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窗帘紧闭，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黯淡的灰色。苏纯蜷缩在床角，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14:27。还有三十三分钟，她就必须走出这个安全屋，面对外面的世界。
"只是去上一节课而已。"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细如蚊蚋。右手无意识地揪着左腕上的橡皮筋，啪地弹了一下，疼痛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手机震动起来，母亲发来信息："纯纯，这周回家吗？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苏纯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打不出回复。回家意味着要坐四十分钟地铁，要和无数陌生人擦肩而过，要和邻居打招呼，要应付亲戚的关心...光是想象这些场景，她的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巨石。
"再看吧，这周作业多。"她最终回复道，然后立刻关掉了聊天界面，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消耗她有限的社交能量。
14:50，苏纯机械地完成出门前的仪式：先戴上黑框眼镜，再戴上一次性口罩，最后将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头。镜子里的人只剩下一双眼睛，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走廊上有同学在说笑，苏纯贴着墙根快速走过，祈祷不要有人注意到她。心理学教学楼的电梯里挤满了人，她选择爬五层楼梯，尽管这让她气喘吁吁。
"同学，你是来上'异常心理学'的吗？"一个女生在楼梯拐角处突然问道。
苏纯浑身一颤，差点从楼梯上跌下去。她点点头，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脸。
"我也是！听说这门课的老师特别严格，期中考试挂了一半人。"女生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苏纯的僵硬。
终于到达教室，苏纯选择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她习惯性地数了数教室里的人数——23个，还好，不算太多。正当她低头假装看手机时，教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戴着白色陶瓷面具的女生。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巴和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面具上绘制着细密的金色花纹，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妙的光芒。女生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走路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舞台上表演。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窃私语，但戴面具的女生似乎毫不在意。她环视教室，目光在扫过苏纯时停顿了一秒，然后选择了中央的位置坐下。
苏纯无法移开视线。那个面具...太美了。更重要的是，戴着它的人看起来那么从容，仿佛面具不是遮掩，而是一种宣言。
"那是白露，美术学院的大四学生。"坐在苏纯前面的女生转过头小声说，"她总是戴着不同的面具来上课，听说是因为某种心理问题。"
教授开始讲课，苏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中央那个戴着面具的背影。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社交恐惧症。"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这是一种对社交或公开场合产生显著、持续恐惧的精神障碍。患者害怕被他人审视，担心自己会出丑或尴尬..."
苏纯感到一阵眩晕，教授描述的每一个症状都像是直接从她大脑里挖出来的。她的手心开始出汗，笔记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
"...有些患者会发展出'安全行为'，比如总是坐在角落、避免眼神接触，或者依赖某些物品来减轻焦虑..."
苏纯猛地合上笔记本，声音大得引来几个同学的侧目。她缩进座位里，希望地板能裂开一条缝让她消失。
下课铃响起时，苏纯几乎是冲出教室的。她一路小跑回宿舍，关上门后才敢大口呼吸。镜子里的她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社交恐惧症..."她喃喃自语，第一次给自己的症状找到了名字。
接下来的两周，苏纯开始格外注意那个叫白露的女生。白露每次戴的面具都不一样——有时是半脸的狐狸面具，有时是全脸的威尼斯风格面具，甚至有一次戴了能剧用的般若面具。但无论戴什么，她总是那么优雅自信，在课堂上积极发言，课后还有同学围着她交谈。
苏纯羡慕得心里发疼。如果她也能那样自如地与人交流该多好？如果她也有一张可以隐藏真实表情的面具...
第三周，教授宣布要分组做课堂展示。苏纯的心沉到谷底——这意味着她必须与人交流。她低着头，祈祷能分到一个不需要发言的小组。
"苏纯、白露、张明、李婷，你们是第四组。"教授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苏纯头上。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要和陌生人合作已经够可怕了，还要和白露一组？那个看起来如此耀眼的人会怎么看待她这个社交废物？
下课后，其他组员聚在一起讨论分工。苏纯站在两米外，双脚像生了根。这时，白露向她走来，今天的面具是银色的，只遮住眼睛周围，嘴唇上方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嗨，我是白露。"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我们一组呢。"
苏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点头，眼睛盯着地板上一块褪色的漆皮。
"你看起来很紧张。"白露歪着头说，"没关系，我们可以通过群聊讨论，不见面也行。"
苏纯惊讶地抬头，正好对上白露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那是双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谢...谢谢。"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当晚，小组群里其他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选题，苏纯只发了一个"我都行"的表情包。凌晨一点，手机震动起来，是白露的私信：
"睡不着？我看你一直在线。"
苏纯的心跳加速。她犹豫了十分钟才回复："嗯，在想展示的事。"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害怕。"白露回复得很快，"我也曾经那样。"
苏纯盯着这条消息，不知如何回应。
"明天下午有空吗？我在美术楼有个工作室，想给你看些东西。"
理智告诉苏纯应该拒绝，但某种更深层的渴望驱使她回复："好。"
第二天，苏纯站在美术楼前，双腿发软。这栋充满艺术气息的建筑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看起来那么自信张扬。她给白露发了条"我到了"的信息，然后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等待。
"找到你了。"白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的她没戴面具，素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没有面具的白露看起来意外地普通，甚至有些脆弱。
白露的工作室堆满了各种面具材料和半成品。墙上挂着几十个完成的面具，每个都独具特色。苏纯看得入迷，手指不自觉地抚过一个半成品面具的表面。
"很美，对吧？"白露轻声说，"每个面具都有自己的性格。"
"你为什么...戴面具？"苏纯鼓起勇气问道。
白露的笑容褪去了一些。她拿起一个完成了一半的狐狸面具，手指轻轻描摹它的轮廓："因为面具让我感到安全。你知道吗？人们其实更喜欢戴着面具的我。"
她转向苏纯，眼神变得热切："第一次戴面具是在大二的心理剧表演上。我扮演一个自信的女孩，戴着老师给的面具。奇怪的是，戴上它后，我真的变得自信了。台词说得流畅，动作自然...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苏纯感到一阵心悸。她太了解那种在人群中渴望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了。
"后来我发现，只要戴上面具，社交就不再那么可怕。"白露拿起一个简单的白色半脸面具递给苏纯，"想试试吗？"
苏纯后退一步，摇摇头。
"没关系，不勉强你。"白露放下面具，"只是觉得...我们很像。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回宿舍的路上，苏纯的脑海里全是那些精美的面具。她想起白露戴面具时优雅的样子，想起她说"面具让我感到安全"时的表情...
小组展示前一天，苏纯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明天她必须站在全班面前发言，这个念头让她胃部绞痛。手机屏幕亮起，是白露的信息：
"需要面具吗？我可以借你一个简单的。"
苏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内心挣扎。最终，恐惧战胜了犹豫："好。"
白露送来的面具比想象中简单——一个纯白色的半脸面具，只遮住眼睛和鼻子，边缘有细小的镂空花纹。苏纯小心翼翼地戴上它，站在穿衣镜前。
镜中的人瞬间变得陌生而神秘。面具遮住了她最容易暴露情绪的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她试着笑了笑，镜中人看起来竟有几分自信。
第二天，苏纯戴着面具出现在教室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白露对她竖起大拇指，而其他组员则好奇地打量她。
"哇，好酷的面具！"李婷赞叹道。
"谢谢。"苏纯小声回答，面具让她有种奇怪的勇气，仿佛这两个字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轮到他们组展示时，苏纯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往常那种窒息般的恐惧。面具像一层保护壳，将真实的她安全地包裹起来。她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声音虽然不大，但至少清晰可闻。
"太棒了！"展示结束后，白露兴奋地抱住她，"你看到了吗？大家都喜欢你的表现！"
确实，有几个同学甚至特意过来称赞她的面具。苏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人看到真实的她，没有人能通过她的表情判断她的想法。在面具后面，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社交的自由。
那天晚上，苏纯没有立刻把面具还给白露。她站在宿舍的镜子前，一次又一次地戴上它，观察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面具下的她，似乎真的可以成为另一个人——一个不害怕人群、不恐惧交流的人。
手机再次震动，白露的信息跳出来："留着那个面具吧，它很适合你。"
苏纯没有拒绝。她轻轻抚摸着面具光滑的表面，第一次对未来一周的课程感到期待——因为她知道，现在她有了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面具安静地躺在她的书桌上，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