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痕


空谷

五月的渥水市,在几场春雨后悄然苏醒。办公室里忙活了一上午的那婶,抬腕看表,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晌午。屋外明媚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办公室,她推开窗,深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周日闺蜜春花来电,说刚刚搬了新家,就在附近。她想何不趁午休去看看她,给她个惊喜。


她出门到停车场,缓缓启动了汽车。在GPS上调出春花发来的地址。中午的阳光打在风挡玻璃上有些刺眼,戴好墨镜,一踩油门,开了出去。路过购物中心,她走进一家Costco。在一盆郁郁葱葱的绿植前停下了脚步,想着能给春花的新屋增添些绿意。那婶果断把绿植抱上购物车,柜台付款。出了Costco,她将绿植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一抬头,不经意间,前面一辆Lexus越野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样的银灰色、一样的车型,甚至连后备箱盖曾经被车库门划过的划痕,都一模一样。这是自家老那的车?那婶放慢脚步走上前去,当她看清车牌时,她确认了,真是老那的车。

今天他不是说在家上班吗?这个时间跑这么远的购物中心干嘛?那婶环顾四周,偌大的购物中心,不似周末那般繁忙,顾客大多是白发一族,并没看到老那的身影。

她返回了自己车里,掏出手机,翻到老公的号码栏,手指正准备按下去时,却停在了半空。她思忖着:算了,只有一小时的午休时间,还是等下班回去再问他吧,先去春花家要紧。

那婶正要启动汽车,只见从TD银行走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上身一件冲锋衣,下身一条牛仔裤,中分灰白的头发被风吹着,有些散乱。这身影太熟悉了!而他身旁的女人,半长凌乱的短发似乎没梳理过,穿一身皱巴巴的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两眼茫然无神地盯着前方。女人倚在男人肩头,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朝那辆 Lexus走去。那婶心头一紧,走过来的人,一个是老那,一个是春花。两人走近老那的越野车,老那拉开副驾的车门,很小心体贴地扶着春花上了车。然后迅速走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坐进主驾座,启动了车的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了购物中心。她的心狂跳起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湿乎乎地颤抖着。她下意识地启动了车,尾随了上去。

五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栋高大的公寓楼下,正是春花刚搬进的新公寓。那婶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像做贼似的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沿着公寓边上的灌木丛悄悄靠了上去。只见春花拉着老那的手,抽泣着,远远地听到:“没有你……我真不知道……”

老那抽回自己的手,边挥手边对春花叮嘱着:“上去吧……现在没事了,多保重……”

那婶还没走近两人,老那已经钻进停在楼门口、还没熄火的车里,开车走了。那婶迅速返回车里,毫不犹豫地拨打了老那的电话。

“喂,你在哪儿呢?”

“我在外边,正开车呢,一会儿回家打给你。挂了。”

“你现在在哪儿?”那婶提高了声调,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可另一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老那已经挂断了电话。

那婶坐在车里,呼吸急促,满脸涨得通红。她把手机狠狠地扔到了后座上。眼泪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茫然地盯着车上的仪表盘发愣。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表,午休时间已经结束半个小时了。她匆忙启动车,踩下油门,往单位赶。虽然才几分钟的车程,但最后一个红绿灯时,那婶差点闯了红灯。对面车里尖锐的喇叭声,把那婶的思绪拉回现实,这才避免了一场交通事故。她心脏狂跳,似乎马上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回到单位,那婶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瞅着电脑屏幕,视线总会恍惚幻化出脑海里春花倚靠在老那肩头、春花紧紧拉着老那双手的画面,反复交替,在她眼前不断浮现。

下午四点半,那婶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是“老公”。她不想接,一直到铃声停止,那婶都一动没动。没一会,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仍然是“老公”。那婶看着屏幕,还是没接。隔壁同事海伦娜喊了一声:“芃芃,你手机响了!”

那婶无奈地拿起了手机。

“喂,芃芃,刚才中午在外面开车,不方便给你打电话。”电话另一头的老那语气有些急,“忙到这会儿才抽出空来打给你。等急了吧?”

接着他像机关枪似的滔滔不绝:“你不知道今天一早你那傻闺蜜春花出了啥事儿,她能傻到什么程度。有个男人敲她家的门,说是TD银行反欺诈部门的工作人员。跟她说,她的银行账户涉嫌非法交易,为了取证,要她马上交出电脑和手机,配合调查,否则要追究她的法律责任。她当时就懵了,直接就把电脑和手机给了人家。结果那人走后,她觉着不对劲,就跑到外面公用电话亭给我打了电话。我一听,就知道她遇上了骗子。让她赶紧报警,她急得直哭。害得我上午本该由我主持的会议都没能参加,先去了她家。帮她报了警,又带她去银行赶紧办理了账户冻结手续。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开车往单位赶,回来就赶紧把上午没开成的会补上了。这不,一直忙到现在。累死我了!”

说到这儿,老那停住了。一阵沉默。

那婶没作声。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春花倚靠在他肩头的画面。但银行、报警这些细节,又严丝合缝……

“芃芃,你在听吗?”没听到回应,老那在电话那头问道。

那婶“嗯”了一声。

“对不起,芃芃,给你打电话迟了,让你等着急了吧?”

那婶回了俩字:“没急。”

“没急就好。等你下班回来,今晚我给你做刀削面哈。一会儿见!”老那说完,挂断了电话。

一下午,那婶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想着后备箱里给春花买的绿植,那婶决定今天提前下班。跟老板打了招呼,说家里有事,直接开车去了春花家。

一到楼下,那婶看着今天第二次来的地方。虽然听完了老那今天的解释,她知道春花无辜,可那幅倚靠的画面像一根小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她把车停在访客停车位上,按响大门口春花家的门铃。门铃喇叭里传来春花有气无力的应答声:“谁啊?”

“春花,是我,许芃芃。”

“快上来!我在十八层。”春花应着。

那婶走进电梯,十八层一到,电梯门刚开,那婶就看到等候在电梯口的春花。她仍穿着中午那婶见到她时的那身睡衣,头发看起来更加凌乱。

那婶进了屋,在门厅处放下那盆绿植。映入眼帘的是:地板上横七竖八堆放着一堆拆开、未拆开的纸箱,沙发还竖着立在客厅里。一进门,春花突然抱住那婶,失声痛哭起来。那婶没有说话,就这样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春花边哭边神经质地念叨着:“我咋就把手机电脑都给了人呢?我咋就把手机电脑都给了人呢?……”

许久,春花才停止了哭泣。“芃芃,你不知道,今早来的那个小伙看着多周正,模样可靠,怎么会是骗子啊?”春花将自己的受骗经过细细说了一遍。那婶默默把这些内容与老那电话里的说辞一一对照。除了两人都没说的倚靠肩膀、紧紧拉手的细节以外,其余事情,二人表述完全一致。

那婶一边安慰着春花,一边动手帮她一起收拾屋子。当把那盆绿植摆放好,放在客厅里时,那婶心里想着:是自己多想了?春花刚受了惊吓,情绪崩溃,换做任何人在她身边,她都会下意识倚靠、抓紧对方寻求安慰吧?

从春花家出来,坐进车里,饥饿感涌了上来,她这才想起,还没吃午饭。想到回家后,有一碗热腾腾的刀削面等着自己,那婶心里顿时添了份暖意。那盆绿植在春花的新客厅里舒展开叶子,留下一抹安静的春痕。而她自己心头那点乍暖还寒的划痕,似乎也会在老那那碗热面的香气里,悄然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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