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缘醉歌》(中)

文/贺家生

                      (四)

我随她进了女生宿舍,寝室里内务整齐清洁,褥单铺得如倍儿平,被子迭得有棱有角,象刀切的豆腐块,三个军用挂包和水壶一条线挂在墙上,印有“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军用白毛巾整齐地搭在床杠上,室内一点灰尘都看不见。这块小小天地还保持我军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三八作风。我不由赞叹她们不忘军人本色,这时苏酩把食指立在嘴边悄声地说“告诉你吧,我们仨女同学全是六四年大批武的尖子呢”“是吗,怪不得这间小屋郭兴福灵魂不散昵!”这间只有三张床的小屋,弥散着一股刚柔相济的军营气氛。

苏酩递我一只椅子,她自己在床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白纸,请我题字,我略客套几句说“从没给人写过字,怕现丑”“那我更荣幸了,成了第一个向您求字的人了”我见她心真意切,于是兴致勃勃地取出钢笔,摹仿伟大导师的字体,挥笔写下了一首主席的采桑子“重阳”。最后还煞有介事地、一本正经地落下领袖的三个狂草字款。然后,我便忐忑不安地象考生一样等待着她的评论,目不转晴观察着她面部表情:苏酩细细端祥她一会儿才露出笑脸儿,点头赞道:“老林,别说,您这字儿,还真有点儿毛体 的味道呢”。啊!我写的字儿终于得到一个我所敬重的女人称赞,那是何等开心呀。得意之 中,我的目光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拽了过去:那是一个佩带着学员肩章的女军人,好一个英 姿飒爽的姑娘!不由抬头看她,试图与眼前的她比较一下,发现她也在看着我,刹那间四目相对,她羞涩地转过身子,从床杠上取下毛巾擦脸。片刻的无语使小屋更加悄然寂静了。这 是生平以来第一次与妙龄女子同处一个欲语却又无语的神秘境界,正当我在为下一步该如何进行而好发愁时,听她大声说“哟,您的领章要掉了,快脱下上衣,我来给你缝缝。”先是愣了 一下,等明白过米,我面带难色地说“还是回家我自个缝吧”。“就算报答你讲写字课,总可 以了吧”“天儿太热,我连背心也没穿,在你们女生宿舍光膀子多不好啊”“那我直接给你缝 吧!”说着,她从墙上取下挂包掏出针线包,只有巴掌那么大的绿色针线包还用红线绣着一 个军扣大的“苏”字,她取出一支针,认上红线,然后拧了个线疙瘩,来到我跟前,轻轻取下开线的红领章,抻出旧线,左手捏着我的衣领和领章,右手飞针穿梭。

小针在我脸前来回飞舞,我生怕万一失手我的面皮肉受苦。此时,不由想起了儿时,小的时候,姐姐戏谑我浑身长满了痒痒肉,我…一淘气她就用胳肢手希的来教训我。所以,每次理发,最难忍受的是就是理发师傅往我脖里塞布挂子了。每逢此时,我便放肆地仰头大笑,机关里的理发师深知林冬冬这一“毛病”每次上演这个节目,他们无可奈何地就叉着手,托着腮帮等我笑够了再动理发推子。那终究那是爷们儿的粗手哇,总还能停下大笑一阵。眼下,姑娘的软绵绵小手轻轻地抵着我的脖子,想笑吗?哪敢哟,忍着吧,于是全身抽动、颤抖,一腔笑波在肚子里上下翻滚,真个是度“秒”如“年”啊。得亏了苏酩动作麻利,几个穿梭就订好了领章,就在她的手刚刚“撤离”脖子那瞬间,我依旧忍不住就开怀大笑起来,这一“突发事件”把人家苏姑娘得弄得莫明其妙。我拼备忍住笑声说"对不起,我最怕咯吱"。苏酩也笑了,接话道:“怪不得见您浑身哆索着,原来是想笑呀,憋着不笑,太委曲您了”。

您瞅,如此神圣的、浪漫气氛,给我这哈哈傻笑大煞了风景,致使日后的我俩的恋情蒙受那么多坎坷磨难。然而当时她一点责怪我的意思也没有,她还用湿毛巾捂了捂了捂缝好了的领章,抻了抻把它捋平。最后,苏酩还以大姐式口吻叮咛我“记住,回家把右边那只领章再加固一下,知道了吧。”淡淡一语动人心魄,明白了女人倘若大度起米,其胸襟是以包容沧海大地的。无怪乎,当年郭沫若老先坐曾在一次盛大集会上动情吟诵:“大地啊,我的母亲!”从这位女兵人身上,我看见到那闪烁着大自然赋予的母性光辉。我感动对她说:“你们女人做针线活真麻利”“什么呀,女人女人的,多恶心哟”“那该怎么说呢?”“女生”“得,记住了”我乖巧顺从地答应道。

这次邂逅我才晓得,卫校那次见面,我也给苏酩留下不错的印象:用她后来的话说,没成想到,眼前这位不修边幅的冬冬,写得一笔好字,身上还藏着几分斯文几分儒雅呢。

                  (五)

说起了儒雅,或许还真有点租风基因遗传原故吧。本人书香门第。爸爸的字写得极好,可他总说远不如爷爷,到我这代,脱化到只有评头论足的水平了。祖父是12年一考的晚清己酉拔贡,听上辈子人说,这是贡员系列里最高的“学位”在明代,拔贡为六年一考,到了消代朝隆年间改为十二年一考,颁昭那年适逢“酉年”,祖父成出色的成绩经殿试朝考荣膺宣统已酉拔贡,成为三晋的荣光大儒。

扯远了,还是再说正题吧。

在与苏酩交谈中,发现这位端庄文静的姑娘有一副银铃股嗓子,说起话来,清脆动人,令我为之倾倒、为之心跳。在九十年代的今天,大家开口称“系统工程”,闭口日“全信息论”。不知何故,我对异性的声音格外敏感:从苏酩声音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全信息般的她:她那甜美的嗓音、月牙般笑咪咪的眼睛、纤纤的玉手无不散发出一种强烈、拨人心弦的女人气息,大概这就是眼下时尚所日“性感”吧。真的,初次见面,我就喜欢上她了。说起来,我们的结识,那才是真正的笔缘呢!

打那以后,我义先后去了她们学校儿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哪个环节出了毛病,我和共酩的来往给同乡战友发现了。于是丘八大爷儿们起哄驾秧子,拿我开心找乐子,当兵的聊起男女私情,那是津津乐道的,专门找解渴的来说话来说,什么事只要经他们一发挥,针鼻儿小事儿也会一弄到JfII淋淋、登峰造极的程度,非此,不足以过番嘴瘾。经他们的一顿乱点鸳鸯谱,反倒把我捅醒了,心里暗暗盘算:“眼前的苏酩姑娘,不是挺好的吗”于是,喜滋滋地扬起了我的爱恋风帆,朝她驶去。

从此,每天回家吃过晚饭后,趁着父母弟妹拿着小板凳出屋纳凉,天一黑,我就脱下军装,穿上件破背心,溜出家门,找地方给苏酩打电话“谈心”。

我穿过茂密的丛林和开阔的草坪,仲夏夜里,和风拂绚,花气袭人,脚下软茸茸的草丛蛐蛐为我的赴约高唱祝福赞歌,善解人意荧火虫飞舞着为我擎炬引路。夜幕低垂,檐廓峥嵘,平坦网球场散发着白天骄阳的余温,汉白玉雕成维纳斯亭亭玉立在鱼池当中,显得那么圣洁,那么动人。看到了她,我竟冒出了苏酩应该比它更美的念头。是的,人在愉快的时候,所产生出的光明心态是足以感染万物的,这时周围一切都成为了美好。我还发现,天上的群星朝着我眨眼微笑,大院里万物在n曷彩:“林冬冬,跟着阿米尔大哥,冲上去,迎接爱

神吧!”想着在电话里就要听到苏酩那银铃般的声音了,顿觉脚底生风,轻快地走在马路上,一路上还美滋滋低吟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悄悄跨入大院自行车棚,慑手慑脚地从裤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了的改锥,橇开后窗,跳进房子,屋门封门已久,里丽空荡荡的,一张空着的铁床和一张办公桌摆在当地,桌上积满厚厚的尘土,办公桌的侧柜里藏着一部鲜为人知的直拨电话。

机关干部早把这部电话忘到瓜洼国里了。天赐良机,这部电话为我和共酩呆起一根传情“热线”。

进了屋,把电话拨到卫校“,找到了苏酩。每晚来这儿与她“密淡”。天南地北聊个溜够。仔细想来,那阵子在我在谈情说爱方面怎么那么无知,那么怯懦:打起电话七拉八扯兜大圈子,没话找话说,最后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可唯独最要紧的那个“爱”字藏在嗓子眼几里打转,死活没有勇气说出来。多少次通话前,曾经信誓旦旦地下决心,“这次我他他妈的豁出去非大声喊出来不可”,可抄起电话机一听到她那清脆话语,就怯场了,怎么也不敢说出个“我爱你”仨个字来,更不消说约她出去玩,或邀她来家里玩。唉!白白耽误多少机会啊!就这样,一直拖到军校学员临近毕业分配了,才急了。

没出息地请战友哥们给捎去一封“情书”。面对突然的求爱,让人家女孩感到唐突难堪,好象我林冬冬是个预谋已久,不安好心的坏家伙。最可恨是把我俩之间的秘密泄露给别人。该着捎话哥儿们倒霉,挨她一顿责骂。事后哥们抱怨我说,他被苏酩数落得“抱头鼠蹿”大伯子没当成,却替林老弟做了“炮灰”在苏姑娘面前丢尽了面子,他那个委曲劲儿,几十年后哥俩相聚时他还唠叨不止。

现在想来托人代送情书,确实是大失男儿气魄了,浪费了多少宝贵的光阴!失去那么多“花前月下”的幽会与“接触嘶磨和培育感情”的过程令人追悔莫及。

                  (六)

求爱被拒,事隔一年,我参加了个科技发展学习班,一天饭后散步,听同路人说起苏酩卫校毕业分配到与我同一省份,是名军医,好个怨家路窄!可仔细一想,若大中华,千里之外聚到同一个军区,大概是有天大的缘份!缘乃是上苍赋于人们不可抗拒的必然,觉悟者,会因此获得到无量的源泉和非凡的毅力:于是昔日里的那般旧情一下又被点燃了。

当晚,我躲在蚊帐里,不顾蚊虫和骚扰打劫,趴在枕头上,打着手电筒,借着那一束昏暗的电光,给她写去一函。那会儿,我刚做了阑尾手术,一到阴天刀口便痛。信中难免自怜一番,企图借病找个话题,赚得苏酩的同情。当时她到军区不久,独自一人远离京城,大概那时她象月夜里一株椰树,披发独泣,举目怅望,蓼寂无依。人是社会动物,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孤独,写信虽略带几分埋怨,可末尾有意重重写下柔情数语:几句思念旧日交往的衷肠,相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暖语,想必她感会到,寂寞的长夜得一知己的关怀,其喜悦之情是可以想而知的,况且是一个曾钟情于她的男人呢?

果然苏船冰心融解,抛去前嫌。出于救死扶伤伟人医德,她的回信,表现出对一个“特殊病号”的关切,先是指责了同行医生的不负责任,接着写下了不少安慰的话句,于字里行间留露出得到我这个“靠山”的后的欣喜。看了她回信,我兴奋不已,放在枕下,课阔休息之余不知偷偷看了多少回。紧接着,立马给她发去第二封信,那是从肺腑深处迸发出来的、诗一般的赞歌,她说那封信是含泪读完的。

经我这番投石问路,一拍即合,传情的鸿书你来我往俩人和好如初了。只经几个回合的书信往来,我见时机成熟,接受了往日教训,一反旧曰里那畏首畏尾之态,采取了直截 了当,赤裸裸,“短路”方式,在求偶信上写下“请做我的夫人”六个大字。令人振奋的是, 苏酩收到信后,也毫不打嗑地、大大方方地答应“愿嫁冬冬为妻”。

看官,这可不是孩提时 家耍过家家游戏,你当妈妈,我做爸爸那种不负责任安排,您瞅,这份笔中的缘情,分量是 多么凝重啊,喜爱书法的同好,有如此巨大魅力,让这一切来得自自然然,顺理成章,夫妻之道,非他(她)莫属。至于我,怀着一种失而复得狂喜,庆幸自己大有艳福,找回了自己险些失去的那个会写大字女人,那个高兴劲儿别提了。

她的信,象给我体内注入了高能激素,不管是在军事训练的操场上,还是连队紧张的营建施工中,浑身有使不完的气力,200多斤的砖头担子,上了肩,一挑子就是一天,干部战士对看着我的干劲儿好生奇怪。那天,我带十儿战士去采石拉石子,卸完车,依着“多子多孙”的木瓜树喘大气,太累了,一出溜坐在地上,头挨着树干就睡着了。

迷糊中,隐约听当兵的议论:“瞧把林技师累的,人家一点也不端大学生架子,能说,会写,不光肚里有学问,连插秧、扶犁、耙地、挑肥、这些粗活儿也是好把式。只觉得胸前一动,原来是卫生员小愆把工作服盖在我身上,我好感动,多好的战士啊!其实,我些不动脑子的体力活儿,对经历过64年“大比武、66年“三千里途步串联”和68年“五七干校”锤炼过的我来说,实属小菜一碟。然而在部队,肩膀的软硬,对于基层连队干部来说是至关重要的。面对以农民儿子为主体军队,你若在体力劳动上不能身先士卒,光动嘴紧指挥这个指挥那个,那么士兵自然瞧不起你的。所以,凭着这点“优势”,在每周班务会上,他们少不了会向我起翘大姆指的。

不久连队领导发现了这里的原由。一天,夜里换岗,指导员掂着苏酩给我的信在我面前晃着,怪莫怪样地敲打我“老林,老实交待,里面装着什么“补药”?大力丸,还是龟灵集?

哇,原来如此哟,你恋爱啦?精神变物质,要不哪能一个顶俩地干活”接着他苦笑道“还是你们城 里人有福,找个女军医,多省事,一成家就能调到一起,象你大嫂似的,成天背着孩子,顶着太阳在生产队趟泥干那么苦的农活儿!”我安慰他说,指导员,您别急,再熬三年大嫂不也就随军了吗?说罢,指导员长叹了一声,把信扔给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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