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收拾那小块地了。不是种花,是种了一棵从墙根移过来的薄荷。很小的一棵,几片叶子,绿得不算深。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薄荷放进去,把土拢好,按了按,又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土面颜色变深了,她等了很久,等水渗完才站起来。她说:“薄荷长得快,过几天就能摘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上午,老赵打来电话。不是给陆沉的,是打到院子里的座机上。第一个陆沉接的,说了几句,把话筒递给陆沉。老赵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听到的时候轻了一些,但语气没变。他说:“你那棵桂花树长新叶了没有?”陆沉说:“长了。长了有一阵了。”老赵说:“那就好。我这里也长了,不是桂花树,是黄瓜。两根,手指那么长了。”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老赵又说:“你还在那边?”陆沉说:“在。”老赵说:“那就多待几天。”电话挂了。
下午,她给他看那个信封。米白色的,厚实,里面装着那封写好的信。没有封口,边角压得很平。她说:“信写好了。搁在抽屉里一整个夏天了。想寄,又不知道寄去哪。”她说,“寄给你,又怕你已经读过了。不寄,又觉得它一直在那里等着。”她把信封递给他,说:“你替我拿着。想读的时候就打开,不读就先放着。”他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在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靠近胸口的地方。她看着他把信封收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给那棵薄荷浇水了。
晚饭的时候,第一个陆沉做了鱼。鱼不大,清蒸的,铺了姜丝和葱段。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把鱼肚子上的肉剥下来,放在碗边上,没有立刻吃。第一个陆沉说:“冷了就腥了。”她才夹起来吃了。吃完以后,她把鱼骨头收在一起,一根一根摆在碟子边沿,头朝同一个方向。第一个陆沉看了看那排鱼骨,没有说什么,把碟子端进厨房。
夜里,院子里的风软了下来。桂花树的黑影落在院墙上,枝条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她在廊下坐了很久,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看书,就是坐着,看着那棵桂花树被月光照亮的轮廓。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说:“你来了多久了?”他说:“快半个月了。”她说:“很快。”他说:“嗯。很快。”她想了想说:“那棵薄荷,等你下次来,应该就能摘了。”他说:“下次来的时候,我帮你摘。”她说:“那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指伸出来。他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指,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勾得很轻,像怕用力就会断。
第二天早上,他收拾了行李。东西不多,一件薄外套,那个保温杯,还有口袋里那封信。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背上包,说:“一路平安。”他说:“好。”她站了一会儿,又说:“要是不急着走,也可以再住几天。”他说:“下次来住久一点。”她点了点头。
他走出院门,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桂花树旁边,没有跟出来。她抬起手,摆了摆,又放下了。手落下去的时候,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又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以后,土接住了它。他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前走。身后的风穿过巷子,送来一阵桂花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在翻一封信的页脚。
那根线没有扯,但它在那里,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