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元秋提着一个简便的行李包刚走出宿舍区大门,就看到夏冉站在面前。
“就算旷课,记过,甚至会影响期末成绩,你也要回去吗?”夏冉上前几步,直截了当。
叶元秋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她并不回答,“我就问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逃课回去……为了那个叫白初叶的女孩子。”
“……你又是怎么知道初叶的?”
“叶元秋,你就是个陷入恋爱的小男孩,这些事儿不是只有我知道,你身边的人哪个没有听到过你和那女孩打的电话?要知道很难吗?”
“……我真的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这个理由比你学业还要重要?”夏冉拉住叶元秋的行李袋,“才开学多久?你明明刚从老家回来,怎么就……这么 舍不得她了?”
“我不想跟你解释太多。”这一次,叶元秋没了惯有的礼貌,将提包从夏冉手中扯了回来,“这是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你的台词可以再恶俗些。”夏冉扬起唇角冷笑,“你说得对,我是没什么资格管你。我只是作为学姐的身份……提醒你,前途和爱情,孰轻孰重。”她颤抖着倒抽了一口气,“你现在一副‘恋爱大过天’的样子,真可笑。”
叶元秋不再争辩,再次提起行李包要往外走。此时,手机铃响了起来。
“罗老师……是,我有些事儿,真的急着回去。对不起……罗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希望您能理解……什么?您知道了 ?好,我会和我妈通个电话……我知道了……罗老师再见。”他挂断了电话,盯着夏冉,“是你告诉罗老师的?”
“是我!”夏冉昂起头,“你恨我我也要跟老师说……叶元秋,就算大学不是人生的全部,但是你已经是个成年人,既然读了大学,就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你……”他当然生气夏冉的自作主张,多管闲事……但他亦明白这背后的一份好心。更何况,她什么都不了解。叶元秋背过身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在一番轻声交谈后挂断电话回头看她,“我明白了,暂时先不回去。”
“真的!”夏冉眼前一亮,眼前这个坠入爱河的男孩总算还没糊涂透顶,“那就好,你快回寝室拿上书去上课了。”
“学姐,谢谢你的好心。”叶元秋擦过她的身边,“但请你以后只操心自己的事就好。”
“叶元秋!”夏冉恨恨地噙着泪,“你这个不识好歹的混蛋!”
走进实验室,只有夏冉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褂发呆。叶元秋不动声色地取了一件白褂披在身上,坐在另一个角落的电脑前调取此前的实验数据。
不知何时,夏冉走近他身边,将一瓶饮料放在桌上。叶元秋抬头,是她满脸的委屈。
“大可不必”四个字在他喉头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了“谢谢”二字。
夏冉垂下脸,不再多言,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罗老师和实验室的其他学长学弟陆续进来。罗老师倒也没多提此前的事儿,只是按惯例把分工布置了下,也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头整理数据。
不知怎么的,夏冉突然尖叫了起来。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她。而她一手抱着另一只手,鲜血淋漓。
“怎么回事?”罗老师快步走到她身边,“怎么算个实验数据还能把手伤到的。”
夏冉痛楚地咬着嘴唇不说话。而她桌上那把沾血的美工刀只怕正是“罪魁祸首”。
“快去医务室包扎下。”罗老师抬头扫了一圈,终于定格在叶元秋身上,“元秋,快送你师姐去医务室。”
还不等叶元秋回答,夏冉高傲地别过脸:“不用他,我自己去。”说罢便捂住伤口往外跑。而那张挂满泪珠的脸被现场所有人收入眼底,都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元秋,还不快去看看。”罗老师又推了推他,“你该不会因为夏冉跟我举报你要回家的事儿而跟她生气吧?你师姐也是为你好……快去医务室看看她。”
“老师……”
罗老师虽不确定二人的关系,但从种种事迹推定,这多半是一对为小事而打打闹闹的小情侣。他半推半拉着将人送到门口,笑眯眯地说:“快去!”
走到医务室门口,校医正在帮夏冉缝合做准备。她捂着血口,脸色煞白地盯着校医手中的工具,脸色一道道未干的泪痕又添了几许。
叶元秋走进了去,正巧撞到了夏冉慌张失措的眸子。她紧蹙地眉心终于松了松,委屈的泪水倒是彻底肆意泛滥。
校医听见声响,回头看见两人沉默的样子,误以为是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不由忍俊不禁道:“疼的话,就抓紧你男朋友的手。”
这话瞬时让两人耳括子红了起来。夏冉倔强地咬住嘴唇不看他,但当校医消完毒,拿缝合针细线才第一次穿过薄薄的皮肉时,她还是忍不住大叫起来。
“叶元秋!”她哭着向他伸出另一只手,“求你。”
叶元秋紧皱眉心,仍是上前抓住了她,只是那手握得并不牢固。倒是在第二针穿过的时候,夏冉松开手直接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身上。
一共4针,但短短几分钟对谁来说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夏冉贴在叶元秋的身上,微微颤抖,直到校医暧昧地说了句:“好了”,才被对方轻轻推开。
“去拿消炎药吧。一周后来复查拆线。”校医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打发二人出去。
叶元秋拿着医嘱,走在前面。夏冉握着包扎好的手,紧跟在后。
“叶元秋……麻烦你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陪她拿药,付钱,再送回宿舍。
“你,是不是不打算理我了?”夏冉止不住地又落下眼泪。
“……夏冉,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我,真的不可能和你……”
“那你和白初叶就可能了?她跟我说过,你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她还让我不要误会,她说过我可以继续喜欢你。”
“你说什么?白初叶什么时候说过这些?”叶元秋错愕地问。
“春节之前……我偷偷去了你的家乡……我见到了白初叶。”她心虚地低下头,“本来,我只是想看看你喜欢的女孩是什么样的,让自己私心。但……她就是那么对我说的。叶元秋,那个女孩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又何必对她患得患失?”
“……”叶元秋并没暴怒夏冉隐瞒偷见白初叶。他只是冷冷一笑,“你不觉得这些话,用在你身上同样适用?”
“我……”
“我不喜欢你,夏冉。这跟初叶没有关系。”他把药袋子塞到了她的手里,“而且我想告诉你,我喜欢初叶是我的事,从来没有打算去困扰过谁,这是我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
“你做再多没有意义的事情,我至多不去理会就好。但对你而言呢?你觉得这是你想要的自己吗?”
暮色终究把叶元秋的身影掩埋,就好像他从未出现在眼前过一样。
喜欢,不过是一刹那的心动。本来是美好的情感,终于因为不甘愿而扭曲。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夏冉啊!她明明跟自己说,不要做因爱而丑陋的人才会去叶元秋的家乡做最后的告别。但而今的一切为何还是沦为最恶俗的结局?
夏冉蹲下身体,将脸埋在臂中。
她所承受的痛苦在不爱的人眼中,只不过是一种不自爱。
既不自爱,又怎能渴求他爱呢?
自入院以后,白初叶的梦里很少出现姜雪江的脸。大概是药效的作用,又或许是专科医生的治疗有方,总之那天纵身一跃的姜雪江变得模糊又遥远。
然而就在她以为快要遗忘的时候,她的面庞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梦中。今夜的雪江面容温和。好像是在高复班里跟她说笑话的样子,眉眼弯弯笑得开怀;又好像是嚷着要她介绍小郑哥哥的雪江,羞红的双颊盈盈笑意,晶亮的眸子里盛满爱意;还有鼓着腮帮子,一边喝奶茶一边眉飞色舞,谈天说地的她。一根辫子在后脑勺甩啊甩,皙白的手指偶尔不耐烦地拨弄这鬓边稀碎的绒发。
那是雪江。她熟悉的雪江——可爱开朗,甜美纯真。这样的女孩,怎么会有勇气在26层高的阳台上一跃而下?
深知在梦境中,白初叶依旧想拉住她问个清楚。
都是自己的错!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那天她不出现在雪江家,她的父亲就不会责怪她。而雪江也不会一时冲动断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白初叶悔恨。悔恨之意犹如汹涌潮水淹没周身。她想开口,只是张嘴,那潮水便漫了口鼻。她想伸手,拉住雪江。但那手冰凉,像一块寒冰刺痛了她。
如果能回头重来该多好!那可爱的女孩儿就能回来。如果可以替代该多好!这个世界应该多一个像雪江一样开朗乐观的女孩儿,而不是她这样的病人。
白初叶想哭,但哭不出声音。
她觉得自己不配哭。不配哭雪江。她只是个罪人。一个伤害雪江的罪人。
“初叶。初叶!醒醒——”
小周护士推醒了在睡梦中流泪的白初叶。她看到女孩睁开眼,暗沉无神的眼神就知道,她的抑郁症又发作了。
小周护士笑着轻抚了下初叶的面庞玩笑道:“你这午睡真够长的,也不怕自己长胖啊?”
白初叶没有回应她的玩笑,而是像一个断了生气的木偶涣散地凝望对方。
“今天李医生给你安排了心理咨询,赶快擦把脸,我带你去诊疗室。”
“我不想去。”白初叶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以。”袁奶奶似乎也看出了白初叶不太正常的状态,便取下挂在初叶床头的毛巾,轻轻按了按她的面颊,“既然入院,就该听从医生的诊疗安排。”擦完脸,袁奶奶和小周护士一手夹着白初叶一条胳膊扶她起床。
“上午你家里人来探视时,还说要尽快好起来。如果不配合治疗,你家人该多难过。”小周护士温柔地安慰,“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很舒服,一会我去给你拿药。病嘛,都是一阵一阵的,别担心,会过去的。”
杜医生是这家精神专科医院专门的心理干预治疗师。定期为住院的病人做心理疏导。白初叶的病因,杜医生已经前期有了了解,受钱馥珍委托,对待白初叶的病情更为谨慎。
这一次刺激发病的原因主要是身边的好友当面跳楼。患者有严重的自责情绪。杜医生心想,要疏导的先决条件就是患者能正面刺激的病因。
但这种面对是把双刃剑。如果处理不妥当,很容易二次刺激病患发病。
初叶入院以来,已经是第四次做心理疏导。为了建立双方的信任,杜医生只是尽可能地闲话家常,并没有直接提起姜雪江。
“我,梦见了雪江。”
白初叶首次开口提到姜雪江,倒让杜医生微微一怔。他凝了凝心神,温和地问:“梦见了什么?”
“她平时在学校的样子,我们一起聊天的样子……她一直对我笑。”
“雪江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很好看,眼睛弯弯地,像月亮。她很漂亮,额头的碎发像婴儿的胎发毛茸茸的,我想伸手去摸一下。”
“你伸手摸到了吗?”
“没有。我一伸手,她的样子就变淡了。我抓不住她。”
“为什么想抓住她?”
“我想让她回来。雪江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女孩子,她不应该离开的。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我应该跟她交换——该离开的那个是我才对。”白初叶说到一半,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
这是杜医生第一次看到白初叶当面不掩藏情绪的崩溃。和前几次的冷静平和相比,他觉得这更是白初叶选择愿意自救的信号——她终于向自己的心理科医生打开自己的心扉。
“你是觉得,雪江的死是你的责任?”
“是我,当然是我的责任。”白初叶颤抖着嗓音回答,“如果我没有去她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知道,她的爸爸妈妈不喜欢她补习班的同学。我明明知道,却还要去她家……是我害死了她。”
“雪江也知道,她爸妈不喜欢你吗?”
“嗯。”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邀请你去她家呢?”
“她说……她很寂寞。一个人面对密密麻麻的试题,会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她说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如果一起学习就好像是一起在打仗。她觉得更安心。”
“看来雪江把你当做很重要的朋友。”杜医生微微一笑,“你想知道雪江怎么想的吗?”
“什么?”白初叶不解地抬头。
“雪江有一本日记,是她父母交给你家人的。昨天,钱医生拿给了我。”杜医生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封皮的日记本重新坐回到初叶面前。
初叶认得那个本子。她曾在教室里看到雪江一个人把本子压在书下面写写画画,神神秘秘。白初叶曾问她在写什么,她回答是日记。
初叶问既然是私人日记,为什么不回家写?她记得雪江回答,有些事儿不马上记下来就会忘记。而有些事情不马上写下来,她会憋死。
彼时,白初叶很不理解这其中的意思。
“白初叶是我高复班最好的朋友。可是我爸妈不喜欢她。”杜医生轻声读起了日记,“爸妈不喜欢所有学习不好的人做我的朋友。他们认为高复班的孩子都是在该念书时没有自控力,浪费人生的人。可是,我不也是其中一个吗?爸妈为什么看不起初叶,而又觉得我是不一样的?又或者说,其实在爸妈心中,我才是那个没有自控力浪费人生的人。大概只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无可奈何罢了……刚才,妈妈看到初叶和我在路边买奶茶,回家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说我已经浪费了一次高三,不应该再浪费一次。她说我的人生如果只是为了无聊的人,无聊的事浪费自己,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其实,我也特别想问问妈妈,除了考试,除了上大学,我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我没有问出口,因为这只会激怒她。可是她看我不说话,就更生气了。她说要找初叶谈谈,请她不要骚扰我学习。我哭着求妈妈不要这样子。我很难过,很害怕,很自责,万一妈妈真的去骂初叶了怎么办?万一初叶生气真的不理我了怎么办?我真的,真的不想失去初叶这个朋友。”
杜医生停了停,看了看白初叶道:“雪江对你,好像也有愧疚感。”
“……”
“你还想听她另一篇日记吗?”
“……好。”
“我决定邀请白初叶来我家。虽然,这个事后一定又会被爸妈骂。不过,我希望他们能正确认识初叶。她是个努力又温柔的女孩子,我喜欢初叶这样的朋友。我希望爸妈也能尊重我的交友权力。如果以前他们是因为不了解,但他们接触过初叶后,一定会认可我的交友选择。爸妈,我真希望你们可以喜欢初叶。可如果他们不喜欢,不接受怎么办?他们会骂初叶吗?如果骂我的话,我也习惯了,可如果伤害了初叶,我一定会恨死自己的。初叶,对不起,我想试试看。原谅我的自私,如果我的父母伤害了你,我一定会补偿你的。哪怕……用我的生命。”
白初叶错愕地指着日记本:“她……”
“对你,她很愧疚。就像你现在一样。如果现在她能站在你面前,你会对她说什么?”
“……”
“你会告诉她你并不会责怪她对吗?只可惜,她没有亲自跟你确认,却因为羞愤做了一时冲动的决定,让这个悲剧发生。”
“杜医生,难道您是说,错的是雪江?”
“雪江没有错,相反是她太在意你因她而受的委屈,才会无限放大自己心里的愧疚感。”杜医生轻叹,“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你会对雪江说什么?”
“……我,没有怪她。”
“我想这也是雪江想对你说的话。初叶,你们都是好孩子,导致这个悲剧的背后有很多很多因素,你不该把这些罪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笑,“你知道这样自责,会让身边的人有多心疼。”
白初叶没有说话,但眼眶已经潮湿泛红。杜医生将这细微的变化收在眼底,继续道:“你知道吗 ,在她身上发生的遗憾,是所有人都不希望在你身上发生的,包括雪江的父母也是。”
“她的……父母!”
“雪江生前有一本日记本,前几天,她父母主动把日记本交给了你的家人。你知道是为什吗?”杜医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缓缓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姜雪江的轻生对姜父姜母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为了搞清楚轻生原因,他们起先把原因归咎在白初叶身上,并几度上门找到郑家。但当得知白初叶因此事刺激住了精神病院,倒一时也不好发难。
女儿葬礼结束后,两夫妻在整理遗物时意外找到了这个日记本。里面记录了雪江高考失利后的种种心事,其中不少与白初叶有关。
日记的内容让雪江父母对于这场悲剧有了新的看法。他们开始反思自责,并且主动找到郑家,希望日记本对初叶的康复有所帮助。
所幸,他们登门的那天,钱馥珍也在郑家。钱馥珍通过日记本内容判断,姜雪江或许也患有抑郁症。
起先姜父姜母并不能接受钱馥珍的推断,毕竟女儿大多数时候活泼开朗,古灵精怪,看上去与抑郁根本不沾边。但这满满一本子的哀怨似乎逼迫他们必须要面对什么。日记从第一页到事发前,每一篇毫无快乐。即使其中包含少女暗恋的心事,也是郁郁寡欢。
姜父姜母起初怀疑雪江是不是受了白初叶的影响,但钱馥珍指出,这种抑郁情绪从日记第一页开始就有,所以病情早在日记记录前就已经存在。钱馥珍推断,雪江突然写日记,或许也是希望通过文字宣泄心里的郁结。而关于白初叶的记录只在日记后半本才出现。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毕竟雪江已经不在了,真正的原因也没有机会再找到了。”钱馥珍心痛地叹息着,遂又无比真诚地恳求姜父姜母,“白初叶有严重的抑郁症。这本日记本或许可以帮她解开一部分心结。她是雪江认定的好朋友,这个悲剧该不该再继续复制在这个才刚20岁的年轻人身上,我希望姜先生和姜太太可以慎重考虑下。”
在拿到日记本后,钱馥珍把它送到了专科医院,并直接和白初叶的主治医师沟通。这满满一本的抑郁会是另一个人特殊的解药吗?几位医生面面相觑,竟一时反倒有些犹豫了起来。
“你想看看雪江的日记吗”杜医生问。
“我,可以吗?”
“可以,不过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每天,就在这里读这本日记。”
“怕我受刺激发作?”
杜医生失声笑了起来:“不是。是希望你想讲心事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你旁边陪着。”
“陪着……”
“对啊。仔细想想,你身边一直不缺乏有人陪着,对不对?”
“……”陈姨、郑叔叔、小郑哥哥、陈青彦、钱医生……还有叶元秋……她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幸运。诚如杜医生所说,她并不是孤独地面对这个病。
“在这里,我和李医生也会陪着你。”杜医生把日记本交到她手里,“我们一直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我的世界崩塌了。
当电脑屏幕上显示高考成绩时,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黑的。
爸妈明明在我身后,而且妈妈尖利的嗓音一定在咒骂什么。爸爸一定又在抱怨妈妈管教不利……总之,这一关我过不去了。
我该怎么办?屏幕上黑色的分数简直像一把尖刀一样扎进我的双眼。原来世界末日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只要一个足以教人崩溃的分数即可。
原来我的世界那么脆弱。我曾经幻想美好的未来根本不堪一击。
妈妈和爸爸还在身后争执着对我的教育究竟是谁失职了。我好难过,好内疚……其实我知道他们已经做到最好了,这一切的过错都在我,是我太笨了,辜负了他们的希望。如果时光可以倒退,我宁愿自己没有来到这个家庭。这样,他们会生另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一定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又失眠了。胃也开始抽痛得厉害。幸好现在是暑假,还可以缩在床上休息,可是妈妈很不满意。她用力地拍打门,叫我起床。
你已经考得不好,还要继续放弃自己吗?
你就是这么懒惰,才会考不上好大学!
你还不到20岁,就要做一个好吃懒做的蛆虫?
起来!快起来!
那声音真的好刺耳。我蜷缩在被窝中,用手捂住耳朵。好吵!真的好吵!明明是30几度的天气,房间里也没有开空调,可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子却一阵一阵冒冷汗。胃好痛。我真希望可以马上消失,彻底消失在这个家里,让他们满意。
妈妈用钥匙打开了门,她一把掀开了被子。我有一种羞耻感,就好像自己当街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妈妈继续骂我。我已经听不清她的话语,只晓得哭。
哭什么!哭有用吗?没用的人才知道哭!
我终于听清了这一句话。
这话真利,像一把尖刀炸碎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用。我知道,我真没用。
我该怎么办呢?
刚读高中开始,我就出现过失眠。偶尔上课的时候,也会胃痉挛。那种疼痛会让人无法集中精神上课。
我跟爸妈说了。可他们却说我是为了逃课偷懒。
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我发现枕头上有一把一把的头发。可是妈妈又骂我,一个女孩子不爱干净,房间里到处都是头发也不晓得整理。
爸爸很喜欢给我报补习班。我跟他说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他很生气,说我已经落后了,还不思进取。可是这种年级考试我明明已经进步了20名。他们还不满意吗?
妈妈听到我的反问,火气更大。她拿出一个笔记本跟我算账。上面是我从小到大的培训班开销。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成绩对得起这些钱,对得起父母对你的投入吗?
我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胃又开始痉挛剧痛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呢?我对他们而言是不是只是一笔投资?
对了,历史老师说过,古人喜欢开枝散叶,是为了老有所养。所以,他们生下我是为了给自己做一笔长期投资?
可是我不是一个好产品。他们的投资大概是失败了。
我胃痛得流泪。爸爸摇头叹气,妈妈摔门离开。
为什么,上天要给我的父母这么一个失败的作品?
失败的作品,应该被丢掉才对。
今天看了一本电影,叫《何以为家》。
当孩子在法庭上控诉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要不负责任地生下自己时,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知道,爸妈和电影里的父母相比,好太多了。可是自己总会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生下我呀。
他们的期望太重,他们的要求太高,而我只是一件不合格的作品,我达不到他们要的一切。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生活的日子。无忧无虑,天真快乐。外婆和外公总说,宝儿快乐,我们就高兴。那时候的我,真的好快乐。
可有一天爸妈要接我回家。很久以后,我才晓得,是妈妈没有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那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该多好。他一定是爸妈心目中优秀的小孩。而我也可以和外公外婆继续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那个优秀的孩子走了。而爸妈必须要接受这个不优秀的我。
在爸妈家,我常常感到孤单。他们的脸总是冰冷冷的,只有在100分考卷面前才能舒展。我好想坐在灶台下等外婆给我烧大肉面,好想那馋涎欲滴的香气。我也好想和外公在葡萄架下傻里傻气数葡萄的日子,从夏天开始盼到秋天,等着一颗颗果子由青转紫。
可是现在能陪我的只有一叠叠的参考书、和我毫无兴趣的培训班。
离开外婆家的那天,外婆说宝儿笑起来最好看,一定要常常笑。
可是外婆,我好像越来越笑不出来了。
今天爸妈难得带我出去吃饭逛街。一家人说说笑笑,是难得的轻松。
其实,我很听外婆的话,住回这个家开始每天都对他们甜甜的笑。但只有今天的笑,夹杂几分真心。
妈妈给我买了很多衣服。即使这些好看都是她觉得的。爸爸递给我我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说,这是我喜欢的。我甜甜地跟爸爸说谢谢,然后夸张地咬了一大口,还要孩子气地舔着嘴唇。
其实,他不知道那红艳艳的果酱甜得腻人。他也不知道,草莓味真的不是我喜欢的。
吃饭的时候,爸妈很难得地安慰,让我忘了高考失利的事情,然后很认真地问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很久,才鼓足勇气说,我想学画画,以后当个漫画家。
你疯了吗?妈妈炸起来,引来了餐厅里不少人的关注。
我缩回了脖子,对那些好奇的目光害怕极了。
爸爸拦住妈妈,很认真地跟我说,画画是爱好,根本不能当未来的出路。
妈妈不屑地说我是异想天开,好高骛远,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她说女孩子要脚踏实地,她又责备我看太多漫画才会耽误高考成绩。
可我真的喜欢画画。外婆和外公都知道。
他们随后又说让我高复,然后考一个师范专业。女孩子,就应该当老师才稳妥。
再不行,就读个前教育专业。本科的幼师待遇比专科要好很多,你可以教小孩子画画,而且发展好的话也可以像幼儿园管理靠拢。爸爸的话算是给我安慰。
我的未来,他们已经决定好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的人生,终究不过是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与我何干呢?
我第一次知道高复班原来不是都像我这样的人才会上的。
在这个陌生的人组成的班级里,从上课第一天,就已经画好了等级,那就是你上一次的高考成绩,和你下一次的高考目标。
有些人明明已经取得高分,但只是没有进入自己满意的学校,所以才选择高复。
他们即使不说,但脸上都充满不可一视的傲气。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在告诉像我们这样的学生,不要靠近,不要叨扰,不要拖累。
而另一个极端是不抱有希望的人,被迫高复。课堂只是一个逃避家人指责的地方。脸上的玩世不恭同样在警示我们,不要与其共沉沦。
我的胃又痛起来了。昨晚做了一夜噩梦,此刻头脑是昏沉沉的。我趴在桌上,像一条死鱼。我把这种钻心的疼痛想象成惩罚自己的酷刑。
这没来由的胃痛持续了这么久,一定是一种惩罚。对于像我这样不合格产品的惩罚。
我很痛,痛得很寂寞,痛得很孤独。我不能说,我不能让人误会这是矫情的借口。而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条死鱼一样,在痛苦和折磨中等待疼痛过去。然后再迎接下一次的折磨。就好像西西弗斯永远不能把那块巨石推上山顶。
今天,我的胃痛被一罐热牛奶治好了。
递给我牛奶的那个女孩叫白初叶。她问我“你怎么了?”声音真好听。
其实我早注意到这个女孩了。虽然她跟我一样,成绩糟糕,还被老师嫌弃。可是她又跟我太不一样了。
她竟然没有住学校。我好几次在学校门口看到她的家人来接她,而他们的脸上总是笑容洋溢。
白初叶真幸福。她一定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家庭。从很远的距离,我就能感受到她父母还有她哥哥的爱。
现在每天放学,我都会假意路过学校门口,贪婪地看着她被家人接走的样子。好像多看一点,我的心也会多暖一点。
如果告诉爸妈我胃痛,他们也会来接我吗?
我忍不住拨通电话给妈妈,告诉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可不可以被接回家休息?
她沉默了一会说:胃痛而已,不是什么大病。在宿舍吃点药就好了,不要浪费时间在来回的路上。
我听到爸爸在旁边抱怨,她是不是想找个借口回来不读了?
我挂断了电话。
原来,胃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逃避读书的借口。
也对,像我这样的人,唯一的价值就是读书,读好书,考上好大学,找份稳定的工作报答他们。
在这之前,我没资格生病。那是浪费时间……
白初叶的哥哥真帅,而且待人也很温柔。
我虽然跟初叶开玩笑说,要追求她哥哥。但我知道,自己是配不上人家的。
他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我只是个连高复能不能成功都没有底的学渣。
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到什么喜欢?
连我爸妈都不喜欢我。
模拟成绩不理想。爸妈又吵架了。
我突然想逃回学校,起码被骂的机会会少点。
我给初叶打了电话,吐了很多苦水。她性格真好,一直安慰我。
电话那头,我听到初叶家人喊她吃饭的声音。那是她妈妈吧,说话的声音真温柔。
我真羡慕她。
初叶,我想和你交换一下家庭。让我感受一下温暖和保护。哪怕一天也好。
初叶约我明天出去玩。我答应了,因为小郑哥哥也会去。
快要过年了,我想给自己透口气。最近,不只是胃痛。身体各个部位都开始折磨我。睡不好,也吃不下。可是我不敢不吃。爸妈会说我矫情。
昨天吃饭时,爸妈推了外婆外公的年夜饭邀请。他们是不想面对其他兄弟姐妹的孩子,是觉得我高考失利给他们丢脸了。可是,我想外公外婆。我想见他们呀。
我偷偷地哭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只是做台高考机器吗?但好像,我连这个都做不好。
我需要透口气。让自己重启一下。
对,就是重启一下。
我知道爸妈一定不会答应我外出,所以明天该怎么找借口出去呢?
我要好好想想。希望,今天可以睡个好觉。
小郑哥哥真好。他真是个温柔的男孩。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
可是,我哪配呀。
才刚到目的地,外出偷玩就被爸妈发现了。他们在电话里骂我,骂得很难听。他们说我没有羞耻心。
其实,我很羞耻。我真怕电话里的声音被初叶听到。
小郑哥哥,遇到你真好。
在我了无生趣的生命中,竟然还能遇到你和初叶,真好。
爸妈,你们爱我吗?你们拿出那一沓账本,上面的数字好像是爱的证明,可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呢?
爸妈 ,你们希望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如果我做不到,你们是不是就想放弃我了呢?
爸妈,如果我没有读书的价值,看不到我出人头地的前程,你们就不爱我了?为什么有人说父母之爱毫无理由?如果连你们都不爱我,我又怎么能相信在未来,会有一个毫无瓜葛的人会来好好爱我呢?
是不是,我就是那个天生生来就不值得被爱的人呢?
走出实验室之前,罗老师喊住了叶元秋。
“元秋,明天我有个学术交流会在你的家乡参加。你之前不是想着办法要请假回家吗?这次不如作为我的助理一起去吧。”
“老师,您是说真的?”叶元秋喜出望外。
“难道老师的话还有假?”罗老苦笑着摇头,“这事儿你要好好感谢夏冉,她知道我需要一个助手,就跟我建议了你。”
叶元秋咽下了所有的话,点点头:“我知道了 。谢谢罗老师,我马上去准备下。”
夏冉不想做一部狗血剧的女配角。但是偏生老天爷就是那么残忍,非要让她听到叶元秋的电话。
“青彦,初叶怎么样了?”
“我没办法回来,学校开学没多久,要临时请假不太容易。”
“我知道,我妈也让我先别急着回去……可是我担心……”
“恩,我知道她不是第一次住院了……”
“青彦,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抑郁症的资料……我,最怕的是她会自残……”
“……我知道现在回去没什么用……我妈没说太多,大概怕我胡思乱想……好,你帮我多看看她……我会找机会回来……”
抑郁症……这三个字就好像电视剧里被做了音效一样,在耳边炸开了。
原来那个女孩有抑郁症!
夏冉回忆起那张清瘦的脸,神情寡淡,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疏离感……夏冉对抑郁症并不了解,只是在影视剧和网络新闻中看到过。
好像那种病的病人容易产生自杀情绪。
叶元秋喜欢的人,怎么会是抑郁症患者?
难怪她不愿意承认和叶元秋的关系,而她鼓励自己不要放弃叶元秋,竟不是绿茶的“歉然”,而是自知病情的放弃。
一时间,她的心头五味杂陈。
“学姐。”
夏冉抬头,没想到叶元秋背着背包站在面前。她慌张地拨了拨头发,故作镇定地回应:“你不是讨厌我吗,找我干什么?”
“我是来跟你说谢谢的。”叶元秋温和地笑道,“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学姐了。”
“我不需要你的谢意。”夏冉垂眸瞟了一眼,暗声低估,“谁让你的狗血电话被我听见。”
“上次……对不起。”他搔了搔头。
“也不需要你道歉。”夏冉再次傲气地扬起脸,圆圆的脸洋着一抹甜笑,“我要的,你给不了。所以,你就去做你可以做的。”
“……”叶元秋一时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能困惑地看着她。
“走吧!”她推了他一把,“回来以后,记得帮我整理实验笔记。”
“好。”他笑了。温暖如阳的笑容一如初见时那样。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真好。夏冉不得不承认,即使那不属于自己,但她依旧庆幸遇到。
姜雪江的父母想探视白初叶。但李医生与杜医生的评估否决了申请。无奈之下,夫妇二人拿了不少礼品送到郑家。他们并不清楚郑氏夫妇与初叶的关系,只当做是她的父母慰问。
在做心理治疗的时候,白初叶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见我?”
“大概是想看看你的康复情况。”
“可是为什么呢?”她执着地问。“陈阿姨说,雪江父母希望我早点好起来,可是失去的明明是雪江,他们为什么要在乎我的身体?”
“……大概是因为姜雪江可能和你一样有抑郁症。”杜医生说,“他们的女儿已经不在了,从日记里也看得出来,雪江父母的教养方式可能是导致她抑郁症很大的原因。人是一种需要补偿心理的动物。姜父姜母大概觉得对你好一点,算是弥补心里对女儿的愧疚。”
“是这样吗?”她微抿双唇,只觉得心头寒凉,“在我身上找弥补……可死去的是雪江啊。就算我可以痊愈,但雪江永远也不会回来。为什么有人可以这么容易通过莫名其妙的手段来摆脱心里的愧疚感,而有人却永远也走不出来。”
“初叶……”
白初叶沉默地垂下头。她记得雪江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变成了这样到底是谁的错?是爸妈逼的吗?可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样是为我好呀。未来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的受益人是我自己呀。他们付出了金钱和心血栽培我,又怎么会有错呢?是高复班不适合我吗?但是妈妈说有那么多的学生在这里读书,并不是每一个都像我这样矫情。每一年,有很多学生都能耐住寂寞,获得成功,为什么只有我会忍受不了呢?可是,我真的不想考大学了。只要一想到考试这件事,胃就像被撕裂般巨痛。但我身边的同学都经历过它,这是学生天经地义要去面对的事情,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 所以,我不能怪谁,我也没资格怪谁。那么多正常的高考生,大概只有我不正常。大概错就错在,只有我是脆弱不堪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个坏掉的次品,最好的方式是销毁才对。
初叶太明白这种无助又自责的感觉。曾经,她也像雪江一样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罪过。
记得有一次,她在过马路时出了小车祸。迫于行人的压力,肇事者主动提出去医院检查,并在路上劝阻初叶不要报警。其实,她也不敢报警。生怕这么做惊动了家里人给她们添麻烦。在做检查时,肇事者发现初叶没有通知家人陪伴,便趁机溜之大吉。而傻傻等在检查室外的她一直等了很久才发现,对方未留只字片语,早已无影无踪。
回到家中,白初叶忍着伤痛不敢和母亲、外婆吐露半字。她躺在床上想,既然没有抓住肇事者,那就不管身体受了多重的伤,都要忍到最后。她跟自己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家里出这医药费。
再后来,每次过马路时,初叶养成了绕道走人行道的习惯。因为她又听说如果在人行道上出车祸,无论肇事者有没有逃逸,家里人都可以得到赔偿……
彼时,白初叶想,这大概就是自己对这个家来说最大的价值。
雪江的无用,初叶的负担,这些挥之不去的负疚感就像一只无从找寻的鬼魅躲在暗处,却时时折磨身心。但痛苦的是她们。她们的父母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为自己找到摆脱负疚感的方式。
白初叶又想起了留下一笔钱后,就远走高飞的母亲。那明明是外婆一辈子辛苦的积蓄,却成了她摆脱负疚感的筹码。
为什么?!
“杜医生,我理解雪江,我们都感受不到父母的爱……是因为我们不正常吗?”
杜医生看着白初叶像一只无助小兽一样的眼神,眉头微蹙,继而开口道:“有一句叫做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社会舆论也喜欢不断拔高父爱、母爱的伟大,好像没有父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但这种看似与身俱来的本能,其实在个体上差异很大。
人性首先是自私的,如果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成为父母,他们对自我保护的本能会远大于对子女的关爱。
而且,这个世界不仅存在没有那么爱孩子的父母,也存在不懂怎么爱子女的父母。他们认为的好,认定的付出,本质上都是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就像雪江的父母,从来没有去关心过雪江心里真正需要的东西。”杜医生知道这样的言论不该出自一个专业医生之口,但心理治疗的一部分,就是先帮病人卸下自己的心理负担。有些时候,医生甚至会尝试和病人一起发泄,来换取信任。和白初叶沟通过几次,杜医生发现如果不能帮她卸下不被父母所爱的自责感,也许很难帮她走出困境,“为人父母是顺理成章的天性,但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是有父母不懂,不会甚至不爱自己的孩子……所以,这些都不是孩子的错。”
“……”
“初叶,你和雪江没有错。不管你们的父母对你做了什么,那都不是你们的错。所以孩子,不要再用这种情绪责怪自己了。”
“我……没有错?”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悄然布满面颊。她颤抖着声音重复,“我,没有错……”
杜医生温柔微笑:“你没有错,初叶。你无法决定被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可是你可以选择以后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而且,现在你的身边不是已经有很多爱你的人存在吗?”
还有人爱你。
还有人想拉住你的手,不让你情绪吞没。
你不是一无是处的,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某个人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你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你也能点亮别人的生活。
为自己活下去,不就是一个很好很棒的意义吗?
每天爱这个世界一点点,爱自己一点点,不是很棒吗?
今天感受不到爱与快乐也没关系,也许明天就能感受到了呢?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也给爱你的人一次机会。
白初叶,累了也没关系,讨厌自己没关系,讨厌这个世界也没关系……你只要转身,只要肯接受那个站在你身后的拥抱就好。
白初叶,与其记住伤害过你的人,不如牢牢记得会拥抱你的人。
初叶躺在床上,凝望着窗外的夜空,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起白日里杜医生的话。
他说,
夜再黑,却总有星光闪烁。即使微小,即使偶尔会找不到,但那束光一直都在。
今晚,她又失眠了。但从前溺亡般的压抑感并未随之而来。与之相反,此刻的她就像一尾终于挣脱深海束缚的人鱼,在奋力跃出水面后,平静地与融融月海合为一体。
叶元秋没有如愿见到白初叶。
不过小周护士告诉他,白初叶的自救意愿已经越来越强,对于药物和心理治疗的配合度也非常高,幸运的话,不用多久就可以出院。
“初叶现在只是想不受外界打扰,好好治病。你也别太在意。”小周护士安慰他道。
虽然失望,但总算是个好消息。叶元秋挠了挠凌乱的头发,疲倦的双眼还是泛着柔柔笑意:“麻烦告诉初叶,有时间,我会再来看她。”
“初叶猜到你会这么说。她让你只管好好读书,过好自己的生活。”小周护士看到元秋脸上浮现的失落,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这是初叶给你的。”
叶元秋接过纸片,小心翼翼地打开。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你是我生命中的光,无论有多黑暗,只要想到你,我就觉得温暖。”
白初叶将一束淡色鸢尾放在石青色的墓碑前。那块色调不明朗的石碑上,却嵌着一张最明艳动人的笑颜。
“雪江,你好吗?”初叶蹲下身子,从准备好的口袋里拿出一方轻柔洁白的丝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碑上淡淡的薄尘,就像是从前用纸巾轻轻擦拭她的嘴角一样。
自出院后,姜雪江的父母几次想上门探视。郑家怕她受刺激,一直拒绝。不过,白初叶寻思再三,还是背着他们见了雪江的父母。
“他们跟我道歉,说从前不该对你说那些伤害我的话。他们希望我能快点好起来,甚至愿意资助我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可是雪江,我不懂,这份道歉不是应该对你说吗?他们一直忽视伤害的人,是你啊。”
“他们怎么会觉得对我好一点,就能弥补心里的亏欠?难道就因为你可能和我一样,有抑郁症?”
“哪又怎么样?我是我,你是你。我对他们说,就算我被治愈了,都不代表你会回来。我能感受到的幸福,你一丝都不会感受到。”
自言自语的话因为哽咽断断续续。初叶颤抖着双肩,滚烫的泪珠止不住地纷纷落下,沾湿摆放花束的石台。
“这些话听起来很刺耳,对吧。可这就是我心里真实的想法。住院的时候,我看到有不少病友没有办法得到家里人的理解。他们的亲人甚至会以他们得病为耻,从来没有来医院看望过……有人是因被最亲的人逼入绝境,才会无助绝望的。”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该多好。虽然我没什么可以为你做的,但是我可以陪着你啊……我会告诉你,我也没有爸妈疼爱,我也没有体会过被当做掌上公主的感觉。雪江,你听到了吗?你没有错,你没有做得不好,你不是孤单的……”
白初叶抱住石碑,将脸贴在照片上,想象着两人从前亲密的样子。只可惜,石碑硬冷的触感在无比真切地提醒她,一切都已回不去了。
“初叶。”
一双大手落在她的肩头。她回头,那身影正好落了下来。
“小郑哥哥……”初叶微微有些吃惊,抹了抹眼泪站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妈担心你,特意让我来看看你。”小郑哥哥又看了看初叶身后的石碑,“和雪江也算是有几面之缘,我想看看她。”
此时,初叶才发现小郑哥哥的手上也拿着一束精致的花束,淡粉色的纸盒表面,还用同色的丝带扎着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初叶不知道,新年的海边聚会,姜雪江的长发上就是扎着这样一个粉色发饰。小郑哥哥记得,与那身黑色运动羽绒服相比,那头乌色长发上小小的粉色发卡好像更称她。他清楚地记得,她在公车上落泪的样子,发间那朵若隐若现的粉色娇嫩也成为了唯一温暖的记忆。
这束花送给雪江,她一定喜欢。
“雪江喜欢哥哥。”
“什么?”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小郑微微一愣。
“雪江喜欢哥哥。”初叶很认真地说,“只可惜,她一直不敢对你说。”
小郑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是吗?”
“雪江真是奇怪。私下里,对我从来不掩饰喜欢哥哥的事情,还一直说等高考结束了,就要追到你做你的女朋友。但是,杜医生给我看了她的日记,那里面记录的喜欢,却不是我看到的那样。雪江说,她没有自信面对哥哥,也不敢告诉你,觉得自己是不会有被哥哥爱上的机会。”
“……”小郑不晓得怎么回答。毕竟,他们只有几面之缘。她是一个可爱又坦率的女孩。他们相识的时间太短,真的太短了。彼此还来不及相处,还来不及了解,她就像一朵匆匆盛开,又匆匆枯萎的鲜花,随风而逝。他不知道,她竟然还喜欢他。
“雪江,你不敢说的话,我帮你告诉哥哥了。今天,是哥哥自己想来看雪江的。”初叶回身对小郑哥哥温柔地笑了笑,“雪江,一定很高兴。”
下山的路上,小郑哥哥突然说自己的钱包好像掉在了墓前,要折返回去找找。初叶想一起帮忙,却被他推着往山下走。
“你先下山等。我找到了就马上下来。”
返回到雪江的墓前,小郑哥哥沉默地看着已于石碑融为一体的少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碑前。
“这是初叶最喜欢的巧克力,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呢?别怕孤单,以后,我和初叶还会常来看你的。”他站起身,沉吟良久又开口道,“谢谢你喜欢我。雪江,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你值得被人去爱。所以,不要再自责难过……”话到一半,小郑又咽下了剩余的安慰。霎时觉得,这些语言无甚苍白。他抬手抚了抚石碑上,就好像平时揉着初叶毛茸茸的脑袋一样,“雪江 ,好好休息做个好梦吧 。”
好不容易熬倒了五一长假,叶元秋迫不及待地从火车上搬下自己的行李。陈青彦说,白初叶已经出院一段日子,精神状态良好。虽然没有再回高复班,但她突然对心理学有了浓厚兴趣,还时常去钱母的诊所学习。
一下火车,叶元秋眼前一亮,立时看到了人群中的白初叶。她一身淡色长裙,裙角迎风而起。消瘦的面庞,淡雅的眉目,郁郁的愁绪倒是换成了温婉的微笑。
他知道,她笑起来向来好看。
叶元秋只觉得脸上烘热,突突跳动的心好似一只快要飞出胸膛的鹰,身体的每根神经都能感受到那猛烈的撞击。他丢下手中的行李,迫不及待地大步跑到她的面前。
不晓得为什么,每次分开,都会思念更加重一些。若说从前还能克制自己与她保持同学该有的距离,但自那天读过初叶写的字条后,他只想早一点能抱紧她。
叶元秋伸开双臂,将白初叶抱在胸口。她的头心就在他的鼻息下,温温热热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想不断收紧自己的双臂。可她太瘦了。他又心疼地不敢再用力。
幸而,白初叶没有推开。
她纤细的手臂攀在他的脊背上 ,轻拍着:“回来了。”
叶元秋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哽咽着松开她:“回来了。”
白初叶红着脸,冲他眨了眨眼睛:“那个,钱阿姨也来接你了。”
他一惊,顺势往旁边一看,才发现母亲钱馥珍果然一脸尴尬地站在旁边,一副惊愕失措的表情。
“妈……”对母亲的忽视,实在教人尴尬。叶元秋忙松开了半环着的手臂,讪讪一笑,转而抱了抱母亲,“我回来了。”
钱馥珍终于忍不住笑着拍打了一下儿子。这个拥抱和前面比真是有够敷衍的。
“才离开家多久,你也太夸张了。”
叶元秋笑着挠头,转脸对白初叶吐了吐舌头。初叶已经捡起了他丢下的行李袋走到母子二人身边。
“让他自己拿!”钱馥珍将行李袋抢来塞回叶元秋手中,转身搂着白初叶的肩膀说,“走吧,去吃饭。”
刚吃完午饭,钱馥珍接到医院的电话,便要离开。
“元秋,你的行李先放妈妈车上。”她按了按初叶的肩,又对儿子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别带初叶到处乱逛,累着她了。记得必须把她送到家,还有早点回家吃饭。”
叶元秋挥了挥手,故意对那笑容视而不见。而白初叶回头时,钱母早已转身,倒也没有注意母子间的小互动。
海浪阵阵拍打海岸。和上一次不同,春末夏初的海岸线爽朗得可爱。
叶元秋两手提着两人的鞋子,跟在白初叶的身后。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光着脚丫轻踩浪花,心中总有一处缝隙会淌出一丝温柔的暖意。
“你常去医院找我妈?”他走到她身边问。
“恩,我想更多地了解自己的病,还有……像我这样的人。”白初叶扬起侧脸回答,“钱阿姨跟我说了很多她见过的病例,这样生病的人其实有不少,我大可不必把自己当一个怪物。我记得有一个老师因为失眠胸闷,被睡眠科医生建议同步做精神科检查。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工作压力大才容易和身边的人起争执,但没想到会和抑郁症沾边。还有一个几十年的老交警,明明一直是人缘很好的劳模,却突然对工作和家庭失了兴趣。道路执勤的时候差点导致一起车祸发生……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生活在哪里,这些人更像是活在口述里的故事一样。听得越多,我越发发现自己是幸运的。身边的每个人都包容我,理解我,我好像不该再用抑郁的情绪自暴自弃下去。”
“初叶,不要给自己压力。”叶元秋想揉揉她的头心。从第一次撞见她惊慌失措的眼神起,总觉得她像一只需要他保护的小兽。无奈此刻手上拿着两人的鞋子,他只好站在身侧,为她挡住微凉的海风。“所有人都希望你可以摆脱抑郁症,但一定没有人会说你不可以抑郁。”他上前一步,真想将这小小的身躯捂在怀里,“没有人规定你不可以沮丧,不可以难过。大家都会等你慢慢好起来,慢一点,也没有关系。”
这样的话,叶元秋已经不是第一次说。白初叶抿了抿唇,脸颊还是泛起了红晕:“叶元秋,我的运气真的太好了。”
“恩?”
“我能感觉到幸福。真的,是你们每一个人让我还有幸福的能力。”
“那就好”他迎着暮春的阳光微笑,“初叶,我……真希自己能永远有让你幸福的能力。”
她的瞳仁微微收缩。阳光少年亦如初识那般温暖闪耀。白初叶垂下脸,小步靠近他,然后缓缓仰起头:“我,想对你说件事。”
“什么?”她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他瞬时心跳加速。
“叶元秋,我喜欢你。”
“啊,初叶……”
“不管你接不接受,这句话,我想诚实地说出来。这些年,你就像太阳一样随时照亮我晦暗的世界,让我感受温暖。无论被情绪的深渊拖入多深的洞穴,你总有办法把我拉回来。叶元秋,我想我从很早就喜欢你了。可是,我不敢喜欢。也觉得自己不配喜欢。你是一个那么好的男孩,应该有一个和你一样阳光灿烂的女孩匹配。”
“所以,你就把我推给了夏冉!”叶元秋扔下手里的鞋,张开双臂将她圈进怀中。
“你知道了!”她吃惊地看着他。
“当然!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我也喜欢你。白初叶,这句话我从很早很早就想跟你说了。”
“我知道。”她温柔地回应,“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怕我有压力,所以一直不敢说。以前,除了感动,我更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总跟自己说,有一天你一定会遇到更合适的女孩,然后就忘了我。”
“……”
“对不起,叶元秋。我不是有意要鼓励夏冉坚持下去,我也不是有意无视你的感情。我也一直痛恨自己矫揉造作,犹豫不决……所以,这句喜欢,应该由我来表白。无论你对我,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我都该告诉你我心里的感觉。”
“傻子!”叶元秋终于可以将白初叶紧紧拢在怀中。这些年的相遇相识就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滑过。好险,他曾差点失去她,但幸运的是,他们终究没有蹉跎错失彼此。“白初叶,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所以,不要再害怕我靠近,也不要再把我推给另一个人。”
“好。”她乖巧地点点头。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倾听彼此合二为一的心跳。“元秋,遇见你,真好。”
这句话就像一剂强心针,扎在了叶元秋的心上。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拇指婆娑着她细嫩的面颊。即使不施粉黛,她在他的眼中从来明艳动人。叶元秋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擂鼓的心跳好像快要爆炸。她凝视的眼神单纯羞涩。眼眸一扫从前的阴霾,缀满了融融的春光。
叶元秋贪婪地想再靠近些。却被白初叶轻轻一推。
他慌张地想道歉,却听白初叶喊:“鞋——我们的鞋!”
原来,在他松手抱住她时,阵阵海浪已经悄无声息地卷走那两双鞋。
叶元秋踏着轻快的步子,不顾不管地踩进海中抢回他们的鞋子,又浑身湿漉漉地回来冲着白初叶大笑:“白初叶,第一天!这是我们的第一天!不许反悔!”
她立在岸边看着他傻笑。
发自内心想笑的感觉——久违了。
八年后
白初叶松了松肩膀,为钱馥珍倒了一杯热茶:“阿姨,喝茶。”
钱馥珍合上病历本,对她笑了笑:“今天你也辛苦了。”
“还好,我本来就不是医学专业出身,现在有机会参与公益组织的心理干预治疗,还要学的东西很多。”
“我听青彦说,你以前想学编剧,为抑郁症病患写一个剧本。”
“嗯。不过后来我发现,其实自己能真实接触病患,真的能帮他们做心理疏导是件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觉得都有意义。”钱馥珍拍了拍初叶的头心,“如果可以的话,就把你这些年的感受写出来,分享给需要的人,也许能帮到他们。”
“真的?”白初叶眨着眼睛,这时手机铃响了起来。“啊,元秋……对不起我忘了。”
钱馥珍含笑看着白初叶一脸歉疚的表情,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儿子在抱怨她忘记试婚纱的事情。
看到白初叶挂断电话,钱馥珍站起身:“走吧,我们一起去婚纱店。”
“嗯——”她羞红着脸点点头,“阿姨,我,真的可以和元秋在一起一辈子吗?”
“不可以!”钱馥珍板起脸点了点她的鼻子,“叫阿姨就不可以!你应该叫我妈妈 。”
“……妈妈。”白初叶耳廓上细小的绒毛染上了淡粉色。
“哎!”钱馥珍爽朗地应道,“你一定可以和元秋幸福的。元秋,爱的是白初叶。无论白初叶是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
她用力点点头,差点甩出溢满眼眶的泪水。
“走吧初叶!我和元秋太想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了。”钱馥珍牵着初叶的手,“哦对了,我倒是要好好多拍几张照片,元秋爸爸也想好好看看美丽的儿媳妇!”
夕阳为世界镀下了最后一瞬的温柔。白初叶坐在车里抬头仰望天空,将余晖的柔情悉数收进眼底。
夜幕,也许还会笼罩一切。但不要忘记还有星光。
明日又或许还会有阴雨,但天光总有放晴时。
“元秋,你真的要和我结婚吗?”
白初叶突然想起了昨晚与叶元秋的交谈。
“当然,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肯定过。我一直在等你可以接受婚姻的一天。就像从前,我一直在等你可以接受我一样。”
“可是,我还没有康复。”
“没关系,病去如抽丝,我们慢慢来。”
“如果又发作了怎么办?”
“静静地抱着你,等它过去。这些年,这个办法一直有效。”
“可这是抑郁症!”
“对我来说,这和感冒的你,胃痛的你,还是发烧的你一样。我喜欢的是白初叶……不管什么病,那都是你。”
“……好,我答应嫁给你。可是,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离开,你不要难过,也请一定忘了我。”
“白初叶……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只会记得一件事……我爱你。”
“……叶元秋,我也爱你。为了你,我会努力好好活下去的。”
白初叶翻开手机,屏保是一张两只戴着婚戒的手牢牢握在一起的照片。她点开了音乐播放器,中岛美嘉醇厚温柔的嗓音在车内响起。她靠着车窗低低哼唱: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因为还未与你相遇,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我对世界稍微有了期待。”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