙低下头:“我是说……感觉得到,她身上有光。”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身尘。姐听不懂,说了只会让她多想。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一声温和的喊:“可以吃饭啦!”
心邈抬头一看,瞬间怔住。
是那天在茶室见过的男人,身尘的丈夫。
今天的他,褪去一身疲惫,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少了几分中年沧桑,多了几分烟火气。
心邈惊讶之余,笑着打趣身尘:“姐,你调教有方啊。”
身尘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哪里哪里。”
“谢谢你们邀请我。”心邈礼貌道谢。
饭桌旁,还坐着一个孩子,刚才好像没有注意到她。
四五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只有两三岁的模样,坐在专用的小座椅里,拿着勺子,还需要人喂。
心邈轻声问:“小宝贝几岁啦?”
“已经五岁了。”
“上幼儿园了吗?”
“还没有,老师说他慢一些,让先从小班慢慢来。”身尘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却藏着长年累月的累。
心邈默默观察着,嘴里回答道:“不着急,大家都有各自的成长轨迹。”
身尘对丈夫事事叮嘱,拿碗、递碟、细节样样要按她的标准来,像极了她自己的母亲。
表面上,丈夫听话,家庭和睦。
可心邈一眼就看穿——太满的控制底下,一定藏着憋了很久的火。
屋子里很亮,很干净,很安静。
可心邈却越坐越沉。
空气像湿冷的棉絮,压得她喘不过气。
和灵明在一起时,她浑身轻盈,像飘在无边无际的天空;可一进这个家,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胸口闷得发慌,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一阵阵往上冲。
她强撑着,不敢表现出来。身尘很好,默默吃饭,就说自己家一样,然而,其实心邈还能感受到巨人以千里,心和心的交流太少。心邈看着身尘先生也在吃饭,不停给孩子夹菜,叮嘱这个,说说那个,但是好像也不是身尘要听的。都是家庭琐事,孩子小事儿。
心邈这时候,想起灵明给她递得糖,想起灵明教她怎么吃粥,虽然二不起眼,却每一下都扣在心弦,让自己的心很温暖。一想到这里,眼中不知泪光潸然,她低头,一个劲往嘴巴里塞饭。但是,胃里已经感觉满了,身体的不是,心理的不适,很想让她立马就走。
才刚坐下吃饭,怎么好意思立刻走?
身尘还在热情安排:“心邈,吃完饭,我们去阳台喝茶小憩一会儿。”
她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身体却越来越僵,硬得像一块冷铁,从头到脚都堵着。
饭勉强咽了几口,每一口都想吐。
她实在撑不住,找了个借口:“我去下洗手间。”
关上门,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身体难受,心里更抓狂,进退两难,尴尬又煎熬。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脑海里,忽然闪过茶室里的对话,灵明老师说:“人在难受的时候,有时候是生理性的,有时候是心理产生的,有时候又是—— 深呼吸,其实是让自己的心神安定,也是一种办法”。
想起这句话,像一道微光,穿透了所有沉重与窒息,她试着在洗手间,席地而坐,静静地开始深呼吸,呼吸的一口,都是厕所的味道,但是,再难,心邈也尝试着试试。
心邈深吸一口气,胃就牵动一份,感觉特别沉重,且油腻,而她又没有吃肉,她顾不得想,又吐出一口气,吐的时候,就像泄气了一下,想吐又吐不出来。再接着,一呼一吸间,仿佛她看到灵明在茶室里喝茶的淡淡的清香的感觉,不知道什么原因,心理作用吧,她似乎轻盈好了很多。
身尘看心邈进去了很久,轻松喊:“还好吗?”
心邈已经起身,整理衣服,冲了一下马桶,洗了脸,缓缓出门,脸上红润了些许,回答说:“来了”
脑海了还回忆着灵明当时在茶室里和她的对话:“境随心转,只要你的心回归到自己的身上,这个场会慢慢的回到你熟悉的状态。”
她原来不想再待下去了,可是,她又想试试,灵明说得是不是真的。
她觉得去和身尘喝茶,说时迟,那时快,手机响了——
人间情苦千万种,种种深重极难破,踏破铁鞋寻道去,只在山间闲野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