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严冬已经来临,周为平在高岭小学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工作,从明天开始就可以休寒假了。傍晚下班时,周为平推着车子出了校门口,在前方停着一辆天蓝色的“野马”牌摩托车,摩托车并没有熄火,仍在“突突”地排着尾气。车上骑着一位身量与自己差不多的人,一只脚拄在地上停在路边。由于他带着头盔,周为平看不清模样,所以并没在意,便从摩托车前骑了过去。而那人却突然按了一下喇叭,当周为平回头再看时,这人已摘下头盔原来是林风!
“诶,林风,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林风熄了火儿下了车,走过来朝着为平肩膀敲了一拳!“我特意找你来了,心鸣回来了,我郑重来邀请你,明天中午到我家去,咱哥儿仨好好叙叙旧!”为平爽快地答应:“可以,你跟心鸣也定好了吗?”“定好了,明天中午咱仨不见不散!”随后两个人都伸出拳头,轻轻地对击了一下便在暮色中分手了。
自从为平把那盆君子兰和装着鹅卵石的花瓶,全都扔进了东思河之后,那一段很长很长的彷徨便释然了。跟林风的关系又恢复了正常,这一点林风也能感觉出来,而且林风现在也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里,为平对自己总是落落穆穆的。
卫心鸣家住在凤鸣山西北角处的,罐头厂家属楼小区内。一栋栋五层高的楼体,四外抹着水泥墙皮,打着均匀的方格勾着墨线。不过现在显得很脏旧了,墙体上有许多部位都已脱落了墙皮,后来又用水泥补了上去,但从老远看上去就像楼房上,贴一贴贴的狗皮膏药,非常不美观。
在凤城八中上学时,为平来心鸣家的次数可太多了,今天他带了一份礼品进了屋,卫庆禄和宋慧婷都非常热情。卫庆禄听心鸣讲过为平现在的情况,所以他对这个家住在农村,非常上进的小伙子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卫庆禄还以长者的身份鼓励了为平,希望他抓住机遇,干出一番业绩来。稍坐了一会儿,心鸣和为平决定去林风家,卫庆禄和宋慧婷一直把他们送到了街口。
林风家在北侧邮电局家属院,与心鸣家相距不远,二人便步行去了林风家。出了门儿的心鸣,露出了孩童般的天真,又跑又跳的,还经常倒退着走路。两个人无拘无束地谈笑着,有唠不完的嗑儿,聊着聊着,二人就聊到了林风和李雨杉。
心鸣轻叹了一声说:“为平,现在想想,如果那年冬天你不请林风我们三个,到你家给三叔解读那首《薛能诗》,也许就不会引发后面这些事了,也就不会令你百转愁肠了!”为平淡淡地笑了笑说:“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假如去年的‘美国世界杯’上,罗伯特·巴乔不罚失那粒点球,世界杯的历史就可能改写了,而罗伯特·巴乔也可能就此封王了!但是也许就没有‘忧郁王子’,叉腰停留在绿茵场上的那个背影了,所以说,有时遗憾却会成为经典!” “我真佩服你豁达的胸怀!”心鸣上前搂抱了一下为平的肩头。
为平放慢了脚步接着说:“我现在品味着,那首《薛能诗》却道出了很多人生哲理。其实人生就如同登山,当你攀过了这个山头,前面还有无数个山头在等着你,我们永远都攀登不完!而这首诗似乎在告诫人们,一个人最大的痛苦,无非就是选错了目标,但仍要盲目地坚持!就拿珠穆朗玛峰来说吧,那是每个人都能攀登成功的吗?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明白知止不殆的道理!我也正因为悟懂了这层深意,才对李雨杉释然的……”心鸣笑着说:“太正确了!你的思想很积极,这么快你就摆脱阴霾了,我太崇拜你了……”
走了几分钟之后,二人就到了林风家楼下,由于邮电局的效益好,因此家属楼的面貌,比罐头厂家属楼可阔气多了,外墙刷着通体的水刷石,社区内清洁干净。林风家住在四层,从楼下朝着他家的玻璃窗望去,他家显得特别光明透彻。
“林风——”心鸣站在楼下就喊上了,洪亮的声音一直传到了林风的屋里。林风站上了阳台,对着他们两个高喊:“到了?你们两个想办法上来吧!”为平对着心鸣“嘿嘿”一笑说:“他让咱俩想办法上去,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心鸣长吁短叹地说:“哎呀!这最近的路线,就是直接架云梯破窗而入,只是风险很大!如果请求直升机支援,恐怕在日落之前难以复命!我看咱俩还是绕点儿远,从楼道里迂回上去吧!给他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兄台意下如何?”“嗯,英雄所见略同!你先上我掩护……”
这时林风站在阳台上高声喊:“喂!你们俩研究啥呢?再不上来黄花菜可都凉了!”心鸣对为平说:“看到没?他给咱用疑兵计呢?堡垒必先从内部攻破,上去后先诳他把门打开!”为平一挥手:“上!”
两个人说笑着登上了四楼,林风正在门口迎接着,屋里温暖如春,室内装潢采用了新型的材料,客厅里的摆设也很有品味。相比卫心鸣家的低暗压抑的氛围,林风家却显得顶高地阔的感觉。
林风的爸爸林伟笑呵呵地把二人迎了进来,他是个高个子,林风长得随了他。林风的妈妈方虹正在忙着做饭,听到两人的声音,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为平,心鸣,欢迎你们来!你们先坐一会儿,我给你们去准备下酒菜!”为平忙说:“方姨,今天您受累了!”方虹笑着说:“诶——不客气,你们先聊吧……”说完就又回了厨房。为平两个人把带来的礼物递给了林风,林风也跟着方虹去厨房帮忙了。
林伟请为平和心鸣坐在了客厅的橡木春秋椅上,茶几上摆放着香烟和糖果。林伟微笑着对心鸣说:“心鸣你在广州想家吗?”心鸣说:“叔叔,在广州我是不敢想家呀,那想起家来的滋味,就是刻不容缓的心慌啊!所以我尽量把自己搞得很忙,忙起来时就不顾想家了,哈哈!”林伟微笑着说:“嗯,有毅力!那你觉着是广州好呢?还是凤城好呢?”“要说哪个地方好,这要看怎么说,广州经济发达,生活环境也很舒适,但凤城却是我的根啊……”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畅谈起来。林伟虽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今天见到心鸣和为平,他却非常高兴,变得爱说爱笑了。这时方虹在厨房里,已经演奏起了“锅碗瓢盆交响曲”,林风在一旁打下手,不大功夫,一桌色香俱佳的八珍玉食摆上了桌。 六口人围坐在桌前,林伟打开了一瓶白酒和一瓶葡萄酒,微笑着说:“今天为平和心鸣都要放开了,咱喝点儿白酒吧,无酒不成礼仪嘛!”说着就开始向每人面前的杯里倒酒。
为平看了看林风,苦笑着咂了咂嘴,上次在李雨杉家喝醉酒的场面,至今还心有余悸呢!林风会意地笑了笑说:“没事的,今天你慢点喝……”虽然为平对这白酒仍然有些惧意,但心里又有些不服气,所以没有阻拦林伟给自己把酒斟满。心鸣高喊着:“叔叔,给我来半杯吧!”林伟笑着说:“酒要满,茶要半嘛!来吧……”随后心鸣发出了一串高分贝的朗笑声,他面前这个酒杯也被斟得满满的了。这一瓶酒恰好分了四杯,方虹则来了一杯葡萄酒。
这时林伟站了起来,双手捧起杯,提高了声音说:“今天,欢迎林风的两位挚友光临,我真诚地希望你们三个永远相亲相爱!”为平和心鸣也学着林伟捧杯的姿势站了起来,心鸣说:“谢谢叔叔和方姨,我们三个会永远交好的!”大家齐声笑着都抿了一口酒,而为平却是舔一舔的节奏。
方虹开心地说:“林风能交上你们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你们两人身上,都有一种敢于担当的奋斗精神,而且有广阔的胸怀!在这方面你们可要多帮帮林风呀!”林风在一边皱起了眉说:“妈,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鞭策我!我敬敬您……”方虹“咯咯”地笑着说:“行了,今天我不说你了,但你可要‘马不扬鞭自奋蹄’呀!为平、心鸣你们多吃菜……”
林伟笑着说:“你们这一代可赶上好时候喽,有才华可以尽情的施展,有本事可以使劲儿地挣钱!生活水平提高得这么快,想吃啥就能买到啥,想买什么东西到市场上就能随便挑!记得我当年想买一辆自行车,好容易攒够了钱又找到了票儿,但等到了商场时,却只剩下最后一辆了,售货员告诉我这辆自行车有个小毛病,如果不着急,就等下批货到了再来买。可我却等不急了,硬是把它买了回来!”心鸣问:“叔叔那你为什么没有等几天呢?”林伟笑了笑说:“当时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如果这一等,还不知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呢!”
为平听后笑着说:“叔叔,我爸也曾说过,现在市场上这么多的东西,都不知道从哪儿一下子冒出来的!说到我们年轻赶上好时候了,这句话我在别处也听说过,现在买东西是不愁了,但是我怎么总觉得有劲没处使呢?我这个小学民办教员,干什么事都被条条框框了束缚着,而每月挣的工资,都不够买两葫芦的醋钱呢!”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心鸣说:“不够买两葫芦醋钱?这词儿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为平严肃地说:“我身边有许多老师都这么说,目前我的工资是一百一十元,加上十三元的班主任补助费,都加在一起才一百二十三元!有时候我就想,为啥不再不少给我两块呢?每月一百二十一这个数字多吉利呀?原地踏步走,一、二、一……”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为平继续说:“我当然不是在亵渎老师的职业,我只是说,我再这样安于现状的话,我就要被改革开放的浪潮淘汰喽!”林伟说:“老师的待遇会提高的,总有让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为平苦笑着说:“只怕我这条小鲤鱼还没能游到龙门,就已经被漩涡卷走喽!”
林风挑起了大指说:“精辟!人应该先求生存,然后再求发展!”心鸣说:“不见得吧!有句古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为了抓紧时间砍柴,而舍不出时间来去磨刀,整日举着把钝刀砍这不是愚钝吗?我认为有发展才有生存!我国的西北地区经济落后,当地农民为了增收,就把树砍了种粮食,结果耕地多了,林地却没了,土地的沙化却越发严重了,而农民的收成也越来越低了!”
林伟和方虹用心听着不住地点头。心鸣继续说:“在南方有许多私企老板,在遇到困难时有的熬不过去了,就中途就败下阵来,最后却被市场淘汰了。而有的人却咬紧牙关奋力坚持着,并且积极进行改革尝试,最终被倒逼出了内功,反而江湖无敌了!这不就是有发展才有生存的道理吗……”
为平说:“咱仨说的是发展过程中的不同阶段,不能一概而论!”林风说:“我说的是先治贫,还是先治愚的问题!”为平说:“我说的是路线的问题!”心鸣哈哈大笑着说:“那我说的,就是在路上的问题!”“哈哈哈……”为平心情愉悦地举起酒杯说:“来!喝一口儿……”今天为平也敢于主动“出击”了!
一桌人越聊越高兴,兴会淋漓地喝着酒,不知不觉地为平杯里的酒,已经见底儿了。此时,他除了感觉兴奋了一些、言语多了一些之外,行动和思维都还正常,完全不是那次在雨杉家,喝完酒时的那个状态了,原来还真的是“酒入欢肠千杯不醉”!
这时林伟说:“三位年轻人,今天我请你们尝尝国酒茅台怎么样?”“太好啦?”三个年轻人欢呼起来!方虹说:“我再把菜给你们上一盘儿!”说着她又去了厨房。不一会儿,林伟拿出来一瓶白色的筒状瓷瓶酒,瓶上的牛皮纸标签,都已经烂掉了多一半,看上去年代很久远了,当林风把瓶盖打开时,果然酒香四溢!
林风举着这瓶酒来到为平面前,为平指了指杯子说:“给我倒四分之一杯尝尝就行了,不然又要醉了。”林风笑了笑说:“好吧!”便在为平杯里倒了四分之一。他又走到了心鸣面前,心鸣笑着说:“给我也倒四分之一杯!”林风说:“你就来四分之四杯吧!”心鸣慌忙摆手,“不行!不行!那就来八分之二杯吧!”林伟开心地笑了,“年轻多好啊!诶,你们猜这瓶酒有多少年了?”
三个年轻人看了看这瓶上的标签,已经找不到出厂日期了,都嘟嘟囔囔地说:“这酒可有个年份了……”林伟拿过酒瓶,在自己杯里倒了半杯,笑呵呵地说:“来咱爷儿四个先尝一口再猜!”为平抿了一口儿,感觉跟刚才那瓶酒口感还真的不一样,喝下去的时候,嗓子像突然像着了火,而且回味悠长!
为平三个人开始猜测这瓶酒的年头,但猜来猜去,林伟只是轻轻地摇头,见大家越猜越离谱,林伟这才说:“这瓶酒啊是一九七零年的,而且还有个来历呢!当年我在贵州当兵,在部队上负责‘粮秣’,你们知道什么是‘粮秣’吗?”这时方虹端着一盘菜坐下了,说:“人家三个年轻人比你的文化高,还考人家呢?”林伟把脸一仰说:“诶——这可不一定啊,林风肯定就答不上来!”林风笑了笑说:“这酒比我还大呢!我怎么知道啥是‘粮秣’呢?”为平和心鸣也都同时摇头,说不知道!
林伟得意地笑了笑说:“你看看!都不知道吧?”方虹“哼”了一声说:“那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我也听听……”林伟哈哈大笑:“原来连你也不知道啊?那就听我说说!”林伟双手按住桌沿,故作神秘地说:“粮秣,就是部队里人吃的粮食,和马吃的草料!知道了吧?”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心鸣说:“叔叔,您这一句话,彻底把我的思维,从地球以外的神秘宇宙中拉回来了,哈哈!”林伟开心地说:“当年我退伍时,战友们为了欢送我,就凑钱买了一箱茅台酒送给了我。一共六瓶,当时我和战友们喝了一瓶,到家后给了我爸两瓶,后来又给了我岳父两瓶,那可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啦,所以现在就只剩这一瓶了……”为平感叹地说:“呦,叔叔您可太慷慨了,让我们都有些受之不起了!”林伟笑着说:“为平,心鸣,这算不了什么。今天叔叔很高兴,看着林风你们三个互助互爱,我比什么都开心!来,喝酒!”
此时大家都已经酒酣耳热了,为平和心鸣听了他这句话,心里都是热乎乎的,他们两个都深深地记住了,林伟的这句语重心长地叮咛。今天大家都非常开心,吃完饭之后,仍然坐在沙发上,又聊了很长时间。为平提议,三天后他们三个一起去谢老师家,去看望这位已经离休的恩师。心鸣又提议,在他返回广州之前,三个人再去一趟八达岭长城,这还是他们在高中时期,定下的一个共同愿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