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只要一放暑假,放牛的工作就自然移交到我的身上。俗话说,行行出状元,放牛当然也不例外。
我的家乡是鄂北岗地中间难得的一绺带状平原,土地金贵,边边角角都被种上了庄稼,放牛只能在田埂间穿行,田埂两边都是正在拔节的秧苗,水牛也欺你是个小小的人儿,一错眼,它的大舌头一卷,一蔸秧苗就进了嘴,所以,放牛得专注。那种“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式的松驰,在我们这边是行不通的。

放牛还要规划好路线,套用现在的一句常用语:既不能走老路,老走同一条路,草长的没那么快;也不能走邪路,有的路太旱,太旱的地长出来的草牛不爱吃。看着大水牛背上那个食窝慢慢平了,就可以回家了,每次妈妈都会夸一句:这牛放的真饱!
最喜欢早上放牛。天凉快着,牵着牛走出村庄,极目远眺,蓝蓝的天空下,广袤的大地上,长出一人多高的雾,浓浓的牛奶般。一人一牛慢慢地走进雾里,雾像轻纱一样地拥抱着我们,跟着我们流动。牛鼻子喷出的热气,把面前的雾吹成两个小漩涡。回头再望村子,村子只露出个屋脊。慢慢地,太阳出来了,雾开始变薄,打卷,像被阳光抽丝一样,很快缩成一条条的白带子,挂在树腰上,眨眼间就没了。

一个人放牛,大多数时候是很无聊的。有时候我会带上一本书,一边放牛,一边看书。那个时候,家里除了课本,只有父亲带回来的两本书,一本《大寨人的故事》,一本《昔阳新歌谣》。翻来覆去地看,现在依然记得《大寨铁扁担》这首民歌:扛起铁扁担,登上虎头山,挑走穷和白,担来歌满川!看的人心潮澎湃。有村子里的人看我放牛还拿着书,隔老远都在打趣:“赶明儿你肯定是个女秀才!”
暑假快结束了。某天下午,妈妈说快开学了,她去放牛,让我在家赶做作业。被牛硬控了一个暑假,我早就不耐烦了,但是母亲常年关节疼,行动不便,放牛对她来说并不轻松。我看她牵着牛,拄着一根棍子,慢慢地上了门前的铁路护坡,心中隐隐有些心疼和不安,但最终小孩子的贪玩站了上风。我先是在家做了会作业,很快便被外面小伙伴们疯闹的声音吸引了。
那天我们玩了些什么呢?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在我们玩得忘乎所以,玩得声嘶力竭的时候,我忽然被妈妈纠住了。只见妈妈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小腿上糊满了血。我立刻明白了,妈妈是被火车上弹下的石头伤着了,这样的事故以前也有过。
“我喊你来接我,声音都喊嘶了,你没听到吗?”妈妈又痛又气,目眦尽裂,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把棍子高高的举了起来……
心疼,悔恨,自责,害怕,各种情绪混杂着似千军万马向我扑来,我泪流满面,闭眼挺立着,等着妈妈的棍棒打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妈妈的棍子打在我的腿上,轻轻的,似牛的尾巴从我身上拂过……
白驹过隙,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那头老水牛,在我家辛勤劳作了很多年后,被卖掉了。我的亲爱的妈妈也因病离开我们很多年了。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小儿女在母亲面前撒娇承欢的时候,我就想起妈妈那根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的棍棒,它深深地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化成抵御思念护我周全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