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踪两年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电话里的女人说。
可我一直好好活着。
直到那份诊断书告诉我:
我不是陈阵,我是耿超。
而陈震,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我偷了十年人生的人。
1、
盼望已久的五一长假终于来了。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去那个叫“爱港小镇”的景点旅游。
两个小时车程后,快到中午的时候,来到了一周前在网上订好的“仙客来”酒店。
一路的疲惫,让我恨不得马上就躺倒在酒店的软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可刚刚在酒店前台发生的事情,却让我不是很舒服。
那个面容娇好的服务员,看到我第一眼,不是微笑,而是——
惊恐。
她大张着嘴巴,圆瞪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
至少有五六秒,一句话也不说。
还是在我把身份证、酒店的预订信息全都给她看过之后,她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仿佛刚从梦游中醒过来。
很快的,她为我办完了入住手续。
我拿过门卡,转身要走的时候, 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您是不是认识我?我就那么可怕吗?”
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便忙不迭的鞠躬道歉:
“啊,先生,对不起。我刚才想事情来着,有点儿走神......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打开酒店房门,撂下行李箱,合衣躺在床上。
床垫很软,我闭着眼,打算就这样睡一会儿。
我越是想睡,反而越睡不着,因为——
太静了。
诺大的酒店,好像就我这么一个客人。
我在大众点评上了解到,“爱港小镇”是一个刚刚开发不久的小众景点。
所以客人不多也有情可原。
况且,生活中的我,本就是个社恐的人,巴不得有一个不受打扰的旅游环境。
就在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床头的座机响了。
我拿起听筒,是前台那个服务员:
“先生,您点的外卖到了,请您下来取一下。”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我点过外卖吗?好像没有啊。
赶紧点亮手机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外卖 App 的送餐提醒。
我睡意全无,赶紧开门下楼。
2、
我再次来到酒店大堂前台,那位服务员还在。
看到我之后,马上露出笑容,与第一次见面形成天壤之别。
“刚才是不是有人给我送了外卖?”我问。
她没回我的话,而是直接从台子下面端上来一个盒子:
“陈阵先生,这是刚刚送过来的,请您签收一下。”
盒子是长方形,通体黑色,被胶带缠裹得结结实实,只在顶面正中的位置,贴了一张送货单。
我仔细核对那张单子,上面有关我的信息,包括姓名、手机号、我居住的“仙客来”酒店房号——
一字不差。
但奇怪的是,送货人一栏是空的。
这根本也不像是吃的啊。
但转念又一想,谁说外卖就必须是吃的呢?
签了字,我抱着这个像鞋盒子一样的“外卖”,满心狐疑地走回我的房间。
3、
盒子并不重,甚至比一般意义上的外卖还要轻。
我将盒子放到我刚躺过的床上,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与它保持尽量远一些的距离。
我承认有点害怕,究竟怕什么,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此刻,我的脑子在飞速旋转,像过电影。
从迈进“仙客来”酒店大堂开始,服务员的惊诧表情,到如今陌生的“外卖”,乃至于这个酒店的整体环境,都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特别。
针对我的“特别”。
任何谜题,只有自己亲自揭开才能知道谜底——
我打开了盒子。
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一共四样:
一份高中毕业证书;
一把贴有“304”字样纸条的钥匙;
一张照片,以及一封信。
我先拿起那份毕业证书,里面照片上的人,是几年前的我。
扣在照片一角的钢印,写的是“爱港镇第一中学”。
有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的名字是“陈阵“,而毕业证书上,”阵地“的”阵“被写成了”震动“的”震“。
放下毕业证书,我又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枝叶茂盛的树,树的前面,并排站着两个人。
那个男人明显是我,看样子像是我二十几岁的时候。
我身旁那个女人是谁?很眼熟,但,她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
至于那把钥匙,我怀疑就是送东西人搞的恶作剧。
他是不是知道我有好忘事的毛病?
而当我读起那封信的时候,我彻底蒙了。
4、
以下是信的全部内容:
震:
当我看到你终于来到这里,你知道吗,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这说明你的记忆正在逐步恢复!
当然也有遗憾,你依然不记得,酒店前台的那个服务员是谁。
不过不要紧,我们慢慢来。
在确定你已经恢复一部分记忆,并住进了酒店之后,我才给你送去这些东西。
看到照片了吗?我就是照片里,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你现在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我说了,慢慢来。
我们是在高中认识的,并且是同班同学,那件事情出了以后,你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所以我尽可能收集能让你恢复记忆的东西,这次我把你的毕业证寄过来了。
对了,还有你家的房门钥匙。
震,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我这么叫你。
所以,我现在这么叫你,还是希望你能回忆起过去,属于我们俩的时光。
震,请允许我再一次这么称呼你,真希望你能马上想起我啊。
如果你能回忆起什么,哪怕是一点点,也请拨通下面的号码:
159xxxxxxxx。
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随即我的脑子里再次翻江倒海,把这些年的经历重新捋了一遍。
我在确定,现在的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我决定要一个答案。
我掏出手机,按照号码拨了出去。
一阵呼叫铃声过后,有人接听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哪位?"
因为太紧张,我语速有些快:
“......您好,这个号码是您的吗?”
“是我的呀,你是谁啊,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是陈阵,请问您是谁?”
“陈震?你说你是陈震?!”
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倍,“你不是失踪了吗?失踪了两年了!”
“你再不出现,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5、
至少到目前为之,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另一个人。
一个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什么我失踪两年,我一直在光明正大地上班好不好。
不但我自己可以作证,我们单位上上下下十几号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直到对方说出我心中那个秘密,我才发觉,事情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冷汗,直了直后背:
“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地址您说。”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像是很不情愿地,缓缓开了口:
“好吧,就在‘爱港小镇’门口的‘忘忧岛’咖啡厅,时间就定在今晚八点吧。”
放下手机,我瘫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那盏原本豪华绚丽的吸顶灯,此刻晃得我只想吐。
我要把那个秘密,连同我自己带进火葬场烧成灰的想法,看来是实现不了了。
因为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很直白地跟我说:
“陈震啊,本来我们已经打算把你忘了,就当你从来没出现过......”
“可两年之后,你居然又联系到了我,这是天意啊。你不觉得,两年前那件事,该有个了结吗?”
6、
我打了车,比预约见面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就在几分钟之前,我还吃了一块据说是这间咖啡厅的招牌蛋糕——
中午饭没有吃,到现在这个点儿再不吃点东西,确实顶不住。
我换了一套旅游休闲装束,坐在咖啡厅稍靠里的一张桌子旁。
神态自然,目光淡定。
任何一个人见到我,都不会怀疑,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
我一边用勺子搅动眼前那杯咖啡,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看手机。
咖啡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还有五分钟就八点了。
咖啡有些凉了,我拿起杯子,把嘴轻轻凑了上去。
“你挺准时啊。”随着话音,一个女人坐在了我的对面。
那个声音,和我几小时前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样。
就是她,看年纪怕是快六十岁了。
可她又是谁呢?
她就那么看着我,许久后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再看看...想起来了吗?”
我摇头。
“我是你的亲人。你......真的是陈震吗?”
说完这句话,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反应。
接着,她替我说了我一直想问,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一进咖啡厅,马上就找到了你?”
“是因为...因为你原来认识我?”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失踪了两年,说明我就是陈阵,为什么你明明认识我,却还问我是不是?”
我感觉我的头有点晕,不得不用双手撑住。
她抓住我的一只手腕,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不要太激动,你试着想想,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旅游?”
7、
她这么一问,倒让我慢慢冷静下来。
全国那么多旅游景点,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这里旅游?
是和两年前的那件事有关吗?
那时候我刚满十九岁,还是爱港第一中学的高三生。
我家境殷实,学习优秀。
尤其是在医院做主治医生的母亲,对我更是宠爱有加。
在别的孩子还没摸过方向盘的时候,早早给我买了车。
我很聪明,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就学会了怎么开车——
尽管当时我并没有驾照。
我的同班同学李蔷蔷,是全校公认的校花。
我是体育委员,她是学习委员。
她辅导我学习中的弱项,我帮她提高体育科目中的短板。
我们曾商量好,将来要考进同一所大学。
就算再眼拙的人,都看得出:
我们是金童玉女的一对。
就在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我决定带李蔷蔷去吃肯德基。
我们要到爱港那家最大的肯德基店,为我们的高考之战打气加油。
不知是太兴奋,还是虚荣心作祟,我决定开着我那辆宝马车带着蔷蔷去。
我似乎忘记了,我是个还没领取驾照的人。
或者说为了蔷蔷,我情愿冒一次险,只为了让她开心。
我记得,那年初春,雨来得格外早。
天太黑,路又很滑,我为了躲避迎面开来的大货车,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大树......
当我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
我听说蔷蔷伤得很重,恐怕参加不了高考了。
我哭着对来看我的母亲说,我对不起蔷蔷,我毁了她一辈子。
母亲把我搂在怀里,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
“好孩子,蔷蔷的事你不用管了,以后的路,我来给你安排。”
8、
母亲怕我在学校抬不起头,就让我暂时休学两年。
并且在远离爱港的邻市图书馆,托关系为我找了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
她还为我改了名字,把“陈震”改成了“陈阵”,说是让我忘掉那段不堪的过去。
她把我与那个环境、那件事完全隔绝。
“孩子,”她的目光慈祥温暖:
“两年,就两年,你安心在这好好干。”
“咱们就把那件事当成秘密,就你知我知,好不好?”
“如果有人问起你,我会说你失踪了,我们正在找。”
“那两年后我怎么办?”我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缆绳。
“孩子,人是会变的,两年后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母亲眼里隐隐的泪光。
但她强忍住,没有流下来。
母亲为我租了一套房子,离图书馆很近,她让我把这套房子当作自己的家。
这样我每天都是家——图书馆——家,周而复始地画着圈。
我的记忆力一直不太好,总是忘记时间,忘记以前的一些事。
我是不是已经工作了两年?
我不确定,因为我的圈子太小,又太固定。
“陈阵,来上班啦。”
“陈阵,该下班啦。”
图书馆里的每一位同事都这么和我打招呼。
态度温和,礼貌。
但长久下来,我有一种被程序化的感觉。
仿佛我就是一个零件,被装进一个巨大的机器里。
它安全、稳定,日夜运转不息。
我既安于这种程序化,又暗暗期盼它什么时候宕机一次。
哪怕是一次。
9、
这个五一假期,算是宕机吗?
不然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突然想起了那封信。
“毕业证,对!高中毕业证。我是在这里上的高中!”
我眼睛一亮:
“那时候好像还没有‘爱港小镇’,所以这次我回来是......”
我的头忽然疼了起来。
那个女人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腕:
“你是不是不舒服?不要想了,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们不想了。”
“我不奢望你今天就认出我,这太难为你了。“
她那双握着手腕的手,缓缓抬起,抚摸我的脸。
我分明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颤:
“我今天没有白来,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们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叫我一声......”
她没再说下去......
“爱港”,曾是我有限记忆中,一个想忘却的名字。
它与那场车祸紧紧捆绑在一起,让我避之不及,让我噤若寒蝉。
可我为什么又回来了?
是时间赐予我的侥幸?
还是寂寞催生我的好奇?
“人是会变的,两年之后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我又想起母亲两年前的话。
两年前还没有“爱港小镇”,“仙客来”也是我刚刚知道的名字。
这些都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所以,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属于我的“无法预料”。
有关那场车祸,以及那场车祸中的人。
后来怎么样了,我想知道。
10、
再次走进“仙客来”酒店大堂的时候,已近深夜。
大堂里依然空无一人,除了那位服务员。
“陈阵先生!”她率先和我打招呼。
“今天过得怎么样,还开心吗?”
我这才想起,晚上出门时,根本没注意她在没在大堂。
“还好吧。“
“你怎么还没下班?你不用换班吗?”
我一边回应她的话,一边走近,顺便拖来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
“恕我冒昧,”
我开门见山:
“您是不是真的认识我?这个酒店是不是就招待了我一个客人?”
“如果是,为什么?”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陈阵先生,我还是先这么称呼您,”她深吸了一口气:
“在您决定来‘爱港小镇’旅游,并选择住宿‘仙客来’后,我们经理就安排我来为您提供服务 ,并且酒店也不再接待其他客人。”
“我很早就认识您,第一次见您我之所以吃惊,是因为...我不确定您是不是真的能来。”
“现在您已经来了,我们非常高兴...”
“等等,”我打断了她的话。
“您是说‘我们‘,你们是谁?我认识吗?”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嘴:
“对不起,我先打一个电话。”
接着她转了一下身,拿起了她的手机。
大约一两分钟的光景,她再次转身面向我:
“陈阵先生,您看起来已经很累了,先去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对了,您还想吃点什么,或者需要什么,我会找人给您送过去。”
我确实有些累了,就摇了一下头:
“我在外面吃过了,也不需要别的东西,谢谢。”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时醒时睡。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纱帘,把床脚照成白白的一片。
昨晚睡前那两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咖啡厅里那个女人,是我的什么人?
服务员的电话打给了谁?
11、
我正胡思乱想,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阵啊,早饭吃了吗?”
“妈,还没,我正要出去吃。”
“哦......”
我听得出来,母亲还有话,但她还在犹豫。
“妈,您是不是有啥事要跟我说?”
“...阵啊,你昨天出去玩了吗?没出什么事吧?”
我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给了她。
她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她轻声问我:
“阵啊,你现在老实告诉我,你来爱港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旅游,对吗?”
“你是不是又想起了李蔷蔷,想要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阵,请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这样我们才能继续谈下去。”
我有限的记忆中,只在两年前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母亲才这么和我说话。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但很坚决:
“蔷蔷的事,像块石头一直压在我身上,我快喘不上气了。”
“我想见蔷蔷一面,如果可能的话。”
“可是,可是,我记不起她的样子,我记不起许多人的样子!”
再说下去,我怕自己会哭出来。
“好了孩子,咱不说了。”母亲忙不迭地安慰我。
“你有这个想法,我打心眼里为你高兴。”
“孩子,”母亲像在给我布置任务:
“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见蔷蔷,并且恢复你的记忆,你愿意按照我说的做吗?”
12、
我的眼睛忽然一热,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抹了一把:
“妈,我听您的。”
“那我们就从那个外卖开始,好吗?”
“妈,那个外卖是您寄的吗?”
“那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无论你喜不喜欢,里面的东西都是你必须要面对的。”
“你是在爱港第一中学读的高中,照片里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就是李蔷蔷。”
我跟随母亲的话语,尽全力捕捉过去的记忆片段:
我和蔷蔷是高中同学,我们同在一个班,她曾来过我们家...
等等,那把钥匙上的数字,就是我们家的门牌号?
“妈妈,我想现在回到咱们家...我已经两年没回去了,”
“不对,好像不止两年?”
我的脑子又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说:
“阵,你的要求有些突然,我考虑了一下,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你今天白天先放松放松,好好逛一下爱港,毕竟你现在是在放假。”
“晚上回来后,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再过来...我们已经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