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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京剧是挂在紫禁城檐角的铜铃,声响清越,得的是庙堂之气;那么侗子戏(又称童子戏),便是扎进江海平原滩涂深处的芦根,抽枝拔叶,带的是一身泥水与潮汐的野性。这门脱胎于古代巫傩、在苏中江海大地(南通、如东、海安一带)孕育了数百年的民间戏曲,没有“国粹”的显赫头衔,却在很长一段岁月里,是这片土地上先民们驱邪祈福、消解悲欢的唯一精神符码。
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在“江海侗子戏交流群”里,六七十岁的老人们每天准时发送着带有浓重吴语江淮口音的唱段语音。那声音沙哑、高亢,甚至带着些许不修边幅的粗粝。但这粗粝里,藏着江海平原两百年的风声与浪声。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侗子戏在民间最为活跃的时期。不同于鲁西北京剧的“县县有编制”,江海平原上的侗子戏,全凭老百姓的一腔热血与自发组织。那时的南通专区,几乎每个公社、每个大队都有自己的“侗子班”。他们是农民,是渔民,也是演员。逢年过节,或是哪家遇到红白喜事、还愿祈福,只要一声“敲起锣鼓打起板”,侗子班的艺人们便脱下沾满泥点的农装,换上戏服,画上拙朴的脸谱。没有高大上的剧院,村口的打谷场、祠堂前的空地,甚至是农家的堂屋,都是他们的舞台。
江海大地多水多灾,先民们靠天吃饭,内心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侗子戏最初的“僮子会”(即傩仪),便是人与天地神鬼的对话。后来,仪式逐渐演变为戏剧,神仙鬼怪的故事里揉进了人间烟火。在那个娱乐方式极度匮乏的年代,侗子戏那“一唱众和、边唱边跳”的野台子腔调,成了江海百姓最过瘾的慰藉。台前点起两盏昏黄的马灯,台下男女老少挤成一团。当扮演“僮子”的演员头扎红巾、手持铁链,在烈火与酒碗间猛然起腔时,那穿云裂帛的高音,能把人心底的苦闷与祈盼一并拔高到九霄云外。
文革时期,和全国众多剧种一样,侗子戏也遭遇了风暴。因为它带有“巫傩”色彩,被扣上了“封建迷信”的帽子。那些供奉在神龛里的面具被砸碎,师徒相传的古老抄本被付之一炬。但江海人爱戏的心,是海风刮不灭的。艺人们悄悄藏起戏服,把传统的神话故事换上革命现代戏的壳子,用侗子戏独特的唱腔去唱《红灯记》,去唱《白毛女》。没有神坛,田埂就是神坛;没有观众,他们对着江边的芦苇唱。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怆与苍凉,反倒让现代戏唱出了一种别样的、属于江海大地的苦难与坚韧。侗子戏在这个时期,完成了一次痛苦的蜕变——它剥离了迷信的外衣,剩下的,是纯粹的戏,和纯粹的魂。
在江海侗子戏的当代史上,二十一世纪初的“非遗申报”是一场悲壮的突围。当官方的摄像机和学者的录音笔走进如东、海安的乡村时,才发现当年那些红极一时的老艺人,大多已经故去,幸存的也已是风烛残年。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艺人,在被问到是否能唱一段失传的“七大曲”时,他颤抖着站起来,没有伴奏,没有化装,就站在自家破败的院落里,仰起头,干瘪的胸膛里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是与天地对话的腔调,那是江海平原上即将绝响的绝唱。录音笔在运转,学者的眼泪在打转。正是这一次次“抢救”,让侗子戏从乡野泥泞中拔出腿来,登上了省级甚至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录。但这高光时刻背后,透着的,是一丝难言的苍凉。
时光流转,江海平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水患频发、靠天吃饭的穷乡僻壤。高楼大厦取代了芦苇荡,智能手机填满了年轻人的时间。侗子戏,似乎注定要被遗忘。
但在“江海侗子戏交流群”里,这群江海大地的老人,却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抵抗着遗忘。
群里的顾老伯,年轻时是公社侗子班的台柱子,如今七十多岁了,为了传承,他硬是把当年的戏本用拼音和同音字一点点敲进手机,发在群里供大家背诵。群里的李阿姨,当年演“二旦”,如今虽然满头银发,但在群里发语音唱起《郑三郎上西天》选段时,那股子泼辣与灵动依然能穿透屏幕。最绝的是拉胡琴的老陈,手指关节已经因劳作而变形,但只要把手机架好,他拉出的“侗子调”依然丝丝入扣,带着海潮般的起伏。
最让人动容的,是群里每周六晚上的“空中票友会”。没有华丽的舞台,大家各自在自家客厅里,连上语音,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一次,一位在南京帮儿子带孙子的老姐妹,在厨房一边择菜,一边在群里唱了一段《请神》。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唱词,穿越了几百公里,在微信群里回荡。唱完后,群里静默了足足十秒钟,随后刷屏般的“好!”字涌现。有人问她:“在南京还唱这个,孙子不嫌吵啊?”她回复:“嫌吵也得唱。我不唱,这调调就带进土里了。咱们侗子戏,唱的就是江海人的根。”
这就是江海大地的侗子戏。它没有徽班进京的辉煌,没有水袖长衫的精致,它粗粝、原始、甚至有些刺耳。但如果你懂江海平原,你就会懂它。它曾是先民们面对滔天洪水时敲响的法器,曾是贫苦岁月里唯一的亮色,曾是老艺人们用一生守护的尊严。
从巫傩仪式到乡野草台,从文革时期的隐忍传唱到非遗名录的抢救,再到今天微信群里的沙哑回声,侗子戏走过了一条比任何大剧种都更艰难、更接地气的路。它之所以没有死,不是因为它被写进了哪本典籍,而是因为江海人的血脉里,天生流淌着那种不服输的野性与悲悯。
檀板惊潮,锣鼓催阵。在江海平原的深处,在那些霓虹灯照不到的村落里,在几十个微信群那几兆大小的音频文件里,侗子戏的腔调依然在飘荡。这声音不再是为了驱赶神鬼,而是为了唤醒记忆,为了证明在这片被长江与黄海共同拥抱的土地上,有一种魂魄,叫做江海未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