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寒冬,周晓梅和两个孩子冻死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咽气前,六岁的女儿小暖用最后的力气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而三百公里外的省城,她的丈夫陈建国正把刚买的羊毛围巾,仔细地围在他嫂子脖子上:“嫂子,天冷,别冻着。”重生回到那个他再次离家的清晨,周晓梅睁开眼,看着破旧房梁上挂着的冰凌。这一次,她没有哭。她起身烧了最后一把柴,煮了三个地瓜。等陈建国推门进来时,周晓梅平静地说:“陈建国,我们离婚吧。”
第一章:冰凌与苏醒
1987年11月7日,立冬。
周晓梅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冷,是刺骨的、钻心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整个人都僵硬了。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景象——土坯房低矮的房顶,几根黑乎乎的椽子,还有从瓦片缝隙里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房梁上,挂着一排细小的冰凌。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瞬间呼吸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唔……妈妈,冷……”身边传来细微的嘟囔声。
周晓梅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炕的另一侧,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六岁的女儿小暖,紧紧搂着四岁的弟弟小阳,两个孩子的小脸都冻得发青,嘴唇没有血色,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依偎着彼此,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小暖的睫毛上,甚至凝结了一层白霜。
周晓梅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女儿冰凉的脸颊。真实的触感,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87年的冬天,回到了这个她和小暖、小阳一起冻死的前三个月。
巨大的、灭顶的悲恸和后怕如海啸般席卷了她,几乎要将她再次淹没。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不能哭。
周晓梅,你不能哭。
上辈子,你流了太多眼泪,最后连眼泪都结成了冰。这辈子,一滴眼泪都不许再为那个人流!
她撑着僵硬的身体坐起来,破旧的棉被又薄又硬,像一块冰板。环顾四周,这个所谓的“家”一览无余——一间半的土坯房,外间是灶台和堆杂物的角落,里间就是这一铺炕。窗户是用旧塑料布钉着的,此刻被寒风鼓动着,发出“噗噗”的声响。墙角堆着几颗早已冻硬的白菜,半袋大概还剩七八斤的玉米面,便是全部的口粮。
灶膛是冷的,昨晚烧的那点柴火早就成了灰烬。
就在她挣扎着要下炕时,外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寒气走了进来。
陈建国。
她的丈夫。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肩上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盒点心,印着省城百货大楼的红字,扎着漂亮的黄色包装绳。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那两盒点心显得格外扎眼,格外……讽刺。
陈建国看起来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长相周正,是那种长辈看了都会说“老实可靠”的长相。此刻,他正低着头拍打身上的寒气,嘴里呼出白雾。
“醒了?”他抬眼看了炕上一眼,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交代口吻,“我这就走了,赶早班车。锅里我热了俩窝头,你和孩子凑合吃。”
他一边说,一边把网兜小心翼翼地和帆布包放在一起,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走过来,放在炕沿上。
“这个月的工资,扣掉给家里(指他父母)的,还有上次小阳看病借的钱,剩下三十六块八。粮票剩的不多了,省着点用。快入冬了,我估摸着……”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估摸着能撑到月底。月底我看看能不能倒个班,多挣点加班费寄回来。”
周晓梅没动,也没去看那个手绢包。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两盒点心上。
陈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哦,这个啊,”他提起网兜,语气甚至带了点轻快,“是给嫂子和小辉的。嫂子最近身体不大好,厂里大夫说气血亏。小辉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全班第一,答应了要奖励他的。这孩子,聪明,像我哥。”他说起侄儿小辉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周晓梅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了,至少,没在为她和孩子的事情上看到过。
“晓梅,”陈建国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蜷缩的孩子,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完成一项必须的安抚程序,“家里……再坚持坚持。你知道的,我哥走得早,就留下嫂子和侄子。咱们是至亲,我不能看着他们不管。嫂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城里不容易,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你……最懂事了。”
懂事。
又是这两个字。
上辈子,就是这两个字,像两道枷锁,把她牢牢锁死在这冰窖一样的房子里,锁死在日复一日的绝望等待里,最后锁死了她和两个孩子生的希望。
周晓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陈建国被她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周晓梅止住笑,抬起眼。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期盼,甚至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平静让陈建国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陈建国,”周晓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你哥走了几年了?”
陈建国眉头皱得更紧:“五年零三个月。你问这个干嘛?”
“五年零三个月。”周晓梅慢慢重复了一遍,“每个月,你的工资,大半寄给了城里的嫂子侄子。粮票、布票、工业券,紧着好的往城里送。家里修房子、地里收成不好、孩子生病……你总是说,‘再等等’,‘克服克服’,‘嫂子那边更需要’。”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陈建国的脸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建国的脸沉了下来,“我哥是为厂里抢险没的!他是烈士!照顾他的遗孀孩子,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本分!周晓梅,你以前不是最支持我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狭隘!”他用了“狭隘”这个词,仿佛这就是对她所有情绪最准确的定性。
“支持你?”周晓梅又笑了,眼泪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冰凉的脸颊滑下来,但她的声音依然稳定,“陈建国,我支持你,支持到我的两个孩子,在喊冷的夜里,连件厚棉袄都没有;支持到小暖发烧,我背着她走了十里地去卫生所,因为借不到三块钱车费;支持到现在,立冬了,我们家连过冬的煤都没买齐,窗户漏风,你让我和孩子‘克服’?”
她指着那两盒精美的点心:“而这个,就是你说的‘克服’?就是你说的‘嫂子更需要’?陈建国,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的孩子!看看这个家!”
小暖和小阳不知何时被吵醒了,懵懂地睁开眼睛,恐惧地看着脸色铁青的父亲和泪流满面却挺直脊背的母亲。
陈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妻子会突然爆发。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孩子青白的小脸,看了看破败的家,眼底确实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那丝情绪就被更强烈的、被冒犯的恼怒和固有的观念压了下去。
“你跟我喊什么?”他提高了声音,试图用气势压住她,“家里困难,谁家不困难?城里开销大,嫂子没工作,小辉要上学,哪样不要钱?我是男人,我有我的责任!你一个农村妇女,懂什么?把家照顾好,把孩子带好,就是你的本分!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责任?”周晓梅轻轻重复这个词,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建国,你的责任,是给你城里的嫂子买点心、买羊毛围巾,是给你侄子交学费、买新书包。而我周晓梅和你的两个孩子,只配在这漏风的破屋里,吃着玉米面窝头,等着你那点施舍般的‘克服’生活费,最后……冻死饿死,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勃然大怒,“什么冻死饿死!周晓梅,你咒谁呢?!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心思活泛了!”
“舒坦?”周晓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前世濒死的冰冷感觉再次涌来,小暖最后那句“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在耳边回响。再睁开眼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褪去了,只剩下决绝的冰冷。
“陈建国,”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寄托一生、最终却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破旧的土坯房里,只剩下寒风穿过塑料布窗户的呜咽声,以及两个孩子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陈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暴怒转为极度的惊愕,然后是荒谬,最后是不可置信。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周晓梅一样,上下打量着她。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说,离婚。”周晓梅异常平静,甚至弯腰,把吓坏了的小暖和小阳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们的背,“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尽你的‘责任’,我去过我的日子。从此以后,你照顾你的嫂子侄子,我养活我的孩子。我们两清。”
“疯了……你真是疯了!”陈建国终于反应过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周晓梅!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孩子怎么办?你一个农村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俩拖油瓶,你怎么活?喝西北风吗?!”
“不劳你费心。”周晓梅的声音冷得像房梁上的冰凌,“总比在这里,明明有男人,却活得像个寡妇,明明有父亲,孩子却像没爹的孤儿强。总比……冻死饿死强。”
“你!”陈建国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周晓梅那张决绝的、陌生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猛地往前一步,扬起手——
小暖吓得尖叫一声,把头埋进妈妈怀里。
周晓梅却动也没动,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惧怕,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刻的恨意。
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敢打下去了。眼前这个女人,好像有什么地方彻底不一样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收回手,一把抓起炕沿上的手绢包和那个装着点心的网兜,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把网兜扯破。
“周晓梅,你有种!离就离!你别后悔!我告诉你,离了我陈建国,你在这村里都活不下去!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他恶狠狠地撂下话,转身,重重地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土坯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小暖和小阳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爸爸走了……爸爸不要我们了吗?”小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冷……饿……”小阳也蜷缩着,小声啜泣。
周晓梅紧紧搂住两个孩子,他们的身体是那么小,那么冷,哭声是那么无助。她闭上眼,前世两个孩子在她怀里身体逐渐冰冷僵硬的触感,再次清晰无比地浮现。
这一次,不会再有了。
她睁开眼,眼底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小暖,小阳,不怕。”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爸爸走了,妈妈在。妈妈不会不要你们。从今天起,妈妈一定让你们吃饱,穿暖。”
她松开孩子,利落地翻身下炕。腿还是软的,心还是慌的,但她的手很稳。
她走到灶台边,拿出火柴,点燃了灶膛里最后几根细柴。火苗窜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热。她把水舀进锅里,又毫不犹豫地从那半袋玉米面里,挖出三大勺,想了想,又加了一勺。
“今天,咱们不吃窝头。”她一边搅拌着玉米糊,一边对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们说,“妈妈给你们煮糊糊,煮得稠稠的,热热的。”
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屋外,是陈建国离开后,必然将要席卷而来的流言蜚语、指责唾弃,是真正严酷的寒冬,是活下去的无穷难题。
屋内,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玉米糊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周晓梅知道,从她说出“离婚”两个字起,她就踏上了一条比前世更加艰难、更加孤独的路。
但这条路,通向的是生。
而不是坐在原地,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和那个早已注定的、冰冷的结局。
她的重生,不是要挽回什么。
是要亲手,把过去的一切,连同那所谓“贤妻良母”的剧本,撕得粉碎。
第二章:寒风中的堡垒
陈建国摔门而去的巨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在这个名为“靠山屯”的封闭小山村里荡开涟漪。
周晓梅要离婚的消息,比她预想中传得更快。
中午,她正带着小暖和小阳,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喝着难得浓稠的玉米糊糊时,院门就被“哐啷”一声推开了。
进来的是她婆婆,王桂香。
王桂香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干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带着挑剔和精明的算计。她是典型的旧式婆婆,认为媳妇娶进门就是伺候一家老小、生儿育女的,儿子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的,媳妇的任何不满都是“作”。
此刻,她阴沉着脸,脚步生风地走进来,眼睛像刀子一样剐在周晓梅身上。
“周晓梅!”王桂香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晌午的寂静,“你长本事了啊?敢跟建国提离婚?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小暖和小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拿不稳。
周晓梅放下碗,慢慢站起来,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妈,您来了。”她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没什么波澜。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不知好歹的儿媳妇!”王桂香气得胸口起伏,“建国哪点对不起你?啊?他在城里当工人,吃国家粮,每个月工资不少拿回家吧?你就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工资?”周晓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妈,建国每个月拿回家多少钱,您心里真没数吗?他给没给,给了多少,您不是每个月都‘帮’我‘保管’着吗?”
王桂香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陈建国确实会寄钱给她,美其名曰孝顺父母,实际上大部分都落入了她的口袋,周晓梅能拿到手的,十不存一。但这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
“那是建国孝顺!是我们老陈家养大的儿子!他的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王桂香蛮横地说,“再说了,你一个妇道人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还能跑了不成?”
周晓梅不想跟她纠缠钱的问题,那是个无底洞。她直接问:“妈,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来是让你清醒清醒!”王桂香指着她的鼻子,“离婚?你离了婚能去哪儿?回你娘家?你娘家兄弟能容得下你?带着两个拖油瓶,谁还要你?靠山屯你还能待得下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你让孩子以后怎么做人?背上个‘没爹’的名声!”
这些话,句句戳心,都是这个时代压在离婚女人身上最沉重的枷锁。若是前世的周晓梅,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跪地求饶了。
但现在的周晓梅,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这些言语的刀子,比起冻死的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妈,”周晓梅的声音依旧平静,“日子是我自己在过,冷暖自知。我和建国过不下去了,勉强在一起,对孩子才是伤害。至于以后怎么活……那是我的事。就算饿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劳您操心。”
“你!你个不识好歹的倔驴!”王桂香见她油盐不进,更是火冒三丈,“我告诉你周晓梅,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婚!老陈家的脸不能让你丢尽了!你要是敢离,我就……我就让建国再也不管你们!一分钱都不给你们!我看你们娘仨怎么活!”
“他不是早就‘不管’了吗?”周晓梅轻轻反问,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米缸和墙角冻硬的白菜,“妈,您请回吧。离婚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婚,我离定了。”
“反了!反了天了!”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眼见说不动,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嚎起来,“我的老天爷啊!你看看这个不孝的媳妇啊!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她在家要造反啊!还要离婚!这是要逼死我们老陈家啊!我不活了呀……”
典型的农村泼妇撒泼方式。
若是以前,周晓梅会觉得难堪,会觉得愧疚,会妥协。
但现在,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甚至把吓坏了的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捂住了他们的耳朵。
王桂香嚎了半天,见周晓梅无动于衷,邻居倒是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觉得脸上挂不住,自己爬了起来,指着周晓梅恶狠狠地说:“周晓梅,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几天!等建国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再次被摔得山响。
周晓梅松开孩子,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对抗根深蒂固的婆婆,需要的不仅是勇气,还有耗尽心力的坚持。
“妈妈……”小暖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奶奶为什么生气?是我们不乖吗?”
周晓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来,摸着女儿枯黄的头发:“不是,小暖和小阳都很乖。是妈妈……做了一件别人不理解的事。但妈妈是为了我们能活得更好。”
小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阳则依赖地抱住了她的脖子。
下午,更多的“访客”接踵而至。
先是邻居张家婶子,一脸“我为你好”的表情来劝:“晓梅啊,听婶子一句劝,女人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建国多好的条件,多少人羡慕不来。有点小矛盾忍忍就过去了,离婚那是能随便说的吗?名声坏了,一辈子就完了!”
接着是村里有名的“快嘴”李寡妇,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哎哟,晓梅,真离啊?是不是建国在城里……有啥情况了?我听说城里那些女工,可会打扮了……”话里话外,暗示陈建国有了外心。
然后是同族的几个妯娌,话里藏刀:“晓梅嫂子,不是我说,建国哥对嫂子(指城里的苏梅)那是没得说,重情重义。你对自家人,咋就不能宽容点呢?男人顾着兄弟情分,那是好事啊!”
甚至还有平日里几乎没来往的远亲,也跑来“主持公道”,仿佛她周晓梅提出离婚,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扰乱了整个村子的安宁。
周晓梅一律用沉默或简单的“我心意已决”来应对。她不解释,不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筑起一道无形的墙,隔绝所有的指责、规劝和窥探。
她知道,解释没用。在这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男人养家,哪怕养的是别人家,也是本事,是仁义;女人提出离婚,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不知足,就是“作”。
语言的暴力,有时比拳脚更伤人。每一句看似“好心”的劝说,都像一把软刀子,切割着她的神经和尊严。
但她必须扛住。
傍晚,她去村里的井边挑水。
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女看见她,交头接耳的声音故意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真离了啊?啧啧,心真狠。”“谁说不是呢,两个孩子呢,说不要爹就不要了?”“我看是攀上高枝了吧?不然哪来的底气?”“听说她今天把婆婆都气哭了,真不是个东西。”“没男人要的女人,以后有她苦头吃……”
周晓梅握着扁担的手指节发白,她垂下眼睫,当作没听见,打完水,挑起担子,一步一步往家走。水桶很沉,压得她瘦弱的肩膀生疼。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回到家,她发现院子里被人扔了几块土坷垃,窗户上的塑料布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哪个“义愤填膺”的村民干的。
她默默地把土坷垃扫掉,找来一块更破的塑料布,仔细地把口子补好。
晚上,她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洗脸洗脚。盆里的热水很快变凉,因为柴火不够,她舍不得烧太多。
躺在冰冷的炕上,搂着两个孩子,周晓梅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孤独、无助、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能行吗?真的能在这个对离婚女人充满恶意的环境里,带着两个孩子活下去吗?陈建国断了经济来源,家里这点粮食,顶多再撑半个月。冬天才刚开始,最冷的时候还没到。没有钱,没有粮,没有柴,没有御寒的衣物……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就在这时,小暖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妈妈……糊糊好吃……明天还有吗?”
小阳也往她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妈妈,暖……”
孩子无意识的依赖和满足,像黑暗中微弱却顽强的火苗,瞬间驱散了周晓梅心头的阴霾和犹疑。
她还有孩子。她是他们的天,她不能塌。
她轻轻拍着两个孩子,低声道:“有,明天还有。妈妈会让你们每天都吃饱,穿暖。”
前世的记忆,不仅仅是痛苦和绝望,也在绝境中,逼迫她挖掘出了一些被她忽视的东西。
她记得,前世最后的那个冬天,为了找吃的,她几乎挖遍了村子附近所有能吃的野菜根。她认识很多种植物。
她还记得,母亲在世时,教过她一些简单的草药知识,比如哪种草能止血,哪种能治咳嗽。那时候只当是闲聊,现在想来,或许是条活路。
她更记得,自己的针线活其实不错。以前是没心思,也没多余的布,只是缝缝补补。但也许……能换点东西?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极度的困境中,开始艰难地萌芽。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
这是支撑她重生后,面对一切狂风暴雨的唯一信念。
这个信念,比房梁上的冰凌更冷,却也比即将到来的严冬里,任何一丝微弱的炭火,更加灼热和坚定。
她的堡垒,是用沉默筑成的,用绝望淬炼过的,用对孩子最原始的爱所浇筑的。
它还很脆弱,但它已经立起来了。
立在1987年,靠山屯这个冬天,第一场真正刺骨的寒风里。
第三章:冻土下的根芽
流言的寒风还在继续刮,但周晓梅已经学会无视。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活下去”这三个字上。
家里最后的玉米面,被她精打细算,掺上挖来的野菜根,熬成稀粥,勉强维持着母子三人不被饿晕。柴火更是金贵,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后山坳里捡拾那些别人看不上的、潮湿的细枝和落叶,回来在院子里晒干。即便如此,也只够每天烧两顿饭和一点热水。
孩子的脸越来越瘦,眼睛显得越来越大。小暖很懂事,不再喊饿,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空空的米缸。小阳则总是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周晓梅知道,光靠“省”是没用的。必须找到来源。
她开始实施那个模糊的计划。
第一步,针线活。
她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所有的碎布头,还有一件陈建国很多年前淘汰下来的、补丁摞补丁的旧工装外套。布头颜色杂乱,大小不一,工装外套是厚实的劳动布,虽然旧,但布料结实。
没有钱买新布,也没有钱买绣花线。她只有几卷最普通的黑线、白线和蓝线,针也只有两根,其中一根针鼻还快磨平了。
但这难不倒被逼到绝境的人。
周晓梅把工装外套小心地拆开,根据布料的形状和大小,在脑子里规划。厚实的大块,可以拼成鞋垫的底子。小块和碎布头,则被她按照颜色深浅大致分拣。
白天,她要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捡柴火,只有晚上,等两个孩子睡着后,她才能点起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就着微弱的光线,开始她的工作。
煤油也要省,她只能把灯芯捻到最小。眼睛很快就酸痛流泪,手指也被针扎破了好几次,渗出血珠,她就放在嘴里吮一下,继续。
她没有绣花样子,就凭着自己的想象和记忆。把深蓝和浅蓝的布头拼成波浪,算是“水”;用灰布和褐色布头拼出山峦的轮廓;甚至尝试用一点点红色的碎布,拼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做的是鞋垫。这个时代,家家户户都自己做鞋,鞋垫是必需品。好的鞋垫不仅要厚实耐磨,垫在脚下舒服,如果还能有点花样,那就更招人喜欢了。
周晓梅做的鞋垫,底层用拆洗干净的旧工装布,中间絮上她能找到的最柔软的旧布条,表面则用那些精心拼贴的碎布图案覆盖,最后用密实的针脚缝边、固定。一双鞋垫,往往要耗费她好几个晚上。
手指上的冻疮复发,又痛又痒,握针都困难。但她咬着牙,一刻不停。
她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几乎零成本换取生存资源的方式。
做了三双鞋垫后,她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个看起来相对面善的、村东头的赵大娘,作为第一个尝试的对象。
赵大娘儿子在县里工作,家里条件稍好一些,人也比较和气,不像有些人那么刻薄。
这天下午,周晓梅揣着用旧报纸包好的三双鞋垫,领着小暖和小阳,来到了赵大娘家。
赵大娘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同情,也有好奇,但没什么明显的恶意。
“赵大娘。”周晓梅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干涩,“我……做了几双鞋垫,料子都是干净的旧布,缝得厚实,您……看看要不要?不要钱,换点……换点玉米面或者土豆就行。”
她鼓足勇气,把报纸包打开。
三双鞋垫躺在里面。一双是简单的蓝白格子拼色,看起来清爽;一双用了深色布拼出简单的云纹,显得厚实;最好看的是第三双,周晓梅费了最多心思,用深浅不一的蓝布和灰布,拼出了一幅简单的“远山近水”的图案,虽然粗糙,但在这灰扑扑的乡下,已经算得上别致。
赵大娘凑过来看了看,拿起那双“山水”的,摸了摸厚度和针脚,眼中流露出惊讶:“哎哟,晓梅,这是你做的?手真巧啊!这针脚密的,这拼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周晓梅的心稍稍落定,忙说:“您要是觉得还行,就拿去垫脚。不嫌弃的话……”
赵大娘看了看她身后怯生生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她身上单薄打补丁的棉袄,叹了口气:“唉,也是个苦命人。行,这鞋垫我瞧着挺好。我家还有半袋子有点发芽的土豆,你别嫌弃,还有几个前阵子蒸的、有点干硬的二合面馒头,你都拿去吧。”
发芽的土豆有毒,但把芽眼彻底挖干净,煮熟了还是能吃的。干硬的馒头,泡软了也是一口粮食。对现在的周晓梅来说,这已经是雪中送炭。
“谢谢!谢谢赵大娘!”周晓梅眼眶一热,连连道谢。
赵大娘摆摆手:“快别谢了,赶紧拿着孩子回去吧,天冷。”她又压低声音说,“晓梅啊,大娘多说一句,这日子再难,也得往前看。你……不容易,但带着孩子,总得想办法。”
这话里有关切,没有指责。周晓梅用力点点头,接过那半袋土豆和几个硬馒头,像捧着珍宝一样,带着孩子回家了。
第一次“交易”的成功,给了周晓梅莫大的信心和鼓励。
虽然换来的东西不多,但证明了她的想法可行。她的手艺,有人认可,能换来实实在在的粮食!
她更加拼命地熬夜做鞋垫。手指上的冻疮裂开、流血、结痂,又裂开。眼睛因为长期在昏暗光线下劳作,看东西开始有点模糊。但她不敢停。
除了鞋垫,她又尝试用更零碎的布头,拼接成小小的、孩子用的袖套,或者妇女做活时套在袖子上的护腕。东西虽小,但实用,而且更省料。
她不再局限于赵大娘一家。开始小心地、试探性地去其他几户口碑不错、家里可能有富余粮食或者旧衣物的人家询问。
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有人直接拒绝,有人嫌她做的东西“花里胡哨不实用”,也有人想用极少的东西换她花费很多心血的作品。周晓梅学会了判断和选择,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坚持自己的“价格”——一双方正厚实的鞋垫,至少换两斤玉米面或等价的其他食物。
渐渐的,村里开始有人议论:“周晓梅那鞋垫做得是真好,垫着舒服。”“她拼那花样,我家闺女看了喜欢。”“唉,也是被逼的,不然谁大冷天熬眼睛做这个。”
议论声中,少了些纯粹的贬斥,多了些复杂的感叹。生存的能力,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辩解。
与此同时,周晓梅开始了第二步计划——采药。
靠山屯背靠大山,植被丰富。前世最后的时光,她为了找吃的,认识了不少野菜和野草。其中一些,就是常见的草药。
比如车前草,遍地都是,晒干了煮水能利尿;比如蒲公英,清热解毒;比如艾草,驱寒止血……
她不敢采那些她不认识、或者有风险的药材。只挑最普通、最安全、她也最有把握的几种。
她背上一个旧背篓,带着小暖和小阳(不敢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往后山走去。山路崎岖,寒风凛冽。小暖和小阳走得很慢,小脸冻得通红,但都很乖,不喊累。
周晓梅一边走,一边仔细辨认。枯黄的草丛中,偶尔还能找到一些残留的、适合的植株。她小心地用捡来的破镰刀割下,放进背篓。
“妈妈,这个草能吃吗?”小暖指着一株枯草问。
“这个不能吃,但是晒干了,可以卖给赤脚医生刘爷爷,换了钱,咱们就能买盐,买点灯油。”周晓梅耐心地解释。
“卖了钱,能给小阳买块糖吗?”小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小阳昨天说梦见吃糖了。”
周晓梅的心狠狠一揪。她摸摸女儿的头:“等妈妈多攒点,就给小阳买糖。”
采回来的草药,她仔细清理,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晾晒。家里地方小,晒不了太多,她就晒在炕沿上,或者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屋里。
晒干后,她整理好,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然后去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刘老栓家。
刘老栓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戴着老花镜,医术谈不上多高明,但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行,在村里很受尊重。他性格有点古怪,但为人正直。
看到周晓梅拿来晒得干爽整齐的草药,刘老栓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检查。
“车前草,品相不错,收拾得干净。蒲公英也行。艾草是老叶子了,药效差些,不过也能用。”他点点头,“是你自己采的?”
“是,刘叔。”周晓梅恭敬地说,“都是按您以前说过的,采的常见的,我认得准。”
刘老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外缩着脖子不敢进来的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下,说:“这些我收了。按老价钱,车前草一把三分,蒲公英一把五分,艾草一把两分。你这些……一共给你四毛八分钱。”
他从一个掉了漆的铁盒子里,数出几张毛票和几个硬币。
四毛八分钱!对于已经很久没有摸过钱的周晓梅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可以买一斤多盐,可以打半斤煤油,可以……给两个孩子每人买一小块最便宜的水果糖!
“谢谢刘叔!谢谢!”周晓梅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刘老栓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下次采,记得采嫩一点的艾叶,值钱些。还有,后山阳坡那边,有时候有野生的柴胡,那个更值钱,不过不好找,你留点心。但别往深山里去,不安全。”
“哎!我记住了!谢谢刘叔!”周晓梅连连鞠躬。
拿着这四毛八分钱,周晓梅走出刘老栓家,感觉冰冷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她用其中的八分钱,在村里唯一的小代销店,买了两块水果糖。橙黄色的,透明玻璃纸包着,在昏暗的店里闪着诱人的光。
回到家,她把两块糖递给眼巴巴望着的两个孩子。
小暖和小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手里的糖,然后又看看妈妈。
“妈妈……真的给我们?”小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这是一场梦。
“真的,快吃吧。”周晓梅把糖塞进他们手里,心里酸涩又欣慰。
小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先把糖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瞬间,她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眯起了眼睛:“好甜!”
小阳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舔了一口,然后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看着两个孩子因为一块小小的糖而绽放的笑容,周晓梅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坚持,都值了。
晚上,她盘点着这段时间的“收获”:用五双鞋垫和两副袖套,换来了大约十斤玉米面、五斤土豆、两个旧萝卜和一小块腌咸菜。卖草药得了四毛八分钱,花掉八分,还剩四毛。
家中的存粮暂时得到了补充,甚至还有了一点微薄的现金。
这远远不够度过寒冬,更别说长久之计。但这是一个开始。是她在冻土之下,艰难扎下的第一缕根芽。
这缕根芽还很弱小,随时可能被更大的风雪摧毁。但它毕竟扎下了,并且,开始汲取养分,准备迎接或许会到来的春天。
周晓梅把剩下的四毛钱,用手绢仔细包好,藏在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炕席底下,一块松动的土坯后面。
她吹灭了煤油灯,在黑暗中搂紧两个孩子。
屋外,北风呼啸,似乎预示着更严酷的寒冬即将来临。
但她的心里,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前方漆黑而未知的路。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陈建国不会善罢甘休,村里的流言和排挤不会消失,生存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但至少此刻,她有了那么一点点,对抗命运的底气。
这底气,来自她布满针眼和冻疮的双手,来自她熬红的双眼,来自孩子舔糖时那满足的笑容,也来自那藏在炕席下的、皱巴巴的四毛钱。
生活把她逼到绝境,却也逼着她,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坚硬的铠甲和求生的利爪。
第四章:风雪夜归人(付费点)
日子在挣扎与希望的交织中,滑入了腊月。真正的三九严寒,终于张开了它狰狞的爪牙。
靠山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寒风卷着雪沫子,无孔不入,周晓梅家的破窗户即使用新旧三层塑料布加固,依然被吹得哗啦作响,冷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靠着做鞋垫、采草药和精打细算,周晓梅母子三人勉强没有断粮。但“没有断粮”和“吃饱穿暖”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玉米面糊糊越来越稀,土豆和萝卜是主要的食物,偶尔能吃到一点换来的、带着霉味的豆渣,就算是改善伙食。
孩子们的棉衣单薄破旧,棉花板结,早已不保暖。周晓梅把自己棉袄里所剩无几的棉花掏出来一些,絮进了小阳的棉裤膝盖处。小暖的棉鞋破了洞,她用旧布和玉米皮塞着,但孩子的小脚还是生了冻疮,又红又肿,晚上痒得睡不着,偷偷地哭。
周晓梅的心像被放在炭火上烤。她拼命地接活,做鞋垫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却因为冻疮和过度劳作而变得僵硬麻木。草药早已被大雪覆盖,无法采集。收入锐减,而支出(主要是灯油和必不可少的盐)却无法避免。那藏在炕席下的积蓄,缓慢而坚定地减少着。
最大的威胁,还是寒冷。
柴火永远不够。后山能捡的枯枝落叶早已被搜刮干净,想要柴火,要么花钱买(她根本买不起),要么冒险去更远的山林里砍。村里有壮劳力的人家,早就囤好了过冬的柴垛,而她,只有屋檐下那可怜的一小堆潮湿的细柴。
炕总是烧不热,屋里呵气成冰。晚上,母子三人挤在一条破棉被下,互相取暖。周晓梅常常在半夜被冻醒,然后发现小暖或小阳在睡梦中瑟瑟发抖,她便把孩子们搂得更紧,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们。
每一次被冻醒,前世那彻骨的冰冷和绝望就似乎离她更近一步。死亡的阴影,并未因为她的重生和努力而完全散去,它只是潜伏在更深的严寒里,伺机而动。
腊月十五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天地间混沌一片。
周晓梅刚把最后一点玉米面搅进锅里,准备做糊糊,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刹车声。
这在寂静的雪夜村庄里,格外突兀。
她的心猛地一跳。靠山屯极少有汽车来,除非是……公社或者县里的干部,或者,是陈建国他们厂里的车?
她走到窗边,撩开塑料布的一角往外看。
一辆军绿色的旧吉普车停在院门外,车灯在风雪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厚实军大衣、戴着棉帽的身影跳下车,紧接着,又下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男孩。
即使隔着风雪和昏暗的光线,周晓梅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大的身影——陈建国。
他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旁边那个围着鲜红羊毛围巾、穿着簇新蓝色棉猴的女人,是他的嫂子,苏梅。那个戴着裁绒棉帽、穿着小军大衣的男孩,是他的侄子,陈辉。
周晓梅的手瞬间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着陈建国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门闩早就坏了),领着那母子二人,踏着积雪,径直朝屋子走来。
“晓梅!开门!”陈建国走到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小暖和小阳被拍门声吓得躲到了妈妈身后。
周晓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恨意、冰冷、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死心的悲凉。她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风雪裹挟着寒气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陈建国率先跨进门,带进一股室外的冰冷和……一丝淡淡的雪花膏香气。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看到周晓梅和孩子们,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尤其是在看到屋里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寒酸、以及周晓梅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时,那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搞的?屋里这么冷?没烧炕吗?”他开口便是责备。
然后,他侧过身,语气瞬间变得温和甚至带着点殷勤:“嫂子,小辉,快进来,外面雪大。家里……简陋了点,你们别介意。”
苏梅牵着陈辉的手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皮肤白净,眉眼温婉,齐耳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围着的那条红围巾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扎眼。她身上那件蓝色棉猴,是当下城里最时髦的款式,保暖又显身材。她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棉皮鞋。
陈辉则是一脸好奇又带着点嫌弃地打量着这个黑乎乎、冷飕飕的屋子。
与她们母子光鲜整洁的装扮相比,周晓梅和两个孩子,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站在昏暗的灯影里,像是三个灰扑扑的影子。
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周晓梅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这就是……弟妹吧?”苏梅开口了,声音轻柔,带着城里人特有的腔调,目光落在周晓梅脸上,快速地扫视了一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优越感和了然,但脸上却露出温和甚至略带歉意的笑容,“一直听建国提起你,辛苦了。这次真是打扰了,我们厂里的车正好来这边办事,建国就说顺路回来看看,没想到遇上这么大的雪,车抛锚在前面岔路口了,司机师傅在修,我们只好先过来避避风。”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什么突然到来,又暗示了只是“暂避”,并非本意。
周晓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又看看陈建国。
陈建国被周晓梅这种沉默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对周晓梅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烧点热水,给嫂子和孩子暖和暖和。有没有什么吃的?我们都还没吃晚饭。”
他的语气,熟练得仿佛他依然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而周晓梅依然是那个应该听从一切指令、操持一切家务的妻子。
周晓梅终于动了。她没有去烧水,也没有去看锅里那点即将煮好的玉米糊糊。她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怯生生的孩子们身前,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建国。
“陈建国,你回来有什么事?”
陈建国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什么事?我回家看看不行吗?”他的语气带上了火气,“再说了,嫂子和小辉难得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家?”周晓梅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里,对你来说,还算是‘家’吗?陈建国,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走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当然没忘。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他男人的自尊和固有的观念里。他这次回来,一方面是厂里确实有顺风车,另一方面,也是存了心思,想看看过了这两个月,周晓梅是不是已经服软,后悔了。他甚至想过,如果她认错态度好,他也不是不能原谅她,毕竟还有两个孩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晓梅不仅没有服软,反而在嫂子和侄子面前,再次提起了这件事!这让他感到极度难堪和愤怒。
“周晓梅!你胡说什么!”他厉声呵斥,试图用气势压住她,“当着嫂子和孩子的面,你发什么疯!还不快去弄吃的!”
“我没有胡说。”周晓梅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寒冷的空气里,“陈建国,我上次说得很清楚,我们要离婚。这两个月,我靠自己做鞋垫、采草药,养活我和两个孩子。你的钱,你的责任,都留给需要的人吧。我们这里,不需要。”
苏梅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惊愕和不知所措的表情,她拉了拉陈建国的袖子,小声道:“建国,这……这是怎么了?你们……弟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说着,眼圈似乎有些发红。
陈辉也撇撇嘴:“二叔,这地方又冷又破,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这一幕,彻底刺激了陈建国。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周晓梅踩在了脚底,尤其是在他一直精心照顾、并且引以为傲的嫂子和侄子面前。
“周晓梅!”他彻底暴怒,指着周晓梅的鼻子,“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看看这个家!离了我,你就是这样过日子的?让孩子跟着你挨饿受冻?你做那些破烂能挣几个钱?能养活谁?我告诉你,离婚?你想都别想!我是不会同意的!你要是再敢提,我……我就……”
“你就怎样?”周晓梅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冰,“再断一次我们的生活费?还是像上次一样扬手要打?陈建国,除了这些,你还能怎样?”
她的目光转向苏梅,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却让苏梅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嫂子,”周晓梅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你身体不好,小辉要考第一,需要补充营养,需要点心,需要新书包,新围巾。这些,陈建国都给了,给得心甘情愿,给得无微不至。我和小暖、小阳,是他的妻儿,但我们只配吃玉米糊糊,穿破棉袄,在漏风的房子里挨冻。你觉得,这公平吗?”
苏梅的脸色白了白,勉强笑道:“弟妹,你这话说的……建国他……他也是关心你们……”
“关心?”周晓梅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他的关心,就是每个月寄回来那点勉强饿不死人的钱和粮票?他的关心,就是大雪天,带着穿棉猴、戴红围巾的嫂子和侄子,回到他快要冻死饿死的妻儿面前,指责家里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没有好吃的?”
她转向陈建国,积压了两辈子的委屈、痛苦和愤怒,在这一刻,冲破了那层冰冷的平静,汹涌而出:
“陈建国!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小暖脚上的冻疮!看看小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看这个四面透风的屋子!你的责任呢?你的良心呢?都被狗吃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你哥没了,你要照顾嫂子侄子!好!你重情重义!那你娶我干什么?你生孩子干什么?就是为了给你城里那个‘家’当垫脚石,就是为了让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当你的‘好弟弟’、‘好叔叔’吗?!”
“我和孩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你彰显仁义道德的摆设?还是你偶尔想起来施舍一点的累赘?!”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陈建国被她质问得连连后退,脸上阵红阵白,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因为他心里知道,周晓梅说的,大部分是事实。他只是从来不愿意深想,用“责任”“仁义”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麻痹自己,也习惯了周晓梅的沉默和承受。
此刻,这层遮羞布被周晓梅血淋淋地撕开,露出里面冰冷自私的真相,让他无所遁形。
苏梅的脸色也很难看,周晓梅的话像巴掌一样扇在她脸上。她一直享受着陈建国的照顾,并且心安理得,甚至隐隐有种优越感。她从未真正站在周晓梅的立场上想过,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陈建国最终只能无力地咆哮,“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养活一大家子,我容易吗我?你就知道抱怨!你看看嫂子,她一个人带着小辉,多不容易,从来不像你这样抱怨!”
“是啊,她不容易。”周晓梅点点头,眼泪终于滚落,却是冰冷的,“她不容易,所以有你的工资,有点心,有围巾,有棉猴,可以住在有暖气的楼房里。我和孩子就容易了?我们活该冻死饿死,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建国,今天正好,当着嫂子的面,我们把话说清楚。”周晓梅抹去眼泪,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和决绝,“这婚,必须离。孩子归我。家里的东西,你看得上什么就拿走。但是,结婚这几年,你寄回家的钱,大部分给了谁,你心里清楚。我不要多,你把本该属于我和孩子的那部分,折成钱和粮票,补给我们。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你休想!”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钱都是我挣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一分都别想要!离婚?带着孩子滚出我们老陈家!我看你能去哪儿!”
“我去哪儿,不用你管。”周晓梅挺直了脊梁,“就算要饭,我也不会再要你陈建国一分钱!但该我和孩子的,你必须给!否则,我就去你厂里,找你们领导,找工会,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陈大工人是怎么‘仁义’地照顾嫂子侄子,又是怎么逼死自己妻儿的!”
“你……你敢!”陈建国目眦欲裂。
“你看我敢不敢!”周晓梅毫不退让地迎视着他,“我连死都经历过,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陈建国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呜咽,和锅里玉米糊糊即将烧干的细微“滋滋”声。
小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妈……我害怕……爸爸不要骂妈妈……”
小阳也跟着大哭。
孩子的哭声,像最后的催化剂。
陈建国看着哭喊的孩子,看着决绝的周晓梅,再看看脸色尴尬的苏梅和一脸不耐烦的陈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混乱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这次回来,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司机在喊:“陈师傅!车修好了!走不走啊?雪越来越大了!”
苏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建国,车好了,我们……我们赶紧走吧。天晚了,路不好走。”
陈建国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晓梅,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难堪,或许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和茫然。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对苏梅和陈辉道:“走!”
他率先冲进了风雪里。
苏梅赶紧拉着陈辉跟上,经过周晓梅身边时,脚步匆匆,头也没回。
吉普车发动,调头,车灯的光柱扫过破旧的窗户,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风雪夜中。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屋里,恢复了之前的寒冷和寂静。不,是比之前更加刺骨的寒冷和死寂。
锅里的玉米糊糊,彻底糊了底,发出焦糊的味道。
周晓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那番爆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情绪。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冰冷。
小暖和小阳哭累了,抽噎着,依偎到她腿边。
周晓梅缓缓蹲下,抱住两个孩子,把脸埋在他们冰凉破旧的棉袄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孩子的衣襟。
风雪在屋外呼啸,似乎要将这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彻底吞噬。
但这一次,周晓梅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陈建国的离开,随着那番彻底的撕破脸,真正地死去了,也真正地……重生了。
那个曾经对丈夫抱有幻想、渴望依靠的周晓梅,在那个风雪夜,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只为自己和孩子而战、心硬如铁的母亲。
这场对峙,没有赢家。
但她知道,她再也不会输了。
因为,她已经一无所有,也正因为一无所有,才无所畏惧。
风雪夜的“归人”,带来的不是温暖和团聚,而是最终的决裂和彻底的清醒。
这,或许就是她重生路上,必须经历的、最痛彻心扉的一课。
而这一课的代价,是把她最后一点柔软的期待,也冻成了冰渣。
第五章:离巢(转折)
那场风雪夜的对峙,像一场凛冽的寒风,吹散了最后一丝迷雾,也让某些事情,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推进。
陈建国回到城里后,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和权衡(也许有苏梅的劝说,也许有现实的考虑,也许仅仅是为了摆脱麻烦),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一封挂号信送到了靠山屯。
信是写给周晓梅的,落款是陈建国。信很短,措辞冰冷而公事公办。
他同意离婚。
条件苛刻:孩子归周晓梅,他“鉴于自身经济状况和抚养责任”,每月只支付五元钱抚养费,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岁。家中一切财产(实际上也没什么财产)归周晓梅所有,同时,周晓梅须放弃对他“以往经济往来”的一切追索权利,并保证不再去他单位“寻衅滋事”。随信附了十元钱,作为“首月抚养费及一次性补偿”。
信的末尾,有一句似乎是为了彰显“仁至义尽”的话:“念在夫妻一场,若日后你确有无法解决之困难,可来信说明,我会酌情考虑。”
周晓梅拿着那薄薄的信纸和十元钱,在冷寂的屋子里坐了许久。
十元钱。两个孩子,一个月五块。这就是他给出的价码。
她应该感到愤怒,感到屈辱。但奇怪的是,她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她早知道会是如此。陈建国的“责任”和“仁义”,从来都是有标价的,而且,她和孩子的价格,最低。
她没有犹豫,找村里的会计帮忙,按照信里的意思,简单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然后去公社,托人把协议寄回给陈建国。
她没有等他的回音,也没有期待任何改变。她知道,从此以后,法律上,她和那个男人,再无瓜葛。
离婚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再次在靠山屯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这一次,不仅仅是流言蜚语。
王桂香在得知儿子竟然“真的”同意离婚后,气得病了一场,病好后,更是变本加厉。她联合了几个同样看不惯周晓梅“离经叛道”的族老,直接发话:周晓梅既然已经不是陈家的媳妇,就不能再住在陈家的老屋里(虽然这房子是陈建国结婚时村里批的宅基地,严格说和陈家老人关系不大),必须立刻搬走。
“我们老陈家的房子,不给外姓人住!”王桂香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声音尖利,“带着你的两个小崽子,赶紧滚!别脏了我们老陈家的地!”
村里原本一些中立或者暗中同情周晓梅的人,在这种宗族压力和“名正言顺”的驱逐令下,也大多选择了沉默。
周晓梅站在院中,看着气势汹汹的婆婆和几个眼神冷漠的族亲,寒风刮过她单薄的身体,她却感觉不到冷。
心彻底凉透之后,反而对所有的恶意都免疫了。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这房子,早已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快要冻死她的冰窟。离开,是迟早的事。
“好,我搬。”周晓梅的声音平静无波,“给我三天时间。”
王桂香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三天?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天黑前,必须搬干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周晓梅没再理会她,转身回了屋。
一天时间,搬去哪里?这是一个现实到残酷的问题。
娘家?她早已没有娘家。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继母当家,关系本就淡漠。她结婚后,联系更少。如今她离婚带着两个孩子回去,无异于自取其辱,兄嫂绝不会接纳。
在靠山屯另找住处?且不说有没有人愿意租房子给她这个“名声不好”的离婚女人,就算有,她也付不起租金。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离开靠山屯。
这个念头,其实早就在她心里盘旋。这个封闭、保守、充满恶意的小山村,早已没有她和孩子的容身之地。留下,只会被流言和排挤一点点吞噬。
只是,离开,又能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绝境般的思索中,闪现出来——去县城,或者去更远的、正在发展的乡镇。
她记得前世隐约听说过,八十年代末,很多县城和乡镇开始出现自由市场,政策也在松动,允许个体经营。她有一手做鞋垫、拼布的手艺,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指引了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了。
周晓梅开始行动。她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破旧的柜子、缺口的陶缸、甚至那半袋还没吃完的玉米面(换成了更便携、更顶饿的粗粮饼子)。加上陈建国给的十元钱,以及她之前偷偷攒下的、藏在炕席下的最后两块多钱,她所有的财产,是十二块三毛五分钱,一小包粗粮饼子,几件破旧衣物,以及她最重要的“生产资料”——针线、顶针、剪刀、还有一小包她精心挑选出来、颜色相对好看的碎布头。
她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不大的包袱。
然后,她找出了两件最厚实的旧衣服(尽管依然单薄),给孩子们穿上,一层又一层。小暖的破棉鞋,她用最后一点结实的布条,死死地捆了好几道,防止鞋底脱落。小阳的棉裤短了,露出脚踝,她把自己的旧袜子剪开,套在他的小腿上。
腊月二十四,清晨。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周晓梅背上包袱,一手牵着穿着臃肿、步履蹒跚的小暖,一手抱着同样裹成粽子、却轻得让人心酸的小阳,走出了那间她生活了七年、最终却差点葬送她和孩子性命的土坯房。
她没有回头。
院门口,王桂香和几个妇女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真走了啊?”“走了好,省得看着晦气。”“带着俩孩子,能去哪儿?讨饭吧!”“自找的,活该!”
恶毒的话语随风飘来,周晓梅充耳不闻。她只是紧了紧握着孩子的手,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向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下,积着厚厚的雪。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她们,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怜悯,也有漠然。
周晓梅走到村口的岔路,停下了脚步。一条路通向公社,一条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她选择了那条通向远方的路。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小暖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问。
周晓梅低头,看着女儿清澈却带着恐惧的眼睛,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妈妈带你们去一个……能吃饱饭、能穿暖衣服的地方。”
“那里……有爸爸吗?”小阳小声问。
周晓梅的心狠狠一痛。她抱紧了儿子,轻声却坚定地说:“没有爸爸。但是有妈妈。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们,保护你们。”
小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阳把脸埋进妈妈冰冷的脖颈里。
周晓梅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在晨雾和积雪中显得模糊而冷漠的村庄——靠山屯。这里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婚姻,她前世的生命,以及无数个忍饥挨冻的日夜。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凛冽的寒风,踏上了那条覆盖着厚厚积雪、通往山外的土路。
路很窄,很滑,看不到尽头。
包袱很沉,孩子很重,前路茫茫。
但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因为她知道,回头是死路,前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那生机,微弱如风中之烛。
离巢的鸟儿,第一次独自面对广阔而残酷的天空。羽翼未丰,前程未卜。
但她已经飞起来了。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也好过在那冰冷的巢穴里,等待被冻僵的命运。
雪地上,留下了一深一浅、一大两小三行脚印,蜿蜒着,伸向白茫茫的远方。
寒风卷起雪沫,很快,就将那些脚印,悄然掩去。
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也仿佛,一个旧的时代,一段旧的人生,就此被彻底掩埋。
第六章:微光(结局)
离开靠山屯的路,比周晓梅想象中更加艰难。
通往县城的土路被积雪覆盖,坑洼不平。她背着包袱,牵着小暖,抱着小阳,走得很慢。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孩子的脸很快就冻得发紫。粗粮饼子又干又硬,就着路边的积雪啃下去,冰得肠胃抽搐。
第一天,她们只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天黑前,幸运地找到一个废弃的看瓜棚子暂避风雪。棚子四处漏风,但总比露宿荒野强。周晓梅捡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把包袱里的旧衣服全部盖在孩子身上,自己则蜷缩在一旁,几乎一夜未眠,警惕着野狗和更可怕的危险。
第二天,小阳发起了低烧,小脸通红,昏昏沉沉。周晓梅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药物。她只能把水壶里最后一点热水喂给孩子,然后背起小阳,继续赶路。小暖懂事地自己走,小手紧紧拉着妈妈的衣角,小脚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
绝望,再次如影随形。前路漫漫,希望渺茫。那十二块多钱,在陌生的地方,能支撑几天?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命运似乎展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怜悯。
第三天下午,她们终于蹒跚着走到了一个名叫“柳河镇”的地方。这是一个比靠山屯大得多、也热闹一些的镇子,有一条穿过镇子的砂石路,路边有些低矮的房屋和几家店铺。
周晓梅又冷又饿,几乎虚脱。她看到镇子口有个冒着热气的馒头铺,犹豫再三,掏出一毛钱,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黑面馒头。热乎乎的馒头拿在手里,香气扑鼻,小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们蹲在避风的墙角,周晓梅把馒头掰开,分给两个孩子。小暖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无比珍惜。小阳吃了点软和的馒头芯,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
吃完馒头,周晓梅鼓起勇气,向馒头铺的老板娘打听,镇上有没有便宜的地方可以落脚,或者有没有需要帮工的人家。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婶,看着她们母子三人狼狈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唉,这大冷天的……便宜住处?镇尾有个老庙,平时没人去,你们要是实在没地方,去那儿凑合一晚也行,就是破得很。帮工……这年头,家家都不宽裕。”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晓梅背着的包袱,和那双虽然粗糙却收拾得干净的手,又说:“我看你带个包袱,会做针线不?镇东头有个王裁缝,前两天好像念叨着想找个帮忙锁边、钉扣子的零工,工钱不多,就管顿饭加几毛钱,不知道她找着没有。你可以去问问。”
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周晓梅千恩万谢,按照老板娘指的方向,找到了镇东头的“王记裁缝铺”。
铺子不大,临街一个门面,里面挂着些成衣和布料。一个五十岁上下、戴着套袖、面容严肃的妇女正在缝纫机前忙碌。
周晓梅忐忑地走进去,说明来意,并主动拿出自己包袱里做的鞋垫作为“样品”。
王裁缝(镇上人都这么叫她)接过鞋垫,仔细看了看针脚和拼布的花样,又打量了一下周晓梅和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手艺还成,挺细发。”王裁缝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这儿活不多,也时有时无。锁边钉扣子,一天干完的话,管一顿午饭,给五毛钱。愿意就留下试试,不愿意就走吧。”
五毛钱!还管一顿饭!对山穷水尽的周晓梅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愿意!我愿意!谢谢您!谢谢王师傅!”周晓梅连忙答应。
王裁缝指了指铺子后面:“后面有个放杂物的小间,能铺开一张席子。你们暂时可以住那儿,不过不能白住,每天帮我打扫铺子、生炉子。水电费……就从工钱里扣吧。”
这更是意外之喜!有了一个遮风挡雨、暂时落脚的地方!
周晓梅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连连鞠躬,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这样,周晓梅母子三人,在柳河镇这个陌生的地方,暂时安顿了下来。
王裁缝人虽然严肃,话不多,但心地不坏。她提供的杂货间很小,堆着些布头线脑,但好歹有墙有顶,不透风。周晓梅收拾了一下,铺上干草和旧衣服,总算有了个能躺下的地方。王裁缝还给了她们一个破旧但还能用的小煤炉,和一些煤渣,让她们晚上可以取取暖。
工作很简单,主要是手工锁边、钉扣子、扦裤脚。这些活计周晓梅做得又快又好,王裁缝看了,严肃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每天中午,王裁缝会多做一点饭菜,分给她们一些。虽然简单,但热乎,有油水,比起在靠山屯吃的,已经好了太多。小暖和小阳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第一个星期结束,王裁缝给了周晓梅三块五毛钱,扣掉所谓的水电费(其实根本没多少),还剩三块二。
握着这三块二毛钱,周晓梅的手都在抖。这是她在新地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意义非凡。
她花了一块钱,给两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双最便宜的棉袜,又花五毛钱买了一点最普通的糖果和一小包饼干。剩下的钱,她小心翼翼地存起来。
晚上,在杂货间昏暗的灯光下(王裁缝允许她用一小段蜡烛),小暖和小阳穿着新袜子,小口小口地舔着糖果,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满足的笑容。小阳甚至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晓梅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疲惫不堪的身体里,涌起一股温暖而酸涩的洪流。她背过身,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润。
希望,就像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只要有一点点缝隙,一丝丝雨露,就能顽强地生长。
除了给王裁缝帮工,周晓梅没有放弃自己的“事业”。晚上,等孩子睡了,她依然会就着烛光,用自己带来的碎布头和从王裁缝那里讨来的、更零碎的布头,继续做她的拼布鞋垫和袖套。
她的手艺在柳河镇这个稍大点的集市上,有了更多的用武之地。她做的鞋垫花样更丰富了些,除了山水,还尝试拼出简单的花草、小动物图案。袖套也做了更贴合手腕的款式,有的还在腕口拼上一圈简单的花边。
她不敢在王裁缝的铺子门口摆卖,怕引起误会。就趁下午活少的时候,用一块旧布把做好的东西包起来,带到镇子另一头相对热闹些的岔路口,铺在地上卖。
一开始无人问津,后来渐渐有人驻足。她的东西用料实在,做工精细,花样也别致,价格又便宜(鞋垫一双三毛到五毛,袖套一副两毛),慢慢有了回头客。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尤其喜欢她那些拼了花的鞋垫和带花边的袖套。
收入虽然微薄,但细水长流。加上王裁缝那里不固定的工钱,她竟然勉强能维持母子三人在镇上的基本生活了——能吃饱(虽然还是粗粮为主,偶尔见点荤腥),能穿暖(她陆续用卖货的钱,买了些便宜的棉花和布,给孩子们和自己勉强续了冬衣),还有一个虽然简陋却不必担心被赶走的容身之处。
日子依然清苦,充满不确定性。但比起在靠山屯那种绝望的、看不到尽头的冰冷和压抑,柳河镇的生活,仿佛打开了一扇窗,透进了新鲜空气和阳光。
周晓梅的脸上,渐渐有了些微的光彩,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不再死寂,而是多了一种专注和坚韧。小暖和小阳也活泼了一些,小暖甚至会帮着妈妈整理布头,小阳的身体也慢慢养好了。
春天,在艰难的挣扎中,悄然来临。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
周晓梅用攒下的一点钱,买了一些最便宜的、颜色鲜亮一点的布料边角料,尝试做了一批春天式样的、更轻薄的拼布杯垫和小钱包。没想到,在镇上的一次小型集市上,竟然卖得不错。
王裁缝看到她的“作品”,破天荒地主动对她说:“你手艺不错,心思也活。光靠摆地摊,不是长久之计。镇上小学旁边,有间临街的小屋要出租,原来是个修鞋的,地方不大,但有个小窗户,租金也便宜。你要是有点本钱,可以考虑租下来,摆个固定的小摊,专门做这些拼布的小玩意儿,兼着给人缝缝补补。”
这个建议,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周晓梅的心田上。
固定摊位?属于自己的小空间?这在前世,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计算着自己微薄的积蓄,计算着可能的成本和收入,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但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对更好生活的渴望,推动着她。
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就在周晓梅开始认真考虑王裁缝的建议,并为那个可能的小摊位暗暗筹划时,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人,再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生活。
是一个邮差,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陈建国的。
周晓梅拿着那封信,站在柳河镇初春还有些料峭的寒风里,很久没有拆开。
信里会是什么?反悔?指责?还是……那“酌情考虑”的施舍?
她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的心跳得很平稳。
无论信里写的是什么,都无法再撼动她分毫。
因为她知道,她已经用自己的双手,在冻土之下,艰难地扎下了根,并且,开始向着阳光,努力地伸展出第一片嫩叶。
她的世界,早已不再是那个只有陈建国、只有靠山屯、只有绝望和寒冷的方寸之地。
她的世界,正在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的挣扎中,缓慢而坚定地,拓宽着边界。
凛冬或许还未完全散尽,但春光,已然乍现。
而她的故事,关于一个女人的觉醒、挣扎与重生,才刚刚开始书写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篇章。
周晓梅最终,平静地拆开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拆信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等待丈夫回头、祈求一丝温情的周晓梅。
而是那个,可以平静地面对过去一切风雨,并且坚定地望向未来的,新的周晓梅。
春风拂过柳河镇新绿的枝头,也拂过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天空那片渐渐明朗的蔚蓝。
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全文终·敬请期待番外《柳河春风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