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回 神峰顶胡翁奇遇 葫芦山巴蛇丧身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
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
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
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
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
这一首古风,单道隐逸之妙,名曰《桃花源诗》,乃东晋第一隐士陶公渊明所作。朱晦庵先生赞陶公为古今第一高士,此非妄语。昔日伏羲氏演绎八卦,卜得三千年间四灵俱将降生于人间。逮至战国,已有三灵托于世间。那三灵?其一为神龙,托身为老子,其二为艳凤,托身为仲尼,其三为灵龟,托身为庄生。唯有麒麟一灵,迟而未出。东晋兴宁三年,有柴桑商贾至石头城,称其乡中有一妇人夜梦麒麟撞怀,翌日天明始觉腹振,方知已有身孕。时有哀帝所幸杨方士在场,忙请商贾道其详,闻毕乃大呼曰:“麒麟至世,四灵圆满。”在场者幡然醒悟:兴宁三年同那八卦推演之年恰是相差三千年!此妇人之子正是陶公靖节先生,为大司马陶侃之后。众人方叹伏羲氏之高深。
话说这个靖节先生却不是个治世之才,颇有老庄风范。太元中,曾闻一渔人演说武陵桃花源之事。陶公心有所感,遂书此桃花源诗并桃花源序。后来他仍不厌于此,又于人迹罕至之处开辟天地,四方以五柳为界,名为“五柳源”。此后有人不经意误入此地,见了这里的好处,竟不思回归,连父母妻儿都弃了,一心在此养性。其后人口渐盛,遂成一方乐土。
不知经过几世几劫,这个五柳源已是一片欣欣向荣。虽则仙圣之气渐衰,民风却不比俗世,自是淳厚,男耕女织,其乐融融。却说神州江陵之地有个姓胡的汉子,倒也是个贡生出身,只是他自来简淡自持,不与世俗交接,乡人多忌之。父母既亡,又无兄弟,如今年过半百,只是一身。闻得五柳源在西南之鄙不远,遂弃了半隳的房舍与那薄田,离了乡里,就于这南山之阳结一茅庐,成日家以打柴采药为生。那五柳源中有几个乡老知他之贤,每与共话。过了两年,心中越发清净自得。
这一日正是春融时节,这胡翁不经意自那药书上闻得有一味治跌伤的药物,名曰“惜绿丹”,其效甚佳。山野之人,常于崖涧行走,扭脚伤腿也是常事,自是颇需此药。但一钱药物即需北山之中七七四十九片大绿叶制成,很是不便宜。胡翁心念自己年老无功,倘或多多寻得绿叶,制成丹药,救助乡民,倒是美事一桩,还可以此来换取度日的盐米。遂趁着天晴无雨,晨起携上一把砍刀,径往北山走去。
却说这个北山又唤作葫芦山,乃是此地第一奇山,虽不甚高,却有其巧妙之处——其状怪异,却似个大闷葫芦,山崖巉岩极难攀登,故有“小西岳”之称。土人因观《南华经》,知天下有“畸人”,因思“世间万物有那出类拔萃、不入俗流者皆可谓作‘畸’”,遂又名此山为“畸山”。有老者称此山并非天成地设,却是千年前一道神光所化,其真伪不明。
且说胡翁携了干饭、馍馍并一把砍刀,行有半日方至葫芦山脚,果然好山,但见那千条红雾相衬,万般彩云齐绕,仙草无数,锦花满崖。又见那凤鸟相和,锦鸡乱舞,猿攀鹤栖,不亚那海上仙岛,多似那天庭生瑞。
那胡翁无暇观风,附葛攀藤,径上奇峰,那山间虽瑶花香草无数,却罕有大绿叶,至薄暮及顶峰止采得一枚。正在怅然若失,意欲转至山头另一侧,忽闻一声风响,原来前处数十步有个土色长蛇,在那厢卖弄精神,沿一颗老树,向树梢头一处鸟窠游去。窠内仅有两只雏鸟,尚不能展翅,见了那邪物,唬得叽叽喳喳不已。胡翁见状急掷出砍刀,正中七寸,那长蛇扑倒,顷刻丧命。
不想胡翁着力过度,一头落下山去,大呼道:“此番休矣!”心想今日必定粉骨碎身了,不期两手无意握住一物,及抬头观看时,方知是一段朽木。却望得底下正有一块伸出的平阳之地,大喜,顺势跳将下去,稳稳当当落地,身上并无一伤。所坠之地正是葫芦山山腰中一处洞口面前平地。
此时天晚,胡翁正前后观瞻,欲寻归路,忽见洞口光彩映目,定眼看时,却是一弓一矢,颇有古制,不同俗器。胡翁正拾起细观,忽起一阵旋风,走石扬沙,那胡翁被风卷起,飘飘荡荡,忙定性自持。不多时风声暂息,落入平地,急起身看时,已在自家茅庐庭前,手中弓矢尚在。
胡翁持弓矢入户将息,一夜无事,早又天晓。正起身思想昨日之事,忽闻扣门之声,即隔扉窥之,见一少年猩猩,骑白象,形貌甚急。胡翁不以为怪异,开门问道:“处士远来,有甚么相问?”猩猩道:“北山之北六十里有大岩穴,内有巴蛇,长数百尺,有象经过,则吞食之,至今有象十五殒命。此象知我能言语,托命于我,特驮我到此求救。求丈丈相救!”那象洒泪如雨。胡翁道:“我一陋人,不能济世,不知怎生救来?”猩猩道:“丈丈昨日得了神弓神矢,此物即能救之。”胡翁作惊道:“此事却无人知,你怎生得知?且虽有宝物,我也不惯用之,如何救来?”猩猩道:“宝物放光,谁人不知?至于用法,到彼处一试便知。”胡翁便不多言,同那猩猩共骑白象北行。
行勾多时,果见有岩穴,穴下却有两点红光,胡翁见了道:“白日里怎么有两盏灯笼?”猩猩道:“不是灯笼,此是妖物的两眼。丈丈可速开神弓射之。”这胡翁只是幼时习了些射御之术,久已弃置。如今搭矢运弓,却十分熟稔,心中奇异。但见神矢飞出,正中红光。果然一巨蛇奔出,刹时地动山摇。胡翁与那猩猩急跨白象奔避十数里。不多时声响全无,则回视原处,怪已死在穴旁,蛇眼为利镞贯穿,只是不见那神矢。猩猩道:“怪已殄灭,从此行路无忧矣。”猩猩、白象深谢。胡翁道:“且莫谢。如今不见了那神矢,却怎的?”猩猩道:“不打紧。这神物非有道之人不能运用。丈丈知我怎么得知神物在你手中?昨日见霞光满天,晓得有人得了神物,我素知丈丈非常之人,得物者非君而谁?因此不必耽忧,便是歹人得了,也近他不得。”胡翁道:“虽是如此,只是神物因何而来尚且不知,如今失了原物更是不停当。须是寻回才好。”三众在那坡前涧中寻了一番,不曾寻得,日渐西沉,猩猩便要送胡翁回府。胡翁没奈何,遂行。
三众行至葫芦山前,天色晚矣,那胡翁忽然心动道:“昨日在此山得了神弓神矢,神矢或者遗失在此。” 猩猩道:“明日再访,便知端的。”胡翁道:“我心中不知为何沉重,势必复要再攀此山。你们不是人身,不能前行,就此别过罢。”那猩猩无法,只得从之,与白象分别而去。
正是旧路易行,不多时胡翁到了山巅,并无寻到放光之物。因念昨日得神物之地,又附葛攀藤到了那洞口,果见洞内深处又霞光放出,正自作喜,忽问洞内一阵风响,须臾风至,汹涌般漫天袭来,且有一般恶秽。好风!只见得山间飞沙走石,湖海涌翻波转,星月无光,天地难辨,乾坤不定。真真一个混沌世界。胡翁闪在石后,不得睁眼,不得抬头。毕竟不知风自何来,下回分解。
第二回 老汉得籽 群魔聚义
却说胡翁携着神弓在石后躲避旋风,须臾风沙已定。胡翁自洞口朝里望之,但见光彩艳艳,不减风未至之时,进了洞内行有数里,不见那神矢,心中不解,忽闻一人厉声高叫道:“愿活我命!”胡翁寻声探去,原来是个钻地的穿山甲,在微光之中,似压在两石之间。穿山甲望见前头走来一个人,忙大呼:“老爷救我!”胡翁道:“你是那里的精怪,能作人言,在此唬人!”穿山甲道:“我固是成道的精灵,却不曾伤人。”胡翁见他说的是实,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推倒上首的大石。穿山甲得了性命,忙顿首谢道:“多谢老爷救我!”老汉道:“我非甚么老爷,只是山间之愚夫耳。但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却这般惊心动魄?”穿山甲低首叹道:“是我的不是,教两个妖魔逃离了此山。却实非小可本心。”老汉道:“端的是甚妖魔?与这北山却有何干系?”穿山甲道:“那妖魔原为一蛇一蝎,乃是世人所谓“五毒”之二者,人极恶之。忽一日,那老蝎谓老蛇道:‘我虽一生作孽,近来却欲为善,可有个通衢么?’老蛇道:‘莫若日采太阳、太阴之气,修成人体,便可为善。’这蛇蝎日夜修行,后又结为伉俪。这便过了三千年,尚未修成人体。一日那老蛇道:‘你我修了三千年,我至今未脱去长尾,君又未修成伟丈夫,直是榔槺粗蠢。这几日我只是心闷无力,倒要出山走走,却怕世人嫌我质陋。’那老蝎亦是个天真烂漫的,只说:‘卿到底是修得个美人首,有何怕笑耻的?况古来圣贤,大抵容貌若愚,便是出去略走走,倒不与人相干。’他两个便是出了山,到了那城市中,原是与人为善的,却唬倒了恁般多的人。到底教太守拿了,定为妖孽,就要斩首。他就兴风弄雨,仗着三千年法力,逃归旧所。那太守却不依他,着人追至此处,放火烧山。他便出来告饶,只称自身便无恶意。太守却不听他。他便恼了,登时把那太守并众人打死。自此这两个妖物便恶心重归,再无善念,只是一味作恶。那妖魔不仅强食猪羊牛马,连人都是要吃的。后来由于伤天害理过甚,天神也知晓了,其时雷电交加,遂以闪电化作神葫芦,将两个妖孽装了进去。又将神葫芦化成这座葫芦山,镇住了二妖。今人不知,多呼为北山。”胡翁道:“我尝闻那几个百岁老叟讲此山是千年前神光所化,不想是雷电化作了神葫芦,神葫芦又化成山体。如是观之,恐怕又不是千年能生成的。只是不知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穿山甲叹道:“我亦非凡兽。本是上天上林苑监小神,因走失天牛天羊,遭贬下凡。不期有馋臣言下界穿山甲一类日渐稀缺,着我托生为穿山甲照看此类。后众神下凡除妖,命我看管葫芦山,称万年之后,妖孽必化为烟尘,到时我亦功德圆满,上天复职。这葫芦山设有八卦之术,以乾、坤、离、坎、震、巽、艮、兑封住八角。不期方才有神光飞来,乃一神矢,射破了一角,致使八卦失衡,山体晃动,妖孽出逃。可惜那妖孽已压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只要再多一年,便化为齑粉矣。此皆我之罪。死生有命,我固不复多言,只是妖孽不可不除。”
胡翁闻言才知道那神矢原来在此间,作恼道:“此非君之罪,那神矢射山实是我之罪愆。”遂将上项事细述一番。穿山甲猛然作喜道:“老爷且休悲戚,原来是这般。怪道我见老爷这弓奇异。我闻此神弓神矢俱来自天庭,非有道之人不能得知。还有一事,神矢用后,必化为神物。”胡翁道:“我见着洞内霞光异常,想是神矢在此化成了神物。”穿山甲道:“正是此理。”二人遂在洞内寻那神物。
这一穷汉一灵兽在洞内又行了数里,那光彩越发亮了,定眼看时,原来是个鲜亮的红葫芦,周边还有烈焰围绕着,真真一件好神物。穿山甲道:“此物当为神矢所化,只要得了这个,便可灭了那老精。”胡翁道:“奈何我仅是一穷汉,一箪一瓢,一名不文,如何有缘当此重任?”穿山甲道:“不然,某曾闻海外有泰西国,贵贱由其德所定,而非贫富。陶公创造五柳源,想必亦有此志。老爷勿辞,某当以全力佐之。”胡翁闻言大喜道:“此话却有理。待我取之。”遂奔走向前。只见红葫芦的烈焰发出崩裂之声,烈火直向老汉袭来,老汉大惊,汗流浃背,往回逃走。可喜这烈火并未追来,胡翁喘气不停。穿山甲道:“想来人须离此物半里之遥。半里之内,必受烈火之袭。”老汉作急道:“似这般如何是好?”穿山甲道:“箭有弓方为可用。这神矢当须以神弓服之。胡翁喜道:“正是此理,天教我今日成此大功。”遂掷出神弓,那弓与红葫芦合为一体,须臾烈焰尽失。那红葫芦却也化成了一颗大籽,闪着金光。胡翁这才至前取了葫芦籽。穿山甲抚掌喜道:“天教老爷得了此,灭妖邪者便是这个。且回去种下这籽,必有神异。”那穿山甲自此以侍者陪在胡翁左右,二人连夜归了南山之阳不题。
却说那蛇蝎二妖逃离了葫芦山,欢心不已,数日便寻得六十里外的岩穴,葬了巴蛇的尸身,封为“巴蛇天王”,又在其东去尘山起了洞府,名曰紫金洞,点染了一番。原来那蝎子精自打杀太守后呼朋引伴,遂成此地万年前的虫妖之王,那蛇精是其内人。这蛇精虽为妖孽,却修成了个美人面容,生的是柳眉星目,朱唇银牙,一派妩媚风流,且又精于算计。只是一条金褐的大尾无法藏去,倒是此妖一憾;蝎子王却是身体狼伉,不甚活达,你看他身长一丈,钢眉刀耳,臂运百斤。獠牙生口外,黑须盘满腮,双角似刀锯,尾后带毒钩。生得面容丑恶,十分骇人。那蝎精与蛇妖不一般,疏于谋划,多鲁莽行事。二妖虽为夫妇,倒也似官长与军师般,常一道密谋行事。那蛇精因观洞府惟有他二妖,恐难成大事,乃谓蝎王道:“我等寻得故人一道戏耍,岂不美哉?”蝎精道:“此话有理。俗语云‘单丝不成线’,我等需将故人寻来,共兴洞府。”
你道那些个“故人”却是何物?乃是百足蜈蚣精、巨眼蟾蜍怪、飞翅蝙蝠妖,并一帮老蛇、蜘蛛、黄蜂、蝙蝠、虾蟆、蜻蜓、飞蚁、蚊蚋……各类虫豸,计有千口。万年前这等妖邪为天神掩杀,逃散至人间各处,后来皆是销声匿迹,不敢复出。这些妖物法力自然不及蛇蝎,怎能挨得万年?其中多有百年而亡、千年而逝的,然妖物复生出妖物,至今总共仍有千口。
蛇精闻得蝎王一声“共兴洞府”,乃笑道:“且看臣妾将他们唤来。”蝎子精满脸踟蹰道:“不知夫人运用何种法术?”蛇妖笑道:“大王被压葫芦山万载,得非伤了神思?昔年我等出山打杀人口后,在几座山中炼得数件宝贝,我今皆收了起来。这是通灵如意。”蝎王惭愧道:“原来是此物,那是万年前在神州海州朐山炼就的法宝。”
好蛇妖,你看他心念魔咒,双臂作舞,变出个通灵翠玉神如意,捻着诀,念咒道:“天地玄黄,山泽海川,如心如意,日月齐光!”须臾现出一面大鼓并一双大槌。蛇妖手握双槌,击鼓传令,只震得地动山摇,鸟窜兔奔。未几,即有数百口妖精集于洞口,口中皆赞道:“大王圣德,夫人神威。小的们来请万年之安。今日已来五百口有余,尚有四五百口因路途遥远,过几日定来会合。”蝎王大喜道:“造化,造化!诸位可愿与本王共谋大业?”群怪道:“愿受大王差遣。”蛇蝎大悦。
那老怪遂封百足蜈蚣精为大元帅,巨眼蟾蜍怪为左将军,飞翅蝙蝠妖为右将军,又分众小妖于甲、乙、丙、丁、戊、己、庚七洞,各设一洞主。乃大摆筵席,共祝逃离葫芦山之厄。吆吆喝喝,跳跳舞舞,真真一幅《群妖共宴图》。忽然只听得小妖传报:“洞外有一蠢物求见。”毕竟不知“蠢物”所系何物,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七色神葫芦降世 逞强野豕怪亡命
话说守门小妖报云洞口有一“蠢物”,蛇妖正欲问“蠢物”是何人物,只见一个庞然大物闯将进来,众妖视之,原来是个野猪精,满目凶光,背负长刺,獠牙似钢刃,长嘴如火盆。众皆怒道:“未及宣召,闯将进来,何故如此无礼!”那怪物上前参拜道:“闻大王复了旧业,起了新府,小子特来归顺。乡野之民,不识礼节,望大王恕罪。”蝎王喜道:“若如此,甚佳。果有奇艺,倒不必拘那俗礼。”蛇妖道:“大王不可。妾观此物并非你我一类。用之不祥。”老怪忙道:“敢请夫人道其详。”蛇妖起身道:“我闻天地万物,共有十类,乃毛、羽、介、鳞、裸、皂、膏、核、荚、丛。今观此野豕,乃是个毛类,而我等俱是介类。《淮南》云:‘毛羽者,飞行之类也,故属于阳;介鳞者,蛰伏之类也,故属于阴。’阴阳不合,恐受其害。”老怪道:“夫人有理,奈何阴阳家之说,未必符实;且今用人之际。用之无妨。况他移船就岸,那里好冷了他的心?”遂封野猪精为勇威将军,以待有用之日。
且不说老怪招魔聚兽,积草屯粮,单表那胡翁并穿山甲回归家中,东方发白,那葫芦籽尚在手中放着华彩,喜不自胜,遂取土埋种。那老翁累了一夜,便就睡下。次日忽见芽儿破土,又三日,排出长藤,绕两边磐石愈长愈长,好一派风景。又五日,便开出花来。又数日,花而为实。元代范椁有五律二首称赞葫芦之奇与种瓠之乐。其一云:
岂是阶庭物,支离亦自奇。已殊凡草蔓,缀得好花枝。
带雨宁无实,凌霄必有为。啾啾群鸟雀,从汝踏多时。
其二云:
嘉瓠吾所爱,孤高更可人。不虚种植意,终系发生神。
有叶诚藏用,无容岂识真。明年应见汝,众子亦轮囷。
那葫芦通共有七个,每个各有一种颜色,乃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字排开。这日,那胡翁与穿山甲正谈论这葫芦成长之速,不想那些个葫芦忽作人语,齐嚷道:“爹爹!爹爹!”胡翁一世鳏夫,忽得了孩儿,欢心不迭,知他们是神人,喜极道:“好孩儿,爹爹在此。爹爹看你们各人皆得一色,不若与你们取个名儿,如何?”众葫芦道:“爹爹养育之恩未报,起个名还问我们合不合式,我兄弟如何受得?爹爹自家掂量着便是。”胡翁道:“我自姓胡,如今你们既是孩儿,本当姓胡。只是你们原是神物所化,到底与我这凡夫有别。如今指物为姓,依色而别,就唤作‘葫红哥’、‘葫橙哥’、‘葫黄哥’、‘葫绿哥’、‘葫青哥’、‘葫蓝哥’、‘葫紫哥’,又与老父之姓相近。兄弟七个,又可称作大郎、二郎、三郎、四郎、五郎、六郎、七郎,如何?”众葫芦道:“就依爹爹之言。”胡翁道:“你等弱体未出,好生养着。爹爹定会想法子给你们多灌水加肥。”日日劬劳不已。
却说妖物三日一聚,五日一宴,欢乐多日,吃的是兔鹿獐狍之肉,饮的是山禽野兽之血。那山中鸟兽日稀,又南掠六十里外葫芦山,原来那葫芦山之阳有乡民多居于此,那怪物见乡老的猪羊鸡犬甚丰,日渐劫掠,又不足,或见了小儿,也擒来食之。不上一月,已是失了四个孩儿。乡人不及暮便闭户,樵子白日不敢独行。
这一日,众妖又办筵相聚。那蛇妖兴起笑道:“常日欢聚,只是吃酒吃肉,倒也无趣,今日我欲舞一剑舞,以博众乐。”群妖俱道:“夫人降阶,敢不奉承!”那蛇妖拔出玉簪,捻着诀,叫一声“变”,只见金光万道,玉簪化成了一柄明晃晃的宝剑。这老精擎起宝剑,尽兴作舞,果然好风姿。耍到好处,香汗淋漓。那怪物另有一法宝,唤作“魔镜”,乃是万年前在那神州江南常熟乌木山炼得的。有丈把高,置于洞府,能观百里之事,尤能查异常之事。这精怪不觉舞至宝物下,观了魔镜,忽然大惊道:“不妙!祸至矣。”原来魔镜中现出了众葫芦并胡老汉、穿山甲。蛇精唬得宝剑坠地,汗流满面。蝎王慌忙上前扶道:“夫人怎的了?”那女妖手指魔镜道:“大王且看!”众妖见着魔镜中的七色葫芦,有知的,也有不知的。蝎王道:“此必神物降世,众等性命忧矣。我等受葫芦之苦久矣,今日方逃难至此,怎的又生出这种事体?”女妖道:“大难临头,且散了宴乐,将谋此事。”老怪谓众妖道:“谁能领命南山之阳,摧灭葫芦,缚得老儿来?”
只听下首一个声音如巨雷般嚷道:“我去也!”众妖视之,乃野猪精。老怪大喜,正欲调令,蛇妖作语道:“不可。先收之人,未知其志,未知其能。我看还是着蜈蚣元帅前去。”野猪精道:“今我已受封勇威将军,遇有战事,若言退避,十分负了勇威二字。况我臂运千斤,何惧那些个小儿?望夫人成全,取了他首级,用那十四个瓢儿与大王舀酒吃。”蝎王念他诚实忠勇,便劝道:“夫人且许他前去。那葫芦尚无胫无足,只能守不能攻;料那老砍头与穿山甲精灵有甚法力?此去定能成功。”女妖道:“大王之言自是有理。但必须听我一得之愚——先擒老儿,再治葫芦。不然,此功恐难成。”野猪精跪下领命,引一帮毒蛇、蟾蜍、蝙蝠、黄蜂杀奔而去。
那妖洞离南山之阳有百余里路,蛇妖估到他们已走至半路,乃传右将军飞翅蝙蝠道:“现着你领蛛王并二十个精壮小妖前去作援,可以擒不得葫芦,却务将老匹夫摄来。”你道那蛛王是何人物?原来蝎王封了元帅、将军、洞主、先锋,因见蛇、蜂、蛛三族颇多,又封了三王:蛇王、蜂王、蛛王,以领族事。只听蝙蝠精应道:“必不负夫人之望。”那些个小妖个个卖弄精神,欲图大事。
应知那橙葫芦是个千里眼顺风耳,能观千里之事,闻八方之音,当时言道:“爹爹,各位哥哥兄弟,我们在此未出而妖精自北方来矣。原来有个蝎子老怪并一个老蛇,住居北方妖府,招了恁般多的精灵,为害一方。现如今着一个野猪,引一帮精怪到此,此是先到者,后首又有二十口蛇虫将至。待我等痛击之。”众葫芦称善。又对胡翁言道:“爹爹可暂入屋内避之。”老翁道:“这是甚么话?你们虽有异能,只是不能行走,我当为孩儿驱妖。”红葫芦道:“爹爹,我们的法力,便是不能行走,灭这些精怪也不在话下,就请爹爹避之。”胡翁道:“既如此,多加小心,我与穿山甲暂避屋内。”入室不题。
原来那野猪精自恃强壮,走路如风。未及蛇妖传话蝙蝠精,便已步完全程。这野猪精到南山之阳寻了胡翁所在,果然不听王令,心中暗忖道:“老贼易擒,葫芦难制。待夺来这些个神瓠,方见我勇力。”好个成精野豕,当下令七个黄蜂为急先锋,前去射落葫芦、摧毁丝藤。既然是“射”,想必是放矢了,但那些飞虫并不持弓箭。原来世间黄蜂尾部有蛰毒,经过修炼,却能射出利箭。那黄蜂精飞腾到七个葫芦上头,如落雨般“刷刷”放个不停。不想那些葫芦俱笑道:“好痒!好痒!”原来那些葫芦俱是神物生成,岂惧凡矢?
野猪精见状大怒,心中叫苦道:“这般利器,不想今朝给他们添了美疾,令人生愧。”遂传众蝙蝠道:“你等执着钢叉,飞于半空,挑断这葫芦藤,看他们如何再哂笑!”众蝙蝠小妖果然握紧钢叉,欲意连藤带葫芦抢夺过来。不想当中一个绿葫芦,善能喷火,登时吐出一股大火,如赤龙乱舞,似红练缠身,烧得那些个蝙蝠精臂膀尽断,一个个跌落下来,只在那里哼哼。
那野豕大发雷霆,暴躁乱跳道:“些须几个小葫芦有甚法力,看你猪大爷来收拾你们!”众葫芦笑道:“你有甚法力?”野猪精道:“你是不知!老爷我臂运千斤,捏铁为泥。能吞云吐雾,翻江倒海。人称‘天下无敌野豕王’。”众葫芦大笑道:“好个猪老爷,果是能吞虚吐幻。我等绕两块磐石而生。也不需你捏铁为泥。只要你身子撞将去,看那石头能否碎倒。”野猪精笑道:“这却容易的很,本来我只需一趾便可将其踏为齑粉。且听你们的。只怕我把石头撞成一滩水,一股气,你们真无处安身了。”言讫纳了口气,奋力朝岩石撞来,岂料那石头纹丝不动,野猪精撞得步步倒退,身子不稳便,径滚出数丈之远。不期触到身后草窠里的磐石,当下脑浆迸裂,粉骨碎身。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众妖逞凶顽 大郎赴魔境
却说野猪精施力过度,非但不曾撞碎磐石,反是滚落身亡。原来那野猪怪瞬息滚落,草木茂盛,遮蔽了尸身,众小妖俱未得见,先是还见他在那与葫芦吵吵嚷嚷要赌胜,倏尔不见了影响,皆疑道:“怪哉,怪哉!怎不见了勇威将军?”一虾蟆道:“想必将军有土行之术,遁入土中移那磐石去了。”一黄蜂道:“不然。他定是赶至空中,吞云吐雾,泼雨而下,想是要渰杀这些葫芦。”一小蛇又道:“将军膂力过人,想必是去那东南之地,取女娲补天之龟足,欲击倒此山。”议论不已。
却说蝙蝠将军领众妖赶至南山山脚,与众妖会了一处,不见那野猪精,便问端的。众妖不能解说,即令找寻,果然在那草窠里有一团血肉,好不憎人。蛛王细观道:“此非勇威将军之尸么?”将军道:“如此,事急矣。不可小觑了那葫芦。”遂令众妖把胡翁之宅围住。
蝙蝠将军厉声道:“你等且在此守着,待我去捉住老匹夫。”老翁在屋内闻言大惊,回头又不见穿山甲,也不多想,提了砍刀欲推门斗妖。忽闻后头传来言语:“老爷莫慌,我在此处。”原来那穿山甲已挖得一条地道,直通后首小丘。老汉大喜,与穿山甲一道逃入道中。
那蝙蝠精撞开门来,并不见得一人,只见得一条地道,蝙蝠是飞行之兽,不敢作土内之行,只得唤蛛王道:“我守在此处,你且沿这通道去逐那老头。”蛛王道一声“是”,即入洞内。俄而蛛王回至地面,蝙蝠精疑之。蛛王道:“入洞之后,见一道又分三道,不知走那一道,自行选了一道,又分三道。我怕迷于道中,遂回至地面。”蝙蝠精道:“古人言‘大道以歧路亡羊’,不想小道也如此。想来这功也不得轻取。也罢,我等且去后头搜寻搜寻。”又令众妖急攻葫芦。
却说群妖围攻众葫芦,终是不能拿下,三不知闪出一花斑老蛇,乃是蛇王,道一声:“且看本王神通!”众妖道:“老蛇王那里来?”蛇王道:“老王欲领兵立功,那蝎怪不准,讥我年老,是我气不忿,瞒天过海,至于此处。你们且让开,待本王使神通,灭了这些瓠子,回去羞他一羞。”言毕大张其口,喷出浓浓一股火来。众妖也不敢争先,只在一旁照看。岂料天地自有相生相克之理。当时只见那青葫芦吐出一阵水来,浇灭了妖火。那蛇王公然不惧,将身一抖,竟喷出了一片火海。真是:炎炎烈烈漫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蓝葫芦亦吐出连绵不断的流水来,如飞泉,若瀑布,直袭妖精。两家头正在斗法,忽然只见一把砍刀飞来,正中蛇王七寸,蛇王躲闪不得,顷刻丧命。原来飞出砍刀的正是胡翁,因他记挂这些葫芦,不忍离去,遂同穿山甲赶来斗妖。当下众妖齐上,七手八脚缚倒老翁,慌得个穿山甲忙遁入土内而逃。蝙蝠精闻得老翁已擒,大喜,又不敢与众葫芦相斗,且命缚着胡翁,抬着野猪精死尸,班师回洞。可怜那些小葫芦,无手无脚,眼看着胡翁被捉,只能干呼:“爹爹,爹爹!”
那蝙蝠将军令小妖先前传报,两怪闻报大喜,蛇妖又见蛇王身亡,不禁垂泪道:“蛇王为我族人,今日弃世,我岂不感伤?”蝙蝠将军道:“蛇王为那老贼所弑,请夫人裁决。”蛇妖道:“我本欲杀之,怎奈我欲以老贼寇为质,诱那些葫芦前来送死。”众妖道:“那些葫芦无手无脚,如何前来?”蛇妖笑道:“他们并非葫芦,乃是葫芦所育,生于其中,犹燕雀生于卵内。不日定来复仇。它们若一齐来时,我们那里挡得住,连这洞府也要踏平。只是他们耐不得,终是一个个送死。”众妖大悦。蝙蝠将军又奏道:“勇威将军不听夫人之言,业已亡故。”蛇妖道:“那蠢物不知在那里袭了那狂妄之气,只是说嘴朗言,终是无用。如今尸身在那里?”将军道:“倒是在洞外放着,听令处置。”蛇妖道:“也罢了,那般大个蠢物,洗剥了腌着,留着小的们防天阴吃罢。”蛇蝎又赏了众妖,即令摆宴相庆不题。
且说胡翁为众妖获至魔窟,关在一处静室,也不打他,也不骂他,还与他吃些水米。老翁知道妖精的勾当,要引他的孩儿来,却也无计可施。那妖精给的饮食,他也吃着,吃完便又骂妖。
那老怪摄得老翁,希图以此诱他七个孩儿前来,各个击破。那蛇妖心中得意,与蝎王入了那静室,妖妖调调的一手擎着酒壶,一手端起一杯酒,假情假意向前言奉承道:“老公公,我闻‘礼之用,和为贵’,鄙府寒微,敢请先饮此薄酒。”言毕举杯递与老翁,胡翁接杯吃了酒,又骂妖精。蛇妖道:“你骂我怎的?”胡翁不答,把个杯子掼向妖精,那女妖惊乱,酒壶坠地。那蝎王怎受得这般大辱,气得一把抓过胡翁,怒道:“咄!不识俊的老贼,我等一片赤心待你,你却安敢如此?”老翁道:“人妖不同道。你等伤天害理。我生不能啖你肉,还说甚‘和为贵’!这一记倒是轻的。你再来,管教你开个果子铺。”老怪大怒,欲杀之。蛇妖阻道:“大王不可。葫芦蛮竖神通广大,我等有此为质,则能平忧耳。或者能以丹炉锻炼他们,化作至宝,才是好哩。”老怪遂止。
自胡翁被妖精摄去之后,众葫芦只是日思夜想,怎奈不得行走。这一日正是暮春之际,却是雨水正盛之时,那天上下起淙淙大雨,真个是:
恍若银河泻,惊观白浪涛。淙淙似河崩,滚滚如盆浇。
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野老唤犍牛,游子避古庙。
这雨下得正紧,忽见那红葫芦冒出金光,“泼剌”一声坠下地来,又“扑”一下裂开,一个体段峥嵘的红衣少年跳将出来。少时间雨收雷止。你看他模样不过十三四岁,头绾三五片葫芦绿叶,充作巾帽,上着赭红衣裳,下穿红穷裈,腰间系一葫芦藤叶战裙,赤着一双脚。真个是:剑眉星眸蕴清神,混元一气葫芦郎。
那橙黄绿青蓝紫六个葫芦见了俱喜道:“大哥得了仙体,老父便是有救!”又道:“大哥且试演试演神威,容弟等一观。”那葫红哥道一声“好”,便奋力抱起身旁一块巨石。那石头足有二百斤重,这大郎一举而起,纵身至系着葫芦藤蔓的磐石之上,掼下道:“当灭妖精如是。”众葫芦大嚷道:“神哉!既如此,烦劳大哥明早救爹爹来。”大郎道:“兄弟们不必叨念,我即刻便去。”
早惊动山下父老。原来那日猩猩访胡翁之日,乡老便传说有异,只因妖精作祟,不敢出户相问。后又因巴蛇之死而地动,人心不安。前日见众葫芦大显神通,败了妖精,更觉怪异,只是不见人身。到今日方才见到大郎一人,便有十多个乡老壮着胆一齐过来相问,大郎将旧事细述了一遍,众人这才心安。其中有一个唤作黄伯的老者善能推演祸福,遂向前言道:“哥儿当去救父,只是且让老汉以揲蓍之法卜一卜,如何?”大郎笑道:“俗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无论祸福,此去定然要救得爹爹归来。”黄伯正色道:“不可。我因观此处气象,数月间甚为不祥。哥儿此去,只怕凶多吉少。”大郎道:“虽然这般,倘若妖精贼害老父,是我之罪。”黄伯遂不阻挡,只道:“一路福星,凡事俱要小心。”大郎道一声“告辞”,径向妖洞奔来。
葫芦七兄弟俱是神物所生,心窍不同凡人,故而大郎能认得魔窟路途。大郎过了葫芦山,又向北赶了七八里,往四面张望,唬得变了颜色,大惊道:“不妙!”不知有甚惊怖之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闹洞府蛇蝎心惊 战强敌元帅受辱
却说大郎赶向妖洞,忽然被眼前景象唬倒。原来此处是葫芦山数里之外的聚仙庄,本是福地,庄上有百十户人家,倒比南山之阳繁盛。如今周遭只是一片惨淡:
十里寡人烟,鸡犬声皆休。良舍渐倾颓,毒虺绕梁游。
牛羊成白骨,老鸦绕树久。野雀巢孤坟,羸狐鸣沙丘。
大郎见一旁有间败舍,敲门呼唤,却出来两个战兢兢少年汉子,初时不敢抬头,即见了大郎方才定了神。大郎问道:“此处是何庄名?怎么这般颓败?”那兄弟二人道:“你不是本庄之人,这里是聚仙庄,原是五柳源福地,只因妖怪到此,伤了许多生灵,昔日的良辰美景,尽化为乌有。如今这里人物,十亭倒走了八亭。是这等衰颓。”大郎道:“你们叫做什么,如何不走?”二人道:“我们兄弟名叫顾风、顾云,自幼在此,如今病榻之上尚有老母,难以前行,故而如此。”大郎道:“贤昆玉实是孝子,我今去妖窟降妖,不独为救我爹爹,亦是还这一片清净之地。”顾风、顾云见了道:“你这年纪身段与我们一般,不是那七头八脑的神人术士,如何降得妖来?”大郎笑一声,叫声“变”,忽的变做个长人。原来他非但力大无穷,亦能化为七丈七寸般长大的人来。那兄弟二人唬得跪拜不已。
你看他健步如飞,早望见那悬崖之下有一座洞府,大郎复了原身,定步观瞻,果然凶险,但见那洞门削峰掩映,怪石嵯峨。门上却有几个大字,写的是“去尘山紫金洞”。大郎心中忖道:“这怪又乱诌出这等山名洞名,且不管他,只问他要爹爹。”因举起一块磐石砸向洞门,就打了个窟窿,叫道:“妖怪速送我爹爹出来,若有一个不字,教你一窝子精灵了账!”
慌得个守门小妖入内惊报,言一少年,着一身红衣,不俗不道的,在外头叫唤,又打坏了门首。蛇妖道:“这买卖来得也忒早。”遂传令,且先着蜂王领众黄蜂阻之,再作计议。蜂王得令,帅十余个黄蜂精径至洞口。
那蜂王并众妖蜂飞出洞门,见大郎吵嚷,观了半晌,乃笑道:“我闻葫芦贼儿是多大英雄,原来是你这么个小哥。今番遇我,只怕你性命不保。却恐惹了官司,你老子娘聒噪不已,须立下生死执照。”大郎道:“妖孽何敢如此?若要大也不难,只怕你这妖府支掌不住,被我毁了,你等无处蚁聚了。”蜂王大怒,令众妖道:“与我射杀这孺子!”只见那些个黄蜂统统放出利箭来,这次比前番射七葫芦时更是不同,那利箭密密麻麻、齐齐刷刷朝大郎袭来。大郎忙擎起石块,箭箭射中石块,入石有两三寸。大郎怒,飏碎石击之,黄蜂小妖皆中沙石,坠地身亡。蜂王愈怒,展翅挺抢刺来。大郎怎惧这般小虫豸?只一下,夺过枪来,一下刺落蜂王。可怜数百年修行之身,须臾化为尘土!
大郎以石块捣碎洞门,径直撞了过来。守门者乃虾蟆、蝙蝠一群邪物,怎生抵挡?纷纷弃下兵器,抱头鼠窜。大郎正自得意,三不知上头一个庞然大物压了过来,大郎不及细观,举臂擎之,原来是块巨石,有如泰山压顶,直直压得大郎汗流满面,身往下陷。那葫红哥急中生智,猛然奋力将巨石往上推去。一抽身,便脱了此困。
老怪闻大郎击毙蜂王,闯进洞府,也着实大惊。忙将蜈蚣元帅、左右将军、蛛王俱唤到跟前,嘱道:“此子颇有勇力,你等须并力擒之。”话尚未完,只见大郎跃上前来大嚷道:“速还我爹爹!免你这一洞精灵的性命!若牙里迸半个不字,仔细我踏平这贼窝!”一旁蛇妖笑道:“你这小哥倒是个孝子,只怕你今日出不了此洞府,从此在此与你爹爹团聚了,就在这仙府住居,倒也是你们父子的造化。”大郎冷笑道:“这妇人也不避生人,就露头露脚的,果是一派邪气。妖精有甚法力?便敢如此!”那精怪不答,手持如意于面前,深吸一口气,猛可的吹去,只见一股寒气,冷飕飕,朝大郎袭来。大郎道一声“着了道”,已被寒气团团围住,霎时便化为冰块。众妖见了喜道:“夫人神力,顷刻间擒获此子。”蛇妖道:“我思这小贼断不会如此易擒。”果然只听“扑”的一声,晶莹四射,葫红哥奋力撑破冰块,直向众妖打来。
只见蛇蝎左边闪出左将军巨眼蟾蜍,右边现出右将军飞翅蝙蝠,一抡大刀,一持钢叉,抵住道:“休得无礼!看二将军威力!”大郎怒道:“贼妖精不知死活,看我收拾尔等。”你看他三个各自逞英雄,混杀作一团。这个说你欺心夺我老父,那个道你猖狂闹我仙界。只杀得群妖惊悚,小怪乱窜。斗经二三十回合,大郎虽是徒手,却身强力壮,愈战愈勇,左右将军渐觉手软。蟾蜍精大刀不觉滑落,落得个赤手空拳,被大郎一脚踢着,掼入地上,连叫“苦啊!”被众妖救下。蝙蝠精见失了帮手,大惊,虚晃一叉,飞逃而去。
一旁蜈蚣元帅见二将军合力斗不过,大喝道:“是儿有多大能耐!敢是欺我洞内无人!本元帅来也。”言毕操两柄阔斧杀将而来。那大郎悚然不惧,避开锋芒,只笑道:“这怪物可读《南华》么?”那怪见问得奇,只道:“调甚书担儿?谅你这小儿也不知如今世道,且不见那满嘴‘子曰’、‘诗云’者,无有不贫穷的?不如做妖怪得意。”大郎道:“怪道如今妖精是这般多哩,只是这怪果然不知,《秋水》云:蚿怜蛇。你这多足怪既是慕无足者,如何不废去诸足?”元帅闻言更不答话,只将两把明晃晃的大斧拦头砍来。大郎一纵身,避了锋芒。原来那元帅身体长大,葫红哥溜撒,冲冲撞撞,砍了半日也不曾伤到大郎分毫。蜈蚣精气喘吁吁,无可奈何。大郎见他乏了,尽力气将那怪撞倒,一下按住,将足一个个拔去,只剩得一双手臂,在那乱舞个不停。大郎哂笑道:“可笑如今不似夔,不似蚿,不似蛇,不似风,竟成了个四不象。”那怪伏于地上,并不悲戚,只叫一声“长”,便长出无数手足来。元帅站定,见大郎威猛,便又叫一声“变”,变得有二三丈长,耸然如宝塔。大郎见了笑道:“这元帅之名不虚,却有这般法力。”也叫一声“变”,更非一般长大,比蜈蚣元帅又高过一丈。妖精大惧,生怕有失,忙化作丁大的小虫豸,从地面缝中钻了进去。群妖莫不咋舌。
大郎笑道:“这便是元帅、将军?惧不足虑,妖中更有何人?”蝎王又羞又怒,喝道:“真个传出去叫人笑话,看本王收拾你,也算你死得其所!”言罢把一柄长矛抛打过去,葫红哥一把接住,只一下,便折成两截。又投了三五柄,照旧如此。大郎笑道:“我倒陪你耍耍,若兵器不够,许你出洞借来。”老怪气得暴跳如雷道:“看本王舍了老命,将此子碎尸!”蛇妖扯住道:“大王且慢。妾观看良久,此子不可硬战,如今我已有计擒住这小贼。”正是:正观群妖无力,忽见蛇媚施谋。未知蛇妖有何计划,下回分解。
第六回 陷泥潭大郎受擒 斥奸伪蛇妖论道
却说大郎奋勇难挡,蛇妖低语谓老怪道:“我已思得一计可擒此子。”老怪闻言,暗令小妖如此如此。大郎也不管妖精勾当,只嚷道:“把我爹爹估倒在何处?速还来!再迟疑则将众妖碎尸万段!”只因变得有七丈余长,那声音有如惊雷。一虾蟆小妖闻言大叫一声“哇”,倒地而亡。群妖惊悚,意欲奔逃。
蛇妖镇住道:“谁再惊乱惑人,可斩之。”又对大郎笑道:“想来你是天神下凡,威力无比,不敢阻你父子相见。奈何你爹爹吃了几杯酒,已然沉醉,倒不可扰之。”葫红哥道:“果真如此,只是酒醉而已,何以阻我多时?”蛇妖笑道:今世人皆以你等兄弟为无敌神人,而我等才然独不信之。如今看来,果然勇猛异常,因此愈加敬佩。”大郎耐着性子道:“且休聒噪,将我爹爹好生迎来,饶你死罪。”蛇妖笑道:“我方才已言他老人家吃醉了,如何能自家走来?须得我们过去才好。”又向前道:“且随我来。”大郎运动双臂,道一声“小”,便缩得本相大小,随妖精逶迤而行。
二人往那深处走有二三里,忽见骷髅若岭,骸骨如林。又有猪头牛皮烂作一团,腥臭难闻。大郎因于路途中见此惨象,于此处倒不曾唬倒,面不改色,昂首进前。又走有数里,忽然前头窜来一个身影,大声嚷道:“竖子休得猖狂,我来复仇矣。”那妖精抡着两柄大斧,拦住道路,原来是蜈蚣元帅。蛇妖向葫红哥笑道:“此路向来由元帅把守。他虽然战不过你,却是他的职守。你须再胜之,则可过。”大郎与蜈蚣精战有二十回,退之。方走了数步,只见左将军飞奔过来骂道:“贼子使我受辱,杀之方可解恨!”蛇妖道:“此是左将军辖界”。大郎又与之战了数回,败之。走了半里,又有右将军杀出,道:“休得闯吾境!”与大郎斗经三五合飞奔而走。俄而五六个黄蜂精赶来,声言要与众兄弟并蜂王报仇,亦被击退。如是有五七次。大郎渐觉疲惫。又走有一二里,蛇妖道:“现已无关卡,你爹爹就在前头。”只见面前清奇幽雅,秀丽宽平,真个无险无隘平阳之地,左右有瑶草仙花,当中置有一石床,那老翁向内而卧,如昏睡状。
大郎一看,果然是其父亲身形,心中大喜,乃奔走大呼道:“爹爹,我来也!”赶至前头,只见那胡翁顷刻化成了一滩淤泥,那石床亦无影无踪。大郎大惊,抬头一望,只见壁上赫然书着“归梦潭”三个篆书大字。足下一片松软,平地成了一汪淤泥。大郎身子直往下陷。原来他已与众妖战有多时,无力扎挣,陷入潭内。
这正是蛇妖计谋。原来那蛇妖暗命蛛王于潭内设置蛛网,以俟葫红哥。那蛛网不比凡网,坚韧非常。刀割不能破,火烧不能断,登时缚住大郎,再不能动弹。妖洞机关重重,巧妙甚多,那泥潭底下却又是一层地道。大郎被剥了衣服,为群蛛缚于网上,挣脱不了。大郎力大无穷,而为些须虫豸所困,你道这是为何?原来那蛇妖已封住大郎丹田,使之不可再使力,更不能变化。那丹田有甚要紧?《难经》称之为“性命之祖,生气之源,五脏六腑之本,十二经脉之根,阴阳之会,呼吸之门,水火交会之乡”,可谓一身之根本,今日丹田被封,自然无力。
那蛇妖自是欢悦,即令众妖就于此处设宴庆贺。蝎王道:“良所甚多,何以在这冷湿之处伤身?”蛇妖道:“这实是冷湿之处,我欲说服那葫芦大郎,故是如此。大王定要依了我才好。”老怪欣然从之。
蛇妖上前谓大郎道:“看你先头何等村强,不期有这么个结果。”大郎寂然不答。蛇妖笑道:“你可知何谓‘归梦潭’?人生世间,不过一梦。强弱贫富,梦醒即空。你见了这泥淖尘网,才知人世之空谬。被这尘网缚住的滋味如何?”大郎道:“人固生而脱不得污泥尘网,然尘世虽谬,也有几分乐趣,不似你所言的。”蛇妖道:“这倒也是。譬如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倒也有些意思。只可惜你是受享不得了。”大郎道:“我虽困于此,兄弟必来相救,这才是兄友弟恭。”蛇妖笑道:“兄弟固好,然人终有个父母。我观你颇有勇力,虽是蛮悍,实有几分人材,我见了也欢喜。那老翁是个鳏夫,也没个帮衬,不如你们兄弟弃了他,且做我的孩儿如何?”
大郎道:“是这般说。我却另有一言,烦劳近前见听。”蛇妖认了真实,大喜,贴上前去,双臂搭于大郎肩上,便要听他言语。那大郎见他信了,猛可的照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妖孽痴心妄想!”蛇妖大惊失色,只道:“这子与那老儿一般,着实可恨。我将好言说与你听,何故反啐我?”大郎道:“你这妖物曲解经典,便是死罪;又离间我父子、兄弟,又是死罪。”蛇妖冷笑道:“那世间多有曲解经书真义而行骗于天下者,而峨大冠、托长绅,世人不以为怪。我言真义,你却辱我。可叹!可叹!”
老怪见了大怒,举枪欲戮之,蛇妖阻道:“大王应知人主肚内能行船,妖王亦当效此。且这葫芦七子现如今乃是七个葫芦一条心,仅杀一个,是不得死的。待他分心之时,再作计较。且妾有意以丹炉锻炼他们,化为至宝。”蝎王道:“如此,活罪难逃。待我打他个死。”蛇妖忙道:“大王待拿了他兄弟,再行惩罚,才是好哩。”大郎怒道:“你等才是有罪,且施无耻诈谋,真妖孽所为!”蛇妖道:“是你也不知。若论伪、诈,我等是断然比不得裸类的。自舜以来,人间即多诈。周有张仪,秦有李斯,汉君王沛王、孝武,诈术极夥,魏晋以曹操为至诈,至唐有李义府、李林甫,真可谓‘双壁’,宋有赵普,以半部《论语》掩面而行诈于天下。岂料今之世人,又胜之多矣。大有‘江山待有才人出’之势。面和而暗毁,作卑微状实为有所求;又呼唤他人,总免不得‘兄弟’、‘朋友’之类,敢情心中果是把那人当作至交?非也,倘若不是有所求便是欲图之。”
蝎王疑惑道:“我闻夫人斥舜为伪,不知何故。”蛇妖道:“舜有愚父、后母及弟象数图之而不果。舜并不迁怒之,及至鲧治大水而无功,遂殛之于东海羽山,如此‘亲亲疏疏’,为一不仁;尧让位于舜,舜不受,欲让于尧之子丹朱,使天下之民困于愚夫之道,为二不仁;舜弟象贪而凶暴,舜封为诸侯,他人‘不才子’,皆为流放,恶不同诛,为三不仁。有此三不仁,何以归于五帝之列?”蝎王赞道:“夫人有理。世人真愚也,不比我妖中清静。”大郎笑道:“妖精无耻,反斥他人,真真可笑。”蛇妖道:“此是小巫论大巫之道。”二妖遂罢宴,离去不题。
大郎正思无计脱身,忽闻耳边传来一阵呼唤:“葫红哥,葫红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大郎道:“是何人唤我,却在那鬼鬼祟祟?”只见一个蜘蛛精走了出来,腆着一个大肚,眯着一双细眼,握一杆长矛。大郎大惧,道:“敢是蝎怪教你来杀我的?”那蜘蛛精笑道:“我乃蛛王,哥儿不记得当初我与右将军来擒你爹爹来的?”大郎细审之,果然是那蛛王,乃大喝道:“好贼奴!是你害我爹爹,今番又使我困陷此地!”蛛王听了诚惶诚恐,慌忙道:“切勿作高声语。我是来救你的。”大郎道:“休得瞒我,你我不同道,怨我还来不及,怎会相救?”蛛王道:“你是不知。昔日与右将军擒你老父之时,某已有此举。当是时那飞翅蝙蝠命我沿地道逐你父亲,我诈言地道布置复杂,不可追,而使老翁脱身。不期他反来救你兄弟,因此遭擒。我此举也不是为你,乃是为了人妖和解,使两者相安无事,保我妖类代代相传。”大郎道:“妖既名为‘妖’,怎可与人无妨?”蛛王道:“我等妖类本不食人,多食飞禽走兽,饮露水,与世人无多瓜葛。岂料后来世人造谣我等为食人之类,攻之甚急,妖类遂尽露穷形恶相,食起人来,已有数万年之久。”毕竟不知蛛王怎生救得大郎,下回分解。
第七回 盗如意蛛王罹难 杀义妖二郎懊恼
却说蛛王欲救大郎,遂念动咒语,只见所有蛛网瞬间无影无踪。大郎大喜,欲寻妖精决一雌雄,不想那身子仍然好似缚着的一般,动弹不了。大郎运力挣脱,汗出如浆,终究无济于事。蛛王枉然大悟道:“此是蛇妖封了你丹田,使气力如凡人。我虽解了这网,这却是明的,他定是设了暗网,我却奈何不了。”大郎道:“这暗网是怎的说?”蛛王道:“选蜘蛛八八六十四个,每八个占八卦一角,须同时结之,同时止之,方能成此网。其牢固胜明网十倍。只是我竟不知此事。或者蛇妖已经疑我了?”大郎道:“有甚法可解之?”蛛王道:“有两法可解之。其一,以原六十四蜘蛛据原位,同时解之,同时止之;其二,以蛇妖如意可破除此法。我思那六十四蜘蛛多已物故,聚不得一处,第一个方子难以奏效,须盗得如意方可。”大郎叹道:“如此可谓难事!”蛛王道:“我既欲救你脱此厄,须尽心到底。你且在此宽心。”遂寻蛇妖如意之所在。
岂料蛇蝎早已从魔镜中窥得本末,暗自设计。蛛王不知,径至二妖静卧处。二妖正在睡梦中,那如意被置于蛇妖镜台前。蛛王寻了些须辰光,发现如意所在,大喜,取之而奔走。见得大郎,也不及细说,便暗自念动咒语:“天地玄黄,山泽海川,如心如意,日月齐光。”那如意射出一道光芒,直透大郎心口。大郎大叫一声“心痛”,顿时倒地不省人事。
早惊动大小妖怪,俱嚷道:“蛛王,你怎么杀了葫红哥?”蛛王又惊又恐,道:“定是蛇妖害我!”说话间蛇蝎来到。老怪怒道:“你为一王,却不思进取,今日盗我法宝,反诬陷本王与夫人,不可轻饶。”蛇妖道:“大王,且教他将功赎罪。我料下一个葫芦贼子将来扰我处仙界。他若擒得那二郎来,则复为蛛王,不提旧事。”蝎王应允。自是众妖皆知蛛王杀了大郎,议论不已。
且说自大郎赶赴魔窟已近半月,众葫芦皆焦虑不已。那橙葫芦扑的一下掉了下来,一分为二,跳出一个清秀少年,面如傅粉三分白,眉分新月似刀裁。且与大郎一般打扮,只是衣物俱是橙色。众葫芦道:“大哥怎么还未救得爹爹回来?究竟出了甚事?”葫橙哥道:“稍安勿躁,且让我以千里眼观之。”那二郎能目观千里,耳听八方,遂运起法力,观看妖洞情形。只见大郎伏地身亡、老翁困于牢内,二郎见了,大汗淋漓,几欲昏厥,半晌对众葫芦泣道:“休矣!爹爹被困缧绁之中,大哥已不幸弃世!”众葫芦闻言皆泣涕不已道:“大哥好神通,怎有如此结果!”又道:“二哥,或者是你看错,也未可知。”二郎道:“且让我探知一下。”赶赴妖洞去了。
此是已是春尽时节,一路但见那幽花摆景,野草铺蓝。二郎救父兄心切,无心细观,飞走至紫金洞洞口。那破烂洞口有两个蝙蝠小妖把守,未看见二郎,只在一起胡孱闲扯。二郎闪至一边。只听一妖道:“那葫芦哥儿力大无穷,怎的被蛛王一下杀死了?”另一个道:“他被封了丹田,法力尽失,故此不堪一击。”先头的小妖又道:“不知那蛛王与葫芦竖子有甚大仇?”另一个道:“那蛛王曾擒拿过老头,怕葫芦七兄弟报仇。今天是杀了一个,以后六个倘若被大王、夫人拿住,只怕也被他暗地里贼害哩。”二郎听罢怒火中烧,心中誓言凌迟蛛王。原来这橙哥儿最是心巧,于途中摘了数枚果子,此时往洞口一抛,那小妖饥渴已久,一齐赶去争抢,吵吵闹闹,出了洞口甚远。二郎闪进洞内。三不知一阵箭雨射来,二郎最是灵敏,一一躲过。
妖精自大郎破了洞门,又设了一道内门,原为两虾蟆小妖看守,因蛛王有罪,着令他到此看守门户,将功赎罪。二郎以千里眼观得敌情,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内洞。那蛛王眼明,看到二郎赶到此处。蛛王怕其有闪失,乃呼二蟾蜍道:“二位在此无聊,且让我说个旧事。”蛛王此举正欲移开两怪注意,岂料那两个虾蟆怪正在打盹,忽听见蛛王声响,把“旧事”听做“有事”,以为二郎到来,一下大跳而起道:“是何事也?葫芦贼子在何处?待我等捉他立功!”二郎原以为此处只有两小妖,方才并未见得蛛王——那蛛王弄巧成拙,只这么一喊,何止使妖精阻道二郎,更使自身受杀身之祸。
二郎闻得蛛王呼唤,观了他卖相,却是个蜘蛛形容,便识得了他,大喝道:“大胆的妖孽,收我爹爹,害我大哥,且纳下首级!”蛛王忙辩道:“你大哥实非我所杀!且未知生死。”那二郎那里肯听,走拳杀向蛛王。两个小怪握枪上前道:“我闻夫人言橙葫芦勇力远不可与其兄相比。今日落得我手,乃我等造化,定成此功。”杀了过来。二郎因见仇人,心中生火。两个小妖怎是对手?未有几个回合,夺过刀枪,将二妖精心背刺穿,死在一处。
又怒视蛛王,蛛王叫苦道:“我实未杀你兄长,此是蛇蝎之谋。”二郎不听,直喝道:“蛇蝎自有其下场。待我杀了你,再灭二妖不迟!再休使巧言赚我。”蛛王流涕道:“怎可逼人太甚?我辩解又有何用?可怜我亡后,人妖不复可和。”蛛王手握长矛,终不忍伤着二郎。因见二郎勇力难当,弄个神通,捻着诀,念动咒语,吐出蛛丝缠住二郎双腿,二郎倒地。蛛王向前言道:“且与我共见蛇蝎,再论功过。”二郎暗地摸得长枪,一跃而起,刺倒蛛王。蛛王怒目圆睁,气绝身亡。葫橙哥见报了仇,怒气顿消,向前走了几步,忽猛拍卤门,大叫:“不好!”你道是怎个事体?那二郎乃醒悟到七兄弟一条心,杀一个是不得死的。二郎又记起蛛王所言,懊恼不已,方知蛛王乃真义妖,自责不已,上前磕头请罪,取土石埋葬于一旁。
二郎运动神力,同时使出千里眼与顺风耳,探知蛇蝎阴谋。只听蛇妖道蛛王此回定然丧命,二郎定然受挫。蝎王又道谋划之妙。二郎方知大哥未亡,又深责己冒失杀蛛王,中了卞庄子刺虎之计,又痛恨妖精歹毒。深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不知二郎何以救得老父、兄长,下回分解。
第八回 蛇妖惊梦魇 二郎陷迷阵
却说二郎对二妖忿恨不已,寻妖精报仇,忽然思道:“大哥如此法力而陷于魔手,我须智取为上。”又使出千里眼之法,见得两宝,乃是如意与魔镜。二郎大惊,不想妖精亦有窥人之法,心中忖道:“须毁却两个法宝,方能使妖孽难以逞强。”那两个宝物,魔镜移藏于迷情宫,如意为蛇妖随身所藏。二郎料定那魔镜易毁,即赶赴迷情宫。
不想那迷情宫在蛇蝎居所之后,须穿过此地,方能寻到魔镜。蛇蝎正在熟睡之中。葫橙哥是众兄弟中最为活达的,你看他三步并一步,一跃而起,轻身落地,那妖精不曾发觉。直奔入迷情宫。
却说蝎王、蛇妖知蛛王已亡,二郎中计,借刀杀人之功成。喜得小庆共饮一番。岂料吃得沉醉不已,倒塌大睡,那厢蝎王更是鼾齁如雷。故而二郎从此经过,浑然不知。那蛇妖正在沉睡,忽觉口干舌燥,起来寻水吃。自觉身体飘起,如踏棉上,摇摇晃晃,望见前面有一名黄衣少年迎面跳来,上前喝道:“妖精休走,快释我爹爹与兄长,不然立地将你碎尸!”蛇妖大惊,忙回走,只见又有一绿衣少年拦住道:“妖孽那里走?且不管你是否释我父兄,定要索你性命!”那蛇妖汗出如浆,早有一片火光袭来,把自己团团围住。也是那妖精造化,不知从何处引来的一片水浇灭了烈火。蛇妖正自庆幸,又听得一声怒斥:“妖精今日陈尸于激流中!”却是一个青衣少年叉着手在水流中吆喝。
那黄衣少年、绿衣少年、青衣少年统统围上前来。忽见一人远远的大呼道:“休伤我母!”蛇妖暗思道:“我向来无子,谁人呼我为母?前日倒是窥见葫红哥那等卖相,掌不住诨说要收他为子的,也是戏言。不知这个是谁人?”远远望见一个紫衣少年跳来,手持一个紫金葫芦,叫一声:“不得无礼!”三不知一旁又闪出一个蓝衣少年,阻道:“七弟何故昏聩如此!”紫衣少年道:“你们这起泼贼,不识起倒!”那五个少年吵吵嚷嚷,闹成一团。蛇妖寻机走脱,狼狈逃窜,忽又有橙衣少年,手持两物上前笑道:“妖精看这是何物?”蛇妖大惊,原来是魔镜与如意。橙衣少年道:“可惜世间至宝,从此化为乌有。”言罢举起两物向地上掼去,“扑”的一声化为碎片。唬得妖精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却是梦寐一场。老怪听得叫喊,慌忙上前问道:“夫人怎的了?”蛇妖惊心未定,昏昏乱乱,这才想起自家宝贝,四下摸了一番,惊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失了盗也。”蝎王道:“夫人虽有机谋,到底是妇人,便是如意不见了,也不至慌乱至此。”蛇妖道:“想是大王藏了这宝物?”蝎王笑道:“想是夫人日夜操劳,伤了神思。早起令我藏着,这会子混忘了?”言次运动消息,取出如意。蛇妖道:“适才妾梦见那葫芦二郎毁了我如意与那魔镜,也不知那魔镜现在又如何?”蝎王道:“夫人且小憩一番,待我亲自前去迷情宫查看,以宽夫人之心。”
这里蛇妖又卧下,未几闻得一声在耳边唤道:“蛇妖还我性命!”蛇妖闻声怒道:“我自来弑人无数,从未有谁索命。孤魂可退!”那声音道:“我乃蛛王。今阎君怜我,许我来此索命!”蛇妖闻言大惊,自思道:“我已生一万三千年,敢是寿尽了?”又思及葫芦七兄弟才擒得一个,无法炼得至宝七心丹,又惊又悔。你道这七心丹是何物?那蛇妖为天神所擒之时,窃听得葫芦籽不可为蛇蝎所得,炼成七心丹,可与天齐寿,故此妖精悔杀蛛王,弄得今日丧命,食不得七心丹,遂大呼道:“不可!不可!”
蛇妖大叫三声“不可”,惊醒过来,原来又是一场梦魇。蛇妖定下心来,自忖道:“那六个少年,乃是六个葫芦哥儿,那绿哥儿有火功,青哥儿有水功,不可小视;只是那紫哥儿不知何故呼我为母,需仔细探明,再作计较。”遂下了榻。忽见地上有几处脚印,大惊道:“不好,想来那橙哥儿已来过此处,定然是去毁魔镜了。大王粗笨,恐一时难以降之,还须我出马。那哥儿武力有限,法力不过千里眼、顺风耳,须伤其目、耳,则可图之。”遂望迷情宫赶来。
却说蝎王恐蛇妖体力不支,持了钢刀,也不领小妖,一门心思来擒葫橙哥。刚至半路,闻得一阵悲音。歌曰——
昔三王兮今三亡,思邙山兮西北望。
蝎王自思道:“我妖类鲜有悲悯之心,何故有此哭声?”遂大喝道:“是何人在此啼哭?”只见走出几个小妖,战战兢兢,吓得骨软筋酥的道:“不承望大王来了,是小的造次。只因那蛇王、蜂王、蛛王三个俱已身亡,某等赞叹,故此哭泣。”蝎王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须同心协力,擒获七个葫芦竖子,再表哀情不迟。”众妖唯唯而退。
蝎王走了数里,仍不见迷情宫,惊疑道:“怪哉!怪哉!迷情宫仅有半里,我怎的走了许多时?”只闻得后面一阵哀号之声,十分凄厉,那蝎王环顾四周,并不见一人,惊惧道:“孰人作祟?我乃群虫之王,小心性命!”只见现出一个血淋淋的怪物,厉声曰:“大王,你可认得我?我是蛛王。”蝎王惊慌失色道:“望阁下入土为安,我自虔信祭拜。”蛛王道:“今我来此,并非为索命。欲劝你与世人和好,永不相犯,保我妖类无虞。”蝎王诚惶诚恐,连道几个“是”。蛛王隐去。
蝎王转身欲寻旧路,一人飞奔而来,与蝎王胸膛相撞,蝎王倒地,正欲光火,那人谢道:“大王恕罪!妾身来赶橙哥儿,望早早伏之。”蝎王视之,乃蛇妖也,遂将方才异事陈说一番。蛇妖道:“不可。人妖势不两立,我若不图之,其早晚必害我。大王且回,我已有计策收得此子。”蝎王点头称道。
且说二郎来至迷情宫,见了那宝物,果然世间稀有:
霞光艳艳瑞气腾,剔透玲珑映姿容。
冷若混同腊月冰,目观百里显神通。
只道人间和氏璧,怎晓妖界有此公?
二郎观毕笑道:“此物与我千里眼倒也是惺惺惜惺惺,奈何人妖异道,须毁之。”即举石掼了过去。岂料那神物也是有灵气的,凡物不可伤之。那魔镜竟不见一丝裂缝,且又登时变作小丘般大小。二郎正诧异,闻得耳后一阵娇软之音道:“牛心的孺子,你已闯入魔窟幻境,且随我游历人间镜花水月,悟尽生、死、乐、哀、忧、怒、惊、恐。方使你不悔来此赏游一遭。”那二郎神思混乱,不能自已,迷迷糊糊随音声而走。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九回 情迷镜花水月 身陷无底牢狱
却说二郎为蛇妖所迷,神情恍惚,跟着妖精一路向前。俄而蛇妖不见,只见周遭草木蔼蔼,林荫遮日。又见那嵂嵂崒崒的远山,潺潺湍湍的流水,连阡带陌的耕田,心中怡然。正得意间,忽听一声吼叫,林叶乱舞,草卉垂地,一只斑毛大虫奔了出来,前面一个青年女子,生得十分貌美,惊慌失措,金莲乱踩,直呼“救命!”二郎失色,攀上高枝。须臾那大虫赶上女子,一口将头咬了下来,鲜血淋漓。二郎大惊,又恐又羞,大叫:“皆我之罪!”一下跌倒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少时,闻得耳边有人呼唤:“哥哥!”二郎醒来,视之,正是那女子,正在犯疑,那女子却道:“多蒙哥哥救命,不胜感激。若不弃嫌婢子粗陋,愿为君执帚左右。”二郎吓得忙以手掩面道:“大姐误会了,我不曾救得你;况小可年纪尚幼,怎行婚姻之事?”
正张皇失措,忽又见迎面停下一台大轿,走出一位官员,头戴乌纱,衣刺禽兽,上面罩着一把红伞,上前就作揖道:“敢问胡父母,那个案子是否已办妥。若嫌银两不够,晚生再添五百两也使得。”二郎疑他眼浑误认了人,只得答应道:“小可不明阁下说甚,想必错认人了。”那官道:“不曾错来。只是早早了结才好,却不计较银两。敢请胡父母莫教晚生寒心。”
说话间林外又传来快马奔腾之声,一个从人滚下马来,见了二郎就拜道:“造化!造化!老爷高中一甲第三名,望速进京拜爵。”二郎全然不知是何意,不知如何对答。未几又有数人围了上来,俱抚掌笑曰:“公子好生俊俏,想必深得众妪欢心;且才比子建,真文曲星下凡;多仁多义,虽孔孟不可比肩。”二郎闻言厉声喝道:“何方奸佞,敢乱我心智!”只这么一声,那女子、官员、骑马者、夸耀者霎时化作丁点大的苍蝇,营营然而去。
只听后面一人笑道:“好,好。果然非凡人,不为声色名利所动。可惜世间有多少人为这名这利整日腾挪,岂料到头来一场空,却是至死不悟。”二郎定眼看时,那正是蛇妖。那怪又道:“我向日吃人,亦用此法。用声色名利将他迷住,囫囵一口吞下。可怜那人还在做南柯之梦,一下连性命也没了,而不知自身因何而死。”
原来《内经》中云“喜伤心,忧伤肺,怒伤肝”,那二郎虽未被迷着,到底伤了五脏六腑,十分不适。那妖精见了,冷笑一声,又施起迷幻之术来。不多时二郎听得阵阵声响,有暮鼓晨钟之音,有丝竹乱耳之音,有惊涛拍岸之音,有嘈杂乱骂之音,有低首吟诵之音。二郎之耳禁不得,连叫“疼!疼!”未几群音隐去,再也听不得一丝声响。
忽又现出种种异色,有火光冲天之色,有黑云盖地之色,有众芳斗艳之色,有枯草遍野之色,有白雪压山之色,有群姬乱舞之色。二郎看了不多时,眼睛流泪,疼痛不已,忽再见不得一丝光线,只大呼:“疼!疼!”。那妖精抚掌不已,笑嘻嘻道:“孺子,可曾听云‘五音令人目盲,五色令人耳聋’?你的千里眼已是瞎了,顺风耳已聋了。残废之身,岂能与我相抗?”也不管二郎能否听见,高举如意,捻着诀,念动咒语,顿时电闪雷鸣,二郎所在的地面陷了下去,葫橙哥被送至那鸦雀无闻的地牢中。
那二郎所落入的地牢,正是老翁受困之地。这胡翁曾听守门小妖云大郎已被擒,二郎也已来至魔窟,心中焦虑,恨不得生出肉翅,告诵众子勿自逞其能,身陷魔手。当时见二郎坠地,老翁赶忙上前扶起,口呼“孩儿”。原来二郎听力不曾尽失,听得是父亲之声,不甚感伤,泣道:“爹爹,我目已盲,不可再观爹爹容颜,不能尽眼前之孝。”老翁亦流涕不已,道:“孩儿可知:老父在此牢中,受些须苦楚不打紧,只恐你等来救我,徒送性命。”二郎拭泪道:“不曾有甚人送了性命,大哥虽中魔法,可惜我等兄弟乃是一条心,终究杀不死。”胡翁嗳声叹气道:“虽是这般,困此牢内,终非善事。且你眼睛亦不可视物,真真不知如何是好。”垂首悒怏不已。
这牢内有一个石窗,当下开了,露出一张美艳妇人脸,正是蛇妖。那妖精笑道:“父子两个却在那说甚体己话!我今有一想法,不知当讲否?”胡翁冷笑道:“咄!真个卖乖妖孽,性命尚在你手,还想怎的?”蛇妖道:“老丈莫怒。我思天地万物,以和为贵。不若我等人妖从此归好。你就做个引路之人,教乡老不要惧怕我们,倒要彼此亲近。这却如何?”那厢二郎闻此大怒道:“除非江水倒流,日月坠入尘埃!”妖怪笑道:“真个狂妄小儿。此非我意,乃死鬼蛛王之意。今我屈膝相求,以至被拒。后人妖相争,非我罪,皆你等之过!”又道:“我知你耳尚未全聋,且饶你性命,日后炉中让你尽受煎熬。”言罢闭了石窗,气呼呼转身离去。
过了些日,父子正计议如何脱得此困。二郎忽听得声响,大惊道:“不好,洞内有生人!”果然一旁石壁裂开,钻出一个精灵。老翁定睛一看,却是走失的穿山甲,大喜道:“穿山甲,我却以为你身亡了,不想在此遇着。”穿山甲道:“老爷,我是来救你们脱厄的。旧日事体,一时也难以说尽,眼前且随我逃离此处,再作计议。”这父子两个跟着穿山甲,走入石壁中。原来这穿山甲凭那四只铁爪与那满身鳞甲,就如钢钻金锥一般,早已打了一道地道,故此有相助之说。
这穿山甲携那父子出了地牢,奈何前头尚有诸多妖精把守。三人走至一石桥,那石桥隐隐,隔着野烟。胡翁负着二郎,正欲上前,穿山甲忙阻道:“不可!此处是个险要之所。”老汉惊问其故,穿山甲道:“那上头的可不是?”果见张张弓箭挂两边,口口刀枪横半空。多亏机警小精灵,掬起几片石块向那石桥中心掼去。哗啦啦,齐嗖嗖,百余支冷箭并数十杆刀枪直往那厢射去,直至没了声响,老翁拭了冷汗道:“无有恩公,我父子休矣。”穿山甲笑道:“衔草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老爷在葫芦山救我性命。此是报恩,何故反呼我为‘恩公’?”三个人,齐心协力,擦拳摩掌,共赴难关。不知前头如何过得,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小精灵智斗蜈蚣精 穿山甲遭难妖王爪
话说穿山甲、胡翁并二郎三个脱了牢狱,过了石桥。方缓了一阵,又发觉前头隐约有两个虾蟆小妖阻道。老翁叹道:“道阻且长,似这般,如何是好?”只见穿山甲向前探了两下,笑道:“不妨事。老爷细看,那妖精毫无动静。”老翁观看良久,欢喜道:“果然沉睡不起,可脱身也。”那厢两个蟾妖兀自大睡,那管甚守门不守门?鼾声迭起,口中流涎,嘴上还在呼着:“好酒,好酒!”穿山甲笑一声,一纵身,从妖精头顶越过。胡翁负着二郎随后,轻挪慢步,也忽的这么一纵,欲奔走过去。不期身子欠钻达,一下触动蟾妖钢叉,只听得呼喇一声。噫!可可的妖精正睡觉,一声响将其中一个惊起,起来大叫道:“这般晦气,是何人夺我酒吃?”惊得三人忙藏于一旁。那蟾妖睡意未退,只握着钢叉乱舞,直嚷:“还我酒来!还我酒来!”不防那钢叉刺到另一个蟾妖。那被扰了的精怪勃然跃起,纵得老高,大怒道:“腌臜泼才!怎的伤了我贵体?”先头那妖道:“偷酒贼!休在那做张做智,打量我不晓得么?”后一个更是大怒,直挥拳打来。先头的那个怎甘心?两个抱在一起,便要缠斗。那三人遂寻机走脱了。那蟾妖这才看到,叫道:“了不得了,走了贼人也。”那后头的蟾妖便道:“却是你放纵了他,脱不得干系的。”先头的骂道:“你这泼皮扯住我,才教他走了。”终是缠斗在一处。
三人全了性命,只情一路往前赶。原来洞内有蜈蚣元帅统领,早听得有打斗之声,抡了个短软狼牙棒,闻声赶去。怎料是自家人打自家人,缠在一处,撕打不已。元帅大喝道:“擅离职守,无故生事,该当何罪!”先头的蟾妖道:“元帅,走了人也!我本欲追赶,是这厮扯住我打作一团,故此误事!”另一个岂能示弱,道:“是这厮误我为敌,以至如此。”元帅道:“回头再论,且随我追而擒之。”那两个小怪卖弄精神,随着元帅追赶不已。
却说二郎顺风耳虽遭害,仍有些须神通,当下听得后头有人赶来,便惊道:“后有妖精,步履沉重,定非小妖细怪,这便如之奈何?”穿山甲道:“今出得一个是一个。有我在此,你等且往前赶去。”老翁道:“这便使不得,闻勇者不惧,老汉舍了性命,与妖精战上三合。”穿山甲道:“老爷不必如此,我已有一法可退此妖。”老翁正欲问端的,穿山甲早已纵身往后去了。胡翁呼不得,无奈只得往前赶了。列位看官,你道穿山甲虽曾位列仙班,今日只是个天地间小兽,如何战得过蜈蚣精?原来他最善钻土,有敌害来袭,则遁入土中。当下三个妖怪赶来,早已隐入土内不见。复又钻出,奇袭众妖。如此反复腾挪,那元帅与两个蟾妖喘气不定,早已乏了。那元帅动了无名之火,扎手乱舞狼牙棒,正中两小怪。一个伤了足,一个伤了臂。两怪才子相斗,此时同仇敌忾,把一腔怒气齐刷刷使向蜈蚣精,管他是甚元帅,大呼小叫,早惊动蝎王,领一帮小妖,兴冲冲,来赶老翁。老翁已出得妖洞,气喘吁吁,本想停下歇憩歇憩,争奈妖精一拨又一拨,那有气力赶路?只得躲入密林,大气不出。
那蜈蚣精与蟾妖止住吵闹,弃下穿山甲,也一心一意,一齐来赶胡翁。穿山甲上下腾挪,忽不见了妖精,这才心乱,自思道:“众妖定是赶他父子去了。若妖孽得逞,我之罪也。”灵机一动,大叫道:“我道是甚元帅,原来是个脓包!真个笑杀人哉!无智无勇之徒,为我戏耍多时,还不知羞。有甚脸面走脱!”那元帅远远听了,奈不住怒火三丈,领着两蟾怪,穷奔过来,劈脸就打。噫!小不忍乱大谋,不知已中了激将之法。穿山甲不恋战,望洞内而走。只见前面一口蛛网横着,阻住道路。穿山甲见了暗暗称喜。你道他前无路,后有难,如何不悲反喜?岂知他心中计议已定。那蜈蚣老怪正是气头,舞着狼牙棒照穿山甲砸来,穿山甲轻轻一跃,不见踪影。那狼牙棒果是利器,将个死硬的土打得现出个三寸深的坑来。元帅不曾看清,狐疑道:“我这狼牙棒威力不凡,即便是人间脸皮极厚之徒,也能打薄三四尺。今地也陷了三寸,那穿山甲却怎的不见了?”一蟾妖道:“是甚人有如此脸皮?”元帅道:“闻世间厚颜者,脸面厚比午朝门城墙,坚比老君炼丹火炉。以刀剑触之,铿然作声。此非怪力乱神之说。”这蟾妖笑道:“如此可击出一曲《满江红》也。”又一蟾妖道:“还是‘大江东去’有滋味。”
妖精正说笑,只见一团黑影自后袭来,着力气,把个不留神的大元帅撞到蛛网之中。那两个小妖只道是甚利害人物,并不曾看清,慌了手脚,也不管元帅死活,撇了刀叉,抱头逃走。那黑影正是穿山甲,听得蜈蚣精正哼哼,那有辰光与他答话,直奔洞口寻那父子不题。
且说蝎王寻老翁所在。那穿山甲正出了洞门,见事不谐,大喝一声:“我在此处!休想擒我!”蝎王大怒,令众妖道:“与我缚住此兽,但要活的!”那些个蝙蝠蟾蜍黄蜂,提刀扛枪,乱哄哄,如饿夫见食般赶来。只见穿山甲遁入土中不见。众妖失色道:“罢了,罢了。原来是个变拂菻幻术的主。”蝎王嘻嘻一笑,变出如意,念动咒语,只听土内一声响,穿山甲蹦了出来。原来天地间有五行,乃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才子蝎精以如意引来万木之气,克住土气,故而穿山甲不得复入土内。上有群蝠舞枪,下有蟾妖挥叉。穿山甲心惊,当下群妖七手八脚缚住穿山甲,不能走脱。蝎王道:“曩者,你与老贼盗籽为害,又扰我仙府,可知有今日?”言未毕,有黄蜂飞报老翁父子不见,蝎王大怒道:“与我乱棍打死他,出我心头怒气!”众妖得令,张牙舞爪,可怜把个心巧义壮的穿山甲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蝎王不解恨,提起穿山甲,扔下万丈深渊。一缕冤魂,径往天宫报到。老翁正奔走,闻得一声悲号,不禁垂泪道:“定是穿山甲遭难了也。”二郎亦涕泗俱下。正是:义胆忠心穿山甲,不报旧恩不死心。到底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