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窗外蝉鸣阵阵。刷到刘知白老先生的视频,恍若有一阵清风拂过心田——这位在当代贵州乃至中国绘画史上,都可以当之无愧被称为“用精神和生命作画”的大画家,他的故事与艺术,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
刘知白老先生原名庭坦,号白云、如莲老人、野竹翁等,生于安徽凤阳,逝于贵州贵阳。他的一生坎坷而平凡:幼年随外祖父学习书法经史,1933年考入苏州美专国画科,拜顾彦平为师研习吴门画法;抗战期间携家眷辗转流亡,历经日机轰炸、劫匪横行,毕生心血画作遗失一空;新中国成立后定居贵阳,靠刻字为生;“文革”中被下放农村,却于山水间寻得慰藉……
正是这样一个“寂寂空山一布衣”的人物,在生命最后十年完成了惊世骇俗的“衰年变法”,将中国泼墨山水推向了新的高峰。他视名利如浮云,远离“主流画坛”,始终坚守着艺术家的自由品格和独立思想。正如原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冯其庸所赞叹:“刘老的画,是地道的中国气派、中国神韵!笔墨之高,已入化境。”艺如其名,“知白守黑”——这四个字既是道家智慧的凝结,也是刘知白艺术人生的写照。他法古出新,以我法画出自家山水,真正做到“我手画我心”,最终形成了超然物外、神归画中的“刘家山水”。
“白云自有白云法”,这句话凝聚了东方智慧对自然观察的升华。真正的智慧在于领悟并效法自然万象中蕴含的“道”:像白云一样自由而不羁,清净而不染,顺应而无为,变幻而常住。它既是对个体生命应如何安顿的指引——追求心灵的自在与安宁;也是对宇宙运行规律的体认——接受并欣赏变化本身。
刘知白的大泼墨山水,最好地诠释了这种“白云法”。他的泼墨全以笔写出,水润墨饱,酣畅淋漓,但又“如泼出耳”,难点在于力戒“臃肿成为墨猪”。他的精品皆以笔管墨,作品在最低限度上保留笔踪,笔痕时隐时显,无笔墨痕中藏笔墨痕,笔踪消融而笔路犹存。他常说:“画学前贤法不易,法乎自然则更难。”
他的泼墨艺术有一个核心方法论:“有笔墨痕而后无笔墨痕”。泼是写之泼,写是泼之写;笔迹虚空粉碎,但笔法功力深藏其中。这正如“白云法”所启示的: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法无天,而是对法则的超越性掌握——只有先“有法”,才能最终“无法而法”。
刘知白对自己的习画历程总结为“法、守、功、化”四个字。他学米芾、石涛、石溪、徐渭、黄宾虹等,一学就是六十多年,不仅是学他们的笔墨之法,更是从中领悟传统艺术的意境和大师们的精神思想。他曾说:“学时有他无我,画(化)时有我无他。”——学习传统时踏踏实实,苦心追摹;到了创作时,则要“我手写我心”,画出自家山水。
这种“有成竹”与“无成竹”的辩证关系,在刘知白的泼墨创作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作画从不打铅稿,无论大幅小幅只讲求一个“快”字,章法层出不穷。丘壑随呼随出,笔墨随泼随变;形导笔随,笔走形化;心随墨运,墨落神生。他说:“画者须从古之大家处得法,了解传统之流变,了悟我国文化之精神,于造化之中得自然之涵毓,胸存万千气象至神游造化方可随心所欲。”
晚明文人袁宏道曾说:“青山的鸟鸣、午后的树荫、日暮的晚霞……大自然的每一份馈赠,都是调理身心的‘天然良药’。”兼通儒、释、道三家的袁宏道,其山水游记散文议论中很多都表现出一种哲思化的风格。这种随心摄境、以笔运心的高明艺术创作手法,正是其以游记表达人生社会哲思化倾向的重要手段。
刘知白的艺术同样达到了这种“天地境界”。他的大泼墨山水看似一片混沌,但“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老子),丘壑的结构暗藏其中。著名文艺评论家柯文辉评价道:“他已经达到一种完全寂寞的高潮。刘老的画的全部价值在于他不重复古代的大师的技法,同时又在精神上和古人达到一种默契。”
刘知白的泼墨山水,“空灵、浑朴、苍逸,元气饱满,酣畅淋漓,既富于禅道气息,又充满现代精神”。他把自己完全投入了贵州的真山真水之中——灌莽萋迷、丛薄接天、土石相依、巨峦深壑、浓雾弥天…… 他画云山、雨山、雾山、雪山、夜山,把贵州山水湿润多雨、植被繁茂、云遮雾罩的特点描绘得极为精彩生动。冯其庸说:“他的山水完全是从贵州的真山真水中来,完全是自出新意,一片天机,没有丝毫陈旧的感觉,相反却是令人为之耳目一新。”
2026年夏至这天,在枫阳小区盘江南路枫杨幼儿园门口,看见一群老太太在简易的凉棚里打扑克,楼下的绿化带插着牌子,上面四个大字:禁止种菜。牌子旁边,住家户自己用简易的泡沫箱种了些瓜豆——这样子也算是表白自己没有占用公共资源了。
生活的节奏,常常就在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中显现。
这让我想起在尤克里里课堂上的情景。宋老师示范了多首歌曲后总结说:Slow Soul(慢灵魂乐)是一种4/4拍子的音乐节奏,常用于抒情歌及速度较慢歌曲的节奏风格,在时下流行乐中非常常见。适用于抒情、慢速流行曲、治愈系民谣等。他说:“记住,慢就是快,先把基础节奏练稳,再逐步加入变化和情感表达,你就能够弹唱出充满治愈感的慢灵魂歌曲了。”
慢就是快——这和刘知白的艺术人生何其相似!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老老实实学传统”,下放农村的两年间,日日与山水晤对,风雨晴雪每天早出晚归,整日深入山水之间写生、采药、打柴、挖野菜,短短两年积累了写生稿五千余张。直到八九十岁,他才迎来真正的艺术高峰。艺术评论家刘骁纯评价:“刘知白的耄耋变法直接进入了自立我法和自破我法合一的化境。”
好邻居邀请我去感受普拉提课程。教练娜娜向我们介绍普拉提的起源颇具传奇色彩,是由德国人约瑟夫·休伯特斯·普拉提在20世纪初创立的一种体适能运动方式。约瑟夫·普拉提幼年患有哮喘、佝偻病和风湿热等健康问题,这促使他通过体操训练增强体能,后来成为职业马戏团表演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英国被拘留期间观察猫的动作,设计出一系列伸展人体肌肉的运动,甚至将营地医院的病床改造成简陋的运动器材。1926年,他移民美国纽约,与护士未婚妻克拉拉开设了第一家普拉提工作室,为舞蹈家、演员、运动员提供运动疗法训练。
娜娜教练说,普拉提的核心可提炼为“控制、核心、呼吸”三点,所有原则均由此展开。专注、控制、核心、呼吸、精准、流畅——这六大原则共同构建了一套“身心合一”的训练哲学。正如普拉提的创始人所说,“控制术”的核心在于通过意识引导身体,达到身心的统一与平衡。
这和刘知白的艺术哲学何其相似!他的泼墨看似放纵不羁,实则“控制”深藏其中。著名理论家安朝刚指出,刘知白的泼墨“以笔端柔翰中锋造型为主,同时也不避侧锋拖擦”,他在整个写染过程中最关注的是留白、分层和墨分五彩。他的艺术,正是通过对传统笔墨法则的极致“控制”,才达到了“随心所欲”的“自由”。
“控制”不是束缚,而是通往自由的必经之路。就像普拉提通过控制来重塑体态、强化深层肌肉一样,刘知白通过对传统笔墨的深入掌握,最终达到了“无法而法,无序而序”的境界。
刘知白一生视名利如浮云,他远离画坛,坚守着艺术的自由品格和独立思想。他安心于自己的小圈子,不去理会外界的是是非非,就如同一个修道的禅师,超然物外,神归画中。
他曾说:“作为一个画人,一要老老实实学传统,二要广师造化,三要经得起寂寞,四要敢于不断超越自己,五要不畏艰难险阻,不畏老之将至。” 这五句话,既是他的自述,也是留给所有追梦者的箴言。
刘知白晚年一直想在家乡凤阳举办一次个人画展,可是老人没有等到这一天。他画了一辈子的画,就在临走前几个小时还迷迷糊糊泼完最后一点剩墨,搁下了画笔。冯其庸先生有诗悼念:
二石超超画笔稀,天南又见白云飞。
神州自古多奇逸,寂寂空山一布衣。
白云寂寂,尽在人心。刘知白的艺术告诉我们: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所顾忌的放纵,而是对法则的超越性掌握;真正的创造,不是无中生有的天才迸发,而是日积月累后的“化境”通达。正如“白云自有白云法”——最好的法,是忘了法;最佳的自由,是内化了的控制。
夏日午后,蝉声依旧。刘知白老先生的泼墨在屏幕上流转,恍若白云,穿越时空,直抵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