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刷脸六遍的学校,比监狱更严的考勤,正在“杀死”教师的职业尊严

——关于晚自习无偿加班与教师“被坐班”的一次“天问”

文/李才俊

【引子】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吗m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两千多年前的话,放到今天的教师考勤上,仍然准得让人难受。一所学校怎么对待它的教师,教师就会用同样的温度对待那间教室。当刷脸机一天响六遍,当出校门需要一张“通关文牒”,当一个教师被当作一个需要被反复验证“你在不在”的对象,他站到讲台上时,心里剩下的那点热气,已经被消耗在打卡的路上了。监狱管理犯人,国际标准还要求每周至少一天休息、有充足的时间用于教育和改造。而我们的一些学校,在用比监狱更密集的监控,管理一群被要求“点燃学生”的人。

四川甘孜一所高中的考勤制度,把“刷脸”这件事做到了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程度。普通教师每日打卡4次,班主任每日打卡6次。早晨班主任7:40前签到;上午11:30到12:40签退;下午13:30到14:00再次签到——而这个时间段,是教师午休的时间,强制打卡把午休切断了;下午16:30到17:40签退;晚上18:30前班主任还要再签一次,然后进班值守晚读。打卡直接和绩效、职称评审挂钩。6次。一个班主任一天要被机器验证6次“你在这里”。而学校主任及以上管理人员,不需要打卡。同一所学校,同一套制度,有人被刷脸机管着,有人管着刷脸机。

江苏的情况不比这轻松。苏州吴江区一所学校,迟到1分钟扣款15元,发帖教师质疑按分钟扣罚的考勤方式“缺乏合法性”。苏北一所学校的教师说,刷脸签到是“标配”,早中晚三次打卡,中途出校门要校长签条子,“没这张条子,门卫大爷的门压根不开”,还有突击查岗,谁不在岗,一百块罚款立马到账。2025年11月,教育部已经明确印发文件,要求“破除教师考勤形式主义、全面推行教师弹性上下班制度”,严禁将日常考勤与考核评优、职称评审硬性挂钩。但基层的执行是另一回事。文件说“弹性”,刷脸机说“刚性”,最后听谁的,每一个教师心里都清楚。

第一问·定性之问:晚自习的那几个小时,到底算不算“工作”?

先把一个被制度性回避的问题摆到桌面上。

《劳动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不超过四十四小时。学校不是“法外之地”。教师与学校之间属于劳动关系或人事关系,只要工作超出法定工作时间,就应获得相应补偿。平日延长工作时间,支付不低于工资150%的报酬;休息日工作又不能补休,支付200%;法定节假日,300%。

那么晚自习是什么?它是教师在法定工作时间之外,继续留在学校、继续承担管理、答疑、安全责任的一段时间。从任何法律定义上看,它都满足“延长工作时间”的特征。但现实中,它被放在了一个制度的夹层里:课后服务有明确的取酬标准(江苏规定每课时不低于60元、原则上按月发放),而晚自习被排除在课后服务收费范围之外——教基厅函〔2023〕28号写得毫不含糊,“晚自习服务不得纳入课后服务范围”,严禁强制非寄宿生参加,且不得收取任何费用。一个教师晚上在教室里守了两个小时,他的劳动在工资条上找不到一个对应的格子。没有格子,就不叫“拖欠”,叫“本来就没有”。一段真实发生的劳动,被制度假装看不见。

更荒诞的是“自愿”的变形。江苏的规定写得很清楚:不可以强制非寄宿生上晚自习,住校生晚自习不能安排新课教学,晚自习结束不得晚于21:30。但记者走访看到的现实是:晚自习结束时间定在22点,很多学校解释“晚自习属于自愿参与”,“但实际环境里面,班级全员到场,学生很难真正选择不去,‘自愿’慢慢变成默认必须参加”。自愿一旦变成“全班都来你不来”,它就不是自愿,是一种用氛围施压的强制。学生如此,教师更甚:一个班主任如果“自愿”不值晚自习,第二天年级组的排班表上他的名字依然会在那里——因为“别人都值,你为什么不值”。

第二问·归因之问(制度):为什么“按月发”变成了“按年拖”,最后还可能“打折”?

江苏省的政策写得很清楚:课后延时教师津贴每课时不得低于60元,原则上按月发放。省教育厅厅长在《政风热线》上亲自重申过这句话。但南通如皋一位在职教师的实名投诉说:“以前是推迟一学期发放就算了,现在干脆一年多都没打款。”同一个市,有的学校足额下发了今年一二月的补贴,有的学校只在开学时补发了去年的,今年的“迟迟未有动静”。更让教师咽不下去的是,有说法称后续补贴“大概率会按原来费用的6到7折发放,理由是‘降价了’”。

钱不是完全没有。海门区2025年8月曾合计拨付课后延时服务津贴5453.78万元。问题不在“有没有钱”,在“钱怎么走、走到哪一步卡住了”。而晚自习的处境比课后服务更尴尬:它被明确排除在课后服务收费之外,不能向家长收费,又没有一条财政专项给它兜底。一道政策把晚自习从“可收费的课后服务”里赶了出来,却没有把它放进“有法定报酬的工作时间”里去。它悬在两者之间,成了一笔没有人认领的账。而最终承担这个“没有人认领”的,是每天晚上站在教室里的那个人。

第三问·归因之问(管理):一天刷脸六遍,到底在防谁?

刷脸打卡的逻辑,在企业里有一个可以理解的前提:产出难以直接观测,所以用在场时间来间接衡量。但教师的工作恰恰是在场时间与产出弱相关、甚至负相关的那一类。江苏的调研数据很直白:中小学教师平均日均工作时间超过10小时,班主任达到12.5小时;常州某重点中学的调研发现,教师每天耗费2小时以上处理非教学事务。时间已经被拉长到极限了,再用刷脸来“保证在岗”,它保证的不是工作量,是管理者对教师身体的可见控制。

而一天6次刷脸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功能:它让教师习惯于“被验证”。一个每天被机器验证6次的人,会逐渐内化一种认知:我的“在”需要被证明,我的“不在”是一种需要被追责的过错。用管理犯人的方式管理教师,得到的不会是更负责的教师,只会是更擅长“证明自己负责”的教师。

《联合国囚犯待遇最低限度标准规则》规定,囚犯的每日和每周最高工作时间应由法律或行政规章确定,并且应当保证每周至少一天的休息日,以及充足的时间用于学习和改造活动。一个被依法剥夺自由的人,国际标准尚且要求给他休息和受教育的时间。而我们的教师,一个被要求“唤醒灵魂”的人,被一天验证6次,午休被打卡切断,出校门要签条子。当监控的密度超过了对一个囚犯的最低人道标准,它就已经越过了管理的边界,进入了羞辱的领域。

第四问·机制之问:为什么“弹性”写在文件里,“刚性”长在刷脸机上?

因为“弹性”在基层被翻译成了一种管理风险。

如果给了弹性,某个教师“不在岗”的时候出了事,责任在谁?如果允许一部分人弹性、另一部分人坐班,公平性的质疑怎么回应?在缺乏明确的制度免责和操作规范的情况下,“一刀切坐班+刷脸”是管理者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选择。教育部2025年的文件明确“不得将日常考勤与考核评优、职称评审硬性挂钩”,但文件的“禁止”只划出了底线,没有提供替代性的管理工具。禁止了一件事,却没有给出“那应该怎么做”的答案,基层就只能退回到最熟悉的老办法。

更深一层,是待遇信号在起作用。当教师收入本身不足以让这份职业在人才市场上具备竞争力时,管理者手里可用的激励工具就只剩下考勤和扣款。一个靠刷脸和扣钱来维持秩序的组织,往往是因为它没有别的“好处”可以给。

第五问·对照之问:别人怎么对待教师的“在”与“不在”?

芬兰的学校没有刷脸机。教师有相当大的自由决定教什么、怎么教,整个体系建立在“对教师和教师教育的信任”之上。一个芬兰教师不需要证明自己“在”,因为他的专业判断本身就是“在”的证明。

日本的公立学校教师适用《给特法》,加班费原则上不予支付,代之以月薪4%的“教职调整额”。这套制度本身也有问题——它让长时间劳动被“自主性”话语掩盖——但它的逻辑不是“用监控逼你留下”,而是“承认教师工作的特殊性,用另一种方式补偿”。而我们的做法恰恰相反:权利上不承认晚自习是加班(所以不付加班费),管理上却用刷脸机确保你“在”(所以监控比谁都严)。权利上不承认你是劳动者,管理上却把你当作最需要被看管的劳动者——这是最坏的一种组合。

第六问·出路之问:让晚自习不白忙,让刷脸机闭嘴,要动哪几刀?

第一刀,把“自愿原则”从纸面口号变成可监督的程序。教基厅函〔2023〕28号已经写明“严禁强制非寄宿生参加”晚自习,江苏的规定也写了“不可以强制非寄宿生上晚自习”。但“自愿”在现实中之所以形同虚设,是因为它没有一个可以被核验的形式。必须把“自愿”做成三道程序:学生自愿,须有监护人签字的书面申请,不申请即不参加,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不参加”与评价、座位、关注度挂钩;教师自愿,须有本人签字的排班确认,拒绝值守不构成考核扣分、评优排除或职称障碍;时长严控,晚自习结束时间以省定上限为硬边界,超过一分钟即视为违规,纳入督导记录。学校每学期公示一次晚自习参加学生比例和教师排班名单,接受家长和教师双向监督。没有程序的自愿,不是自愿,是“被自愿”。

第二刀,把“轮岗”从道德呼吁变成排班规则,禁止班主任单人全程兜底。当前最普遍的不公,是把晚自习值守默认成班主任的“分内事”。一个班主任从早读到晚寝全程在岗,一天被绑在学校的时长超过十二个小时,而他的津贴不过“每月几百到一千”。这不是津贴高低的问题,是把一个人的全部夜晚默认为一所学校的公共资源。轮岗必须做实:以年级或学科为单位统一排班,班主任每周晚自习值守不超过固定次数(建议不超过两次),其余由任课教师轮换承担;行政人员纳入同一轮值池,不得“只排别人、不排自己”;排班表学期初公示,临时调整须经本人同意并记录在案。轮岗的意义不是“让别人也累一累”,是让任何一个人都不必独自承担一段本应被分摊的时间。

第三刀,超时值守必须“给钱”或“给时间”,不允许无偿超长在岗。这是三条里最硬的一条,也是最容易被“奉献”二字糊弄过去的一条。晚自习既然不属于课后服务、不能向家长收费,就必须由财政专项或绩效工资单列来兜底,给出一个可核对的标准:按实际值守课时计酬,标准不低于当地课后服务课时标准的同等水平;确实无法按月发放现金的,必须安排等时调休,调休时间由教师本人支配,不得以“工作安排需要”为由取消或折抵;无论“给钱”还是“给时间”,都必须在学期结束前结清,逾期纳入督导问责。一个教师晚上在教室里守了两个小时,他可以选择拿到报酬,也可以选择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回家,但他不能既没有拿到报酬,也没有拿到时间——那是“两头空”,是最彻底的剥削。

卢梭在《爱弥儿》中说过,大自然希望儿童在成人以前就要像儿童的样子。这句话对教师同样成立:一个教师在被当作专业人士之前,不可能被当作一个可以自主安排时间的成年人来对待。一天刷脸六遍的学校,管住的是打卡记录上的分钟数,管不住的是一个教师在讲台上愿不愿意多停留一分钟、多想一个办法、多等一个学生。

晚自习的那盏灯,可以亮,也可以灭。但有一件事不该继续:一段真实发生的劳动,在工资条上找不到自己的那一格;一个被要求点燃别人的人,自己先被刷脸机消耗干净。自愿不是一句写在通知里的“原则上”,轮岗不是一句“大家轮流来”的口头约定,报酬不是一句“以后会有的”的空头支票。劳动法不是写给企业员工看的,是写给每一个用劳动换取尊严的人看的。教师是劳动者。这句话,不需要任何文件来“确认”,它本来就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英国诗人布莱克说:“辛勤的蜜蜂永远没有时间的悲哀。”我深以为然。多年来,我始终深耕教育这片文字的土壤,以天问体文稿为砖石,砌一条让教育可被看见、可被讨论的道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传》中写道:“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执笔者当怀高远情怀,立于前人思想之上,以文字寻觅同道,远离狭隘,破除局限,重塑内心。古语有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叩问之路上,纵无人解我衷肠,我亦不坠其志。教育的进步,离不开每一个人的看见与发声。教育的改变,离不开每一个人的看见与思考。如果这篇文字带给你一点启发,欢迎点赞、点在看,转发给身边同行与家长。——有些事,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分被推动的可能。全文以自创天问体叩问得失黑白、天地人心,层层思辨,助力教育良性、和谐、长远前行。)

思考:

1.将“自愿”做成三道可核验的程序:学生自愿须有监护人书面申请,教师自愿须有本人签字排班确认,拒绝值守不构成考核扣分或职称障碍;晚自习时长以省定上限为硬边界,超一分钟即违规。

2.学校每学期公示晚自习参加学生比例和教师排班名单,接受家长和教师双向监督,让“自愿”从口号变成可被检查的事实。

3.以年级或学科为单位统一排班,班主任每周晚自习值守不超过固定次数,其余由任课教师轮换,行政人员纳入同一轮值池,不得“只排别人、不排自己”。

4.排班表学期初公示,临时调整须经本人同意并记录在案,杜绝“口头通知、随时加码”的随意摊派。

5.晚自习报酬由财政专项或绩效工资单列兜底,按实际值守课时计酬,标准不低于当地课后服务课时标准的同等水平,不依赖向家长收费。

6.无法按月发放现金的,必须安排等时调休,调休时间由教师本人支配,不得以“工作安排需要”为由取消或折抵。

7.无论“给钱”还是“给时间”,都必须在学期结束前结清,逾期纳入督导问责,与教育局年度考核和学校评优挂钩。

8.严格执行教育部2025年规定:日常考勤不得与考核评优、职称评审硬性挂钩,刷脸打卡仅用于安全管理,不作为扣分和晋升依据;管理者与普通教师适用同一套考勤标准。

9.将“核心时段在岗+其余时间自主”的弹性模式写入学校常规管理规范,配套弹性时段非教学责任的免责清单;取消午休时段的强制打卡,不以“管理便利”切割法定休息时间。

10.最终检验标准只有一条:一个教师晚上走出校门时,工资条上有一行字承认他刚刚完成了一段劳动,或者他的调休账户里多了一个小时;而他明天走进校门时,不需要被机器验证六次“你在这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