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闻萍

前言:“故乡之恋”微信群里,有位退休且德高望重的钱志刚老书记,热爱文字,喜欢吟诗,常有诗歌见群。今年2月份,他写了一首有关黄镇将军回乡与他接触的长篇叙事诗,看后深深地感动了我,便决定根据此诗,扩改一篇散文,经过多次修改,现已成文。这篇散文在扩写时基本保留了原诗的叙事顺序和关键细节,只是在语言上做了舒展处理,以增强画面感和层次情感。
黄镇将军故居在安徽省枞阳县横埠镇黄山村,村庄叫双井边,距离笔者不到五里地,完稿之余,为了表达敬意,我特地驱车去了趟双井边,见到了村口那座独立的青砖小瓦普通人家的门楼,像老将军那衷恳、耿直、扎实的个性一样,在夕阳的余辉里闪着金色的光芒。

金光灿灿的时刻
——忆黄镇部长在钱铺
1988年的春天,皖南的山野刚褪尽最后一丝寒意,油菜花便迫不及待地泼洒出漫山遍野的金黄。风一过,整片丘陵像被阳光煮沸了,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翻身的腥甜,混着草木萌发时那种近乎透明的清气。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寻常得可以被随手翻过的春日,会成为钱铺镇长山村人骨子里烙下的日子。
消息是那天上午才漏进村的——黄镇部长要回来了。
"怎么不早说!我们一点没准备!"村干部们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可还没等他们张罗出什么像样的排场,消息就像春风一样刮遍了全村的每一条缝隙——灶台边的、田埂上的、牛背上的,耳朵里灌进了同一个名字,眼睛齐齐转向了东南方向。
那是怎样的一个场面。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拄拐杖的,被人牵着走的,全涌了出来。马路上、田埂上、山包上、屋顶上、树杈上——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没有人敲锣,没有人喊口令,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渴望,让整个村庄像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住,齐刷刷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谁不想亲眼看看这位南征北战的大将军?谁不想亲耳听听这位恢复中美关系大门的推手——这位曾被海外称作"光明使者"的老人——用怎样的声音说话?
人群屏住了呼吸。你能听见几百颗心脏一起跳动的声音,急促、有力,像春雷在地底下滚动。
"来了!来了!黄部长来了!"
一辆吉普车碾着黄土路缓缓驶来。刹那间,沉寂的人群像被一根火柴点燃的干柴,轰然腾起火焰。车还未停稳,就听见车内传出急切的声音:"停车,快停车!我们下车,步行走走,和大家见见面。"
车门推开,下来的那位老人,让所有人齐齐愣了一瞬。
布衣,布鞋,一顶旧得发白的帽子,开口是一口地道的桐城老腔。走在人群里,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老头——谁能把这个形象和那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叠在一起?没有警卫随行,没有前呼后拥,身边只有一位私人秘书、自己的侄儿,还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韩再芬,一路搀着他过山路、上下车。
多少人揉了揉眼睛——是真的吗?
老人站定,双手举过头顶,朝四面八方缓缓摇了摇,朗声说道:"我就是黄镇。分别久了,彼此生分。回到家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姐妹弟兄。特来看看,听听大家的心里话。"
话音落下,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一位中年汉子挤上前,双手一把攥住黄老的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我家就在黄家祠堂西边。我爷爷也是浮山中学的老师,他跟您常在祠堂里共堂议事——"
"记得,记得!"黄老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眼睛亮了,"石诚老兄!执正如山,说一不二,一位好先生!你家出能人呐!"说着,粗糙的手掌还亲热地摸了摸汉子的头。
站在山坡上,黄老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远处一座伞形的山影上。他忽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和一段遥远的时光对暗号:"那座伞形山下,1936年就成立了共产党支部。那个李华英雕匠——斧柄凿把里藏着字,给地下游击队送情报——不愧是汗马英雄。"村支书钱书记连忙接话:"解放后他还是模范乡干。"黄老重重地点头:"真正革命到底。"
举目四望,远庄近村,白墙红瓦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黄老眯着眼在记忆里翻找,却怎么也对不上号了。他喃喃道:"变了,全变了。解放后真的是——旧貌换新颜。"
路过一片水田时,大家都说走大路绕过去吧,黄老却摆摆手:"多年没踩过泥了,走走。"春水漫过阡陌,凉意沁人。老人蹲下身去,手指拨开秧苗的叶片,凑近了看,不时问起品种、虫害、施不施农家肥。那份专注,活脱脱一个伺弄了一辈子庄稼的老把式。他拍拍村支书的肩:"又要丰收啦!山区保丰收不容易,水利要修好——水是大地血脉,保水才能保丰收。治水必治山,山水同治。种田要走科学路,走现代化的路。毛主席讲,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这条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娃娃。路窄,娃娃利索地脱了鞋下田让路。黄老一把将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咱们一道走。"一问才知,娃娃的老爷爷竟是黄老少年时的玩伴。黄老连声说"巧,真巧",牵着孩子的手边走边说:"你老爷爷识字不多,可是勤快、聪明,天不怕地不怕。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国家的栋梁。"娃娃仰起脸,小手拽着老人的袖口:"老爷爷,去我家吃饭嘛!"黄老哈哈一笑:"下次一定去,给你老爷爷捎个好。"
到了黄凹村,依山而建的村子落差很大,石阶一层一层往上爬。黄老顾不上歇口气,一口气登上了村庄后头的山岗。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全是楼房,全是新瓦,翻天覆地,找不到一丝旧日的影子。没有石坡,没有沙地,记忆里那些光着脚追着他跑的小伙伴们,都去了哪里?谁还会翻过山岭给他送一捧野栗子?谁还是爬树第一个被他竖大拇指的?恍惚间,老人仿佛又看见童年的自己站在这座山顶上——喊得比风还响,看得比山还远——
"还我一点童年吧!给我力量吧!我要把这大山举起来,久久地——亲吻,拥抱!"
他在村中池塘边停了下来,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像是看着一面镜子。然后他转过身,对围拢来的人说:"这是位老寿星了,护宅有功。当年这个庄子兴建,第一家怕就是围着她长的。请大家好好护着她,常清淤、补岸、栽几株垂柳——岂不是一景?往后村庄越建越大,消防也靠她。"全场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响起。谁都没往这层想过。一个走遍世界的老人,心里装着的比我们看到的还多。
他又指着前方一块小水塘,眼里泛起诗意的光:"黄凹,黄凹——山凹好集水。前面那口小塘,能不能再挖大些?多蓄点水,利灌溉,陪青山。有山有水,就是一幅画。"掌声再一次响起,像春潮拍打堤岸。
走进黄校长家,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奖状,花花绿绿挤了一面墙。黄老站住了,看了很久,嘴角浮起笑意:"不愧是书香人家,把孩子教得好。"
还没落座,黄老就吩咐侄儿:"莫烧水做饭,中饭已经安排好了,回家吃顿土菜淡饭就行。"他招呼大家围坐过来,拉着乡干部的手动了情:"你们在第一线,最操心、最流汗、最辛苦。山区穷,山多地少,哪能一夜就富?但只要人有志气,天塌下来也能顶住。"他顿了顿,嗓门提了起来,话里带着笑意又透着分量:"乡镇企业搞得怎么样?轮窑厂我看不错,家家盖楼,自产自销。要发挥山区的优势,因地制宜,荒山变果园,劣种换良种。大山里头有没有矿?有的话,科学开采。派几个能干的人出去学技术,适合咱们的,大胆办。全方位搞,往深处挖——钱家铺这个名字好啊,钱铺里金银财宝堆成山,还怕没地方放?"
这番话像一声春雷,滚过在场每个人的胸口。掌声炸开来,像漫山杜鹃,红透了天边。
黄老又走进一户旧屋。一进门,堂屋里挂满了腊鱼腊肉,风干了的颜色沉甸甸的,香气扑鼻。黄老走近一位老太太:"老人家,日子还好过吧?"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您看——腊货吃到这时候还有剩。这日子,谁说不是天堂?红砖黄瓦都买好了,下半年就盖楼。感谢共产党——您帮我带个话给中央……"黄老连连点头:"一定带到!好!好!好!"乐得他仰头大笑,笑声在旧屋的梁上打了个转,落进每个人心里。
最动人的一幕还在后面。黄老太兴奋了,忽然走近人群,一把拉住一位裤腿上还沾着泥的老汉:"走,咱俩照张相。"老汉慌得直往后缩:"使不得使不得,我去洗洗脚——"黄老急了,眼圈都有点发红:"我多少年没闻过家乡的泥土味了,你还不舍得让我闻闻?"恭敬不如从命。一张合影就这样定格了——一个共和国的部长,和一个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并肩站着,笑得像两棵挨在一起的老树。难怪西方人曾说:中国没有大官,只有公仆;共产党没有自我,只有大众。
黄凹背后的山岗上,长眠着黄老的慈母。在墓前,老人深深三鞠躬。久别重逢,母知情;未等开口,母知音。他转过身,郑重地叮嘱侄儿和子孙:"我们家,世世代代都要记住——没有钱铺父老乡亲拼死保护,共产党人黄镇的祖坟,解放前早就被挖地三尺了。这份恩,要记一辈子。要报,要还。以后常回钱铺来,出点力,办点事,真心实意。记住,记住……"村支书钱书记在旁沉声道:"保护祖坟,就是保护我们的根脉,就是保护我们的光荣。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黄老严肃地交代侄儿:祖坟加固用石头,周围栽松柏——不求气派,只求坚固常青。费用全部自家出,不沾群众一草一木。他连连拱手,对着漫山遍野的乡亲们:"谢谢钱铺的干部群众,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雷鸣般的掌声中,老人一一谢绝了所有人的挽留。
吉普车缓缓启动。老部长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伸得笔直,一遍遍地挥。高地上的、屋顶上的、田埂上的——所有人都涌了上来,夹道相送,掌声像山洪一样滚过整条山谷。车子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可人们的目光还黏在那条黄土路上,久久不肯收回。
那天傍晚,整个山村又一次沸腾了。人们带着黄老的笑容、带着部长的乡音,各自走回炊烟升起的家门。但那份感动没有散——它像一粒种子,被那个金光灿灿的春日种进了泥土,此后年年春天,都会随着油菜花开,再一次破土而出。
很多年以后,当人们回忆起1988年的那个春天,依然会清晰地想起——那个金光灿灿的时刻。
一位老人,一双布鞋,满口乡音,一颗赤子之心。
他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世界: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根永远在这里,人民永远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