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手札:瀛台残灯》(50):我一个人走进瀛台,载漪引信的火焰还剩三寸

'前情提要:毓贞在破庙将祝味菊母亲遗书交给他,告知太医院东药房书吏马某仍活着,是当年荣禄密信经手人。祝味菊收好遗书,决定择日入宫。载漪从密道送信至醇亲王府,约陈莲舫"明日子时,瀛台涵元殿,一人来"。

第五十章孤身赴约

子时前一刻,陈莲舫从西华门老柳树下钻进了地下通道。

他没有带任何人。怀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支素银簪,一枚黑子。

今日午后载沣府里收到消息——载漪已于午时从慈宁宫撤出,带着慈禧经地下密道转移到了涵元殿。他在慈宁宫守不住了,因为李莲英修的那条备线已经暴露了慈宁宫下方的出口位置,北洋兵随时可以从地下破入暖阁。载漪必须在慈宁宫和涵元殿之间选一个更易守的据点。

涵元殿四面环水,地面只有一座木桥通向外界,比慈宁宫更容易封死。他把慈禧从慈宁宫底下带出来,经密道转移到涵元殿暖阁,然后遣散了剩余的大部分私兵,只留了亲信在殿内布防。他把最后一局棋,压在了这座困了光绪三年的孤岛上。

但这个消息来得太晚,载沣的人追到西华门时已经跟丢了。陈莲舫只能自己进地道,赶在载漪把所有出口封死之前,进涵元殿。

他沿着载漪挖的主通道向北走。通道比前几天更潮湿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味——载漪的人在这条通道里来回搬运过火油,气味渗进了砖缝和泥土里,散不干净。

他走到通往涵元殿底下的那段垂直台阶处停下。头顶是那块压着榻脚的床板,上次他从下面推不动,这一次床板松动了——榻被挪开了。载漪把涵元殿清空了,露出底下的出口。他沿台阶上去,推开床板,钻进涵元殿前室。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盏油灯,火苗极小,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豆。载漪坐在案后,穿着石青色团龙亲王朝服,头发梳得齐整,五爪金龙佩悬在腰间玉带上,油灯微光映在玉佩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莹白色。他面前搁着一只敞开的铁匣,匣底铺着一层药棉和几根浸了火油的引线。

"你来了。"载漪没有抬头,手在铁匣边缘摩挲了一下,"比预想的早了一刻钟。"

"太后在哪里?"

"在暖阁。门锁着,有人守着。你来了,她就暂时还活着。"载漪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再到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你没带人来。很好。"

陈莲舫站在殿中央,离载漪约五步远。"你叫我来,总不是为了让我看你摆弄引线的。"

载漪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涵元殿东侧墙根处,那里地面上有一道新的裂缝,是近期才被撬开的青砖边缘。他蹲下身,用手里的火折子朝裂缝里照了一下,下方黑洞洞的,一股更浓的火油气涌上来。

"这条通道下面有一段已经铺满了火药和火油。"载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火折子扔下去,整座涵元殿会在三息之内烧成空壳。太后在暖阁里,暖阁的门朝外锁着,火从地底烧上来,她出不去。"

他走回案前,将那根点燃的火折子放在铁匣边缘,距离引线不到三寸。火焰的微光将他半张脸映成暖金色,另外半张脸隐在暗处。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载漪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第一,你走。火折子烧断引线,涵元殿起火,太后死在里面,我下去从密道走,明天带着遗诏出来监国,对外只说走水殉难。第二,你留下,和她一起死。选一个。"

陈莲舫站着没动。他看着那根火折子,火苗正缓慢而稳定地向引线方向推移。三寸的距离,按照这个速度,大约还能烧十几息。慈禧就在隔壁暖阁,她不能死,她一死朝局立刻崩盘,载漪就算今天走不了,明天也能以"太后崩逝"为由在宫外另立旗号。

他的手伸进右袖暗袋,触到了那枚黑子。棋面光滑温凉,指腹沿着棋缘滑了一圈,落到棋背的弧度上。这枚棋子从恭亲王手里传到毓贞父亲手里,再从毓贞手里传到他手里,经过了三代人。现在它在他手里。

他攥住了它。

"我没法选。"陈莲舫说,"因为我来了,不是来替你选一个结果的。我来了,是来告诉你——你挖了六年的那条地道,在你挖的同时,旁边还有一个人在挖。"

载漪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你的地下皇城、火枪、火药、直通慈宁宫和涵元殿的通道,这些都没有错。但你一直不知道,你每挖一丈,旁边一墙之隔就有人跟着你挖了一丈。你布了十年的棋,从头到尾有人看着你在布。包括你这个火折子——"

陈莲舫话音未落,抬手将袖中黑子弹了出去。黑子划过一道短弧,精准地撞在火折子根部,将火折子从铁匣边缘击落到地面。火折子落地打了一个滚,火苗在青砖上熄灭了一瞬,随即重新燃起,但已经离开了引线。

载漪猛地站起来,右手摸向腰间。陈莲舫退后两步,从另一只袖中抽出银针,持针的姿势不像施针,倒像握着一把短刃。

"你破坏了引信,救不了她。"载漪的声音压低了一层,"火油已经在地下铺好了,就算火折子不扔,我也能——"

他没有说完。涵元殿地面那道裂缝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下方坍塌了。紧接着,裂缝边缘有灰白色的烟冒出来,不是火,是干石灰粉。地下起火点被堵住了——有人在通道里用石灰扑灭了火源。

载漪低头看着那道正在冒烟的裂缝,表情像一道被从中间劈开的冰面,冷了一瞬才重新合拢。

"李莲英。"他低声说出那个名字,"他在我地道旁边修了另一条道。"

陈莲舫握着银针没有松手:"我说过了,你布的棋,从头到尾都有人看着。"

殿外的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不止一个人,是一队人。门被从外面撞开,北洋亲兵冲入殿内,刀出鞘,列成两排,挡住了通往暖阁的通道。紧接着,暖阁门锁被从外面劈开,北洋兵将慈禧从暖阁中扶了出来。慈禧面色苍白,发髻散落了几缕,但腰背挺直,看了一眼涵元殿内狼藉的地面,又看了一眼载漪,没有说话,被两个兵卒搀扶着朝殿外走去。

光绪没有出现在门口,他在后方调兵。陈莲舫在人群中看见了醇王府暗卫的熟悉身影,但唯独没有光绪。

载漪站在案边,没有试图去拿任何兵器,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伸手将那枚落在地上的黑子捡起来看了看,抬眼望向陈莲舫:"这颗棋子,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

"你不需要知道。"

载漪将黑子放在案面上推了一下,黑子滑过桌面停在边缘。"那你知不知道,养棋的人从来不自己下最后一步。"

他转身朝涵元殿后窗走去,步伐平稳,速度不快。北洋兵正要追,陈莲舫抬手拦了一下——载漪知道地道从哪里走,追上去的人如果不知道另一条道的入口,只会被他甩开。载漪翻过窗台落在外面的石阶上,几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黑子留在案面上,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陈莲舫走到案前将黑子重新握进掌心。棋子还是凉的,但被他握了一会儿之后慢慢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暖意。他低头看着那枚光滑的棋面,在涵元殿微弱的油灯下映出一点极淡的光。

"他带走了一条他挖了六年的路。"陈莲舫将黑子收回暗袋,"那条路通向他自己的王府,追不上了。"

北洋兵正在清理涵元殿后室地面上的裂缝和砖石。暖阁的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慈禧已经被护送出宫。整座涵元殿没有被烧,慈禧活着,载漪从地下撤走了。

但载漪最后那句话还留在陈莲舫耳朵里——"养棋的人从来不自己下最后一步。"

如果载漪不是最后一步的人,那最后一步是谁?

陈莲舫走出涵元殿。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地下石灰的气味,已经淡了大半。他回头看了一眼,涵元殿的屋顶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暗沉的轮廓,那盏油灯还在窗内亮着,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他转身,跟在护卫队伍后头,朝醇亲王府的方向走去。夜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冷而干,吹在他后颈上,倒是让他越发清醒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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