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组浮生记·第六章 公道落定人心渐平,良缘敲定归期在望

食堂争执过后,第二天一早,王炳喜老爷子就把工地老板,也就是他的儿子,叫到木工加工区,当着全体木工的面重新调整班组分工规则,彻底打消了黄骅工人心里所谓“待遇不公”的借口。

老爷子说话条理清晰,不带半分偏袒:“工地招工,凭手艺、凭勤快拿工钱,不分沧州黄骅,不分张家口坝下,所有人一视同仁。往后高处支模、废料加工、赶工期重活,按人头轮流分配,每月轮换,谁也不能长期只做轻松活;材料、工具统一领取,带班领班不得刻意偏袒同乡,若是再出现刻意刁难工人的情况,直接停职调整。”

老板自知父亲说得有理,当场点头应允,立刻安排带班重新排工分活。老周站在人群里,脸色尴尬,全程低着头不敢吭声,之前跟着他起哄的几个年轻黄骅工人,也收敛了往日阴阳怪气的做派,分配到重活时,再没有半句抱怨。

新的分工表张贴在加工区墙面,公平轮换,一目了然。顶楼支模、边角废料打磨这类费力繁琐的活,每一周所有人轮流承担,不再单独压在我和刘小磊身上。看到排班表,赵建强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跟我说:“总算不用天天扛最重的活,老爷子出面,才真正有公道可言。”

赵建军笑了笑:“说到底,讲理的人终究占理,之前咱们一味忍让,反倒让他们得寸进尺,如今规矩摆在这里,谁都没法挑事。”

刘小磊凑过来,看着排班表,眼里少了往日的自卑怯懦,多了几分踏实:“以后干活公平,再也不会有人拿咱们外地人说事了。”

师傅李老根站在一旁,看着墙上的排班表,紧绷多日的神情终于舒展,手里的角尺轻轻敲了敲木料堆:“规矩立住,是非就少一半。做工之人,不怕出力,就怕出力还受委屈,如今公平分派,大家安心干活,班组才能顺畅。”

开工之后,木工组的氛围肉眼可见缓和不少。往日扎堆嚼舌根、含沙射影的场面消失不见,黄骅工人干活时不再刻意针对我们,偶尔木料不够,还会顺手递一块方木过来,虽然依旧不会主动深交,却也维持住了表面和睦。

老周收敛了往日的刻薄,干活沉默寡言,偶尔碰面,也会简单点头示意,不再刻意翻旧账、散播闲话。只是心底的芥蒂没能完全消除,私下里依旧很少和我们张家口老乡搭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了刻意刁难与无休止的流言,平日里干活轻松了许多。闲暇午休,我依旧坐在老杨树下和一众老人闲聊,只是再也没有黄骅工人凑在一旁冷嘲热讽。张老爷子时常过来找我,带来雅静写的几本闲书,顺便跟我聊几句家常,打探我日常干活的状况。

相处几次下来,我和张雅静的往来慢慢多了起来,休息日常约着在工地附近散步闲谈,两人三观契合,相处轻松自在。张老爷子见我们相处融洽,便和王炳喜老爷子商议,定下初步的亲事流程,先让双方简单见面沟通,后续等我攒够一笔积蓄,再商议订婚事宜。

两位老爷子把敲定的结果告知我时,我又惊又喜,连忙给两位老人鞠躬道谢。孤身在外打工,能得到长辈这般认可,觅得温柔良善的姑娘,是我从未敢奢望的福气。

消息传开,木工组里真心祝福的声音占了主流。赵家兄弟打心底替我开心,赵建强早早打趣,订婚的时候一定要请班组所有人吃顿好的;赵建军细心提醒我,提前攒钱,跟家里父母通电话,把亲事的事情告知老家;刘小磊更是满心期待,说想跟着我一起去见一见雅静姐姐。

少数几个黄骅工人心里依旧存有几分酸涩,却再也不敢当众说酸话、传闲话,规矩在前,再挑起矛盾只会受到工地处罚,只能默默埋头干活,不再掺和相关议论。

一日收工,王光宝骑着电动车来到加工区,特意找到我,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铁牛,我爷爷跟老张爷爷定下你们的事,我真心为你高兴。之前班组同乡总说些难听的话,我替他们跟你道个歉,他们思想狭隘,你别放在心上。”

我连忙摆手:“小少爷不必如此,大家都是出门讨生活,心里不平衡难免,如今规矩公平,相安无事就很好。”

王光宝点了点头,又跟我闲聊片刻,说起自家爷爷这些年的心思。王炳喜老爷子一辈子打拼起家,见多了眼高手低、好吃懒做的年轻人,唯独偏爱踏实肯干的我,甚至时常拿我对比自家孙儿,劝王光宝踏实学做事,不要整日闲散游荡。

“我爷爷总说,你出身普通,却肯吃苦、懂分寸,比我强太多。”王光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段时间我也反思了不少,往后不会总闲逛,打算跟着班组学点木工基础,好歹掌握一门手艺。”

听闻这话,我心里十分意外,连连鼓励他,若是想学,闲暇时我可以教他基础下料、打磨的技巧。

往后几日,王光宝果真每日准时来到工地,跟着我们一起打下手,搬运木料、清理加工区废料,虽然干不了重活,却不再整日游手好闲。王炳喜老爷子看见孙子的转变,欣慰不已,看向我的眼神,欣赏更甚从前。

班组里的是非风波,随着公平分工、良缘敲定,渐渐平息。往日那些因嫉妒、地域催生的争执、闲话、排挤,慢慢消散在日复一日的刨木声里。大家每日各司其职,木料切割、模板支设、废料打磨,有条不紊,宿舍里不再有对立争吵,食堂也一派平和。

李老根见班组氛围日渐安稳,闲暇时也会松快几分,不再整日紧绷着脸训斥众人,偶尔休息,还会跟老周等黄骅木工聊几句木工老手艺,交流下料、支模的技巧,南北匠人聊起手艺,隔阂淡了不少。

刘小磊彻底改掉偷买贵烟的毛病,每月工钱大半寄回家里,平日里只抽最便宜的散装烟,干活越发沉稳,再也不被旁人抓住短处取笑。赵建强也收敛了冲动的性子,即便偶尔听见几句细碎闲话,也能一笑置之,不再冲动争执。赵建军依旧充当我们几个同乡的主心骨,待人温和周全,维系着同乡之间的和睦。

这天傍晚,夕阳铺满工地,木屑被晚风卷起,轻轻飘落在脚手架四周。张老爷子带着张雅静来到施工区,特意送来了一床新被褥,说是看我宿舍被褥单薄,秋日转凉,用来御寒。

雅静走到我面前,轻声递过被褥,眉眼含笑:“听爷爷说,你每日干活辛苦,好好照顾自己。”

我接过被褥,脸颊微微发烫,连声道谢。两位老爷子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二人相视一笑,满心欣慰。

一旁干活的工友纷纷侧目,没有了往日的讥讽,只剩下平和的观望,不少人私下低声说着,铁牛踏实本分,配得上这份好姻缘。

送走张家祖孙,师傅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路走来,班组里多少是非波折,你都稳稳扛住,没有丢咱们张家口人的脸面。手艺学到手,良缘也定下,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珍惜人家姑娘。”

赵家兄弟、刘小磊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规划着日后订婚的事,欢声笑语在加工区回荡。

我环顾整座天桥工地,听着此起彼伏的电锯、铁锤声响,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工友:有真心待我的同乡,有放下偏见的黄骅木工,有待我如亲孙的王炳喜老爷子,有温柔和善的张雅静,还有严厉却护短的师傅。

短短半年,木工组里的是非、隔阂、嫉妒、争执,一幕幕在眼前掠过。地域之差带来的疏离,利益不均催生的矛盾,旁人嫉妒滋生的闲话,一场菜板引来的姻缘,一次食堂爆发的冲突,最终都归于平静。

人心复杂,是非难断,但踏实、真诚、忍让、坦荡,终究能抵过所有流言偏见。靠手艺立身,凭本心待人,走到哪里,都能寻得一处安稳立足之地。

夜色缓缓降临,工地灯火次第亮起。我握紧手中打磨光滑的榆木菜板边角,那是一切缘分的开端,也是我在这座京城工地,所有是非浮沉的起点。往后木工组的琐碎日常依旧会继续,只是再无尖锐对立的纷争,只剩一群打工人,靠着手里的刨子与卷尺,默默为生活奔波,烟火平淡,岁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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