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炖鸡蛋

      炖鸡蛋对于如今的孩子来说,早已比不上炸鸡腿的诱惑力了,甚至算不上一道像样的菜。但对我而言,它依然是记忆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美味,像一枚温润的琥珀,封存着整个童年。

    小时候的农村,物质还十分匮乏,改革开放的红利尚未真正照进寻常百姓家。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几乎没有,父辈们仍然坚守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庄稼人世代不变的活法。几亩薄田,便是一家人全部的希望和盼头。很多人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已经断了粮,只好硬着头皮去向有余粮的亲戚、邻居借粮度日,眼巴巴地等着新庄稼收了再还。所以我们那时候,压根儿不知道“零食”和“零花钱”为何物。小孩子们最期盼的,就是过节和过年——因为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猪肉,那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家家户户都养些鸡、鸭、鹅、猪,有的人家还会养几只羊。可不是为了吃肉解馋,而是等着养大养肥了,拿去换钱补贴家用。鸡蛋、鸭蛋、鹅蛋,也统统是要变成人民币的,自己家人很少能享受到。只有在来了客人,或者逢年过节时,它们才舍得被端上饭桌,变成一道珍贵的菜。炖鸡蛋,便是那一道道朴素而珍贵的菜中最让我魂牵梦萦的一道。

      每次做炖鸡蛋,母亲都会走到墙角,从那个用干荷叶(竹笋的外壳皮)编成的篓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五六个鸡蛋来。那篓子圆鼓鼓的,泛着枯黄的光泽,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母亲把鸡蛋握在手心,轻轻往瓷碗边沿一磕——“啪”,一声清脆又短促的响声,像是什么秘密被悄悄打开了。再用两只手轻轻一掰,蛋壳便分成两半,透亮的鸡蛋清和金黄的鸡蛋黄“咕咚”一下,争先恐后地滑进粗瓷碗里,在碗底颤巍巍地堆成一团。

      几个鸡蛋打完,大碗已经装了多半碗。母亲又切一把绿莹莹的小葱,碎碎的,撒在碗里,像春天落在雪地上。然后淋上一勺菜油——偶尔也用凝白的猪油,那香味更足。再捏一小撮盐,兑上适量的清水。接着,母亲拿起一双竹筷,在碗里飞快地搅拌起来。筷子击打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首欢快的小曲。蛋清和蛋黄在搅动中渐渐融为一体,变成一片均匀的、鹅黄色的浆液,葱花在漩涡里打着转。

      这时,灶上的大铁锅正煮着米饭,热气腾腾。母亲掀开木锅盖,一团白茫茫的蒸汽猛地升腾起来,扑在脸上,又湿又暖。她迅速把那碗蛋液放进米饭中间,轻轻按一按,让碗稳稳当当地“卧”在米粒间,再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接下来的等待,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煎熬。

      不一会儿,就有丝丝缕缕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起初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谁在远处轻声唤你。渐渐地,香气越来越浓,鸡蛋的鲜香混着米饭的清甜,再裹着锅巴那层焦焦的、暖暖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又顺着门缝飘到院子里。我蹲在灶台边,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嘴里不知不觉就泛起了口水。那股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挠着我的心。终于,母亲喊了一声:“吃饭了——”

      母亲再次掀开锅盖。刹那间,一大团白雾翻涌而出,整个厨房都淹没在香气里。等雾气散开一些,我踮起脚往锅里一看——先前那大半碗蛋液,此刻已经变成了满满当当一大碗!金黄金黄的,像一块温润的暖玉。表面浮着几滴亮晶晶的油珠子,在热气里微微滚动。翠绿的葱花散落其间,黄的更黄,绿的更绿,被那只粗瓷白碗稳稳当当地托着,活像一件光彩照人的艺术品。而我,光荣地承担着运送这件“艺术品”的重任。

        母亲用湿抹布裹住碗沿,递到我手里,再三叮嘱:“端稳了,慢慢走。”我捧着那碗炖鸡蛋,小心翼翼地迈步,鼻子刚好凑到碗边,那股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厨房到堂屋不过几步路,我却总要走半天——不是走不快,是不舍得走快,想让那香味多陪我一会。父母在身后催:“快端上去,客人等着呢!”我才磨磨蹭蹭地跨过门槛,把那碗金灿灿的炖鸡蛋稳稳地放在饭桌中央。

      吃饭时,父亲总是先用勺子给客人挖上几勺。客人也总是连忙推辞,用手虚掩着碗口,笑呵呵地说:“来来来,都吃都吃,哪能我一个人吃?给孩子们挖鸡蛋吃。”说着,便拿起勺子,不由分说地挖一大块,放进我碗里。我嘴里说着“不要不要”,眼睛却早已盯住了那一勺金黄。母亲在旁边瞪我一眼:“还不赶快谢谢!”我便红着脸,小声嘟囔一句“谢谢”,然后端着碗,飞快地跑到屋外,一个人躲在墙角,细细地、慢慢地品尝。

      那一口炖鸡蛋,嫩得像刚凝固的晨露,又滑又软,放到嘴里几乎不用嚼,轻轻一抿就化开了。鸡蛋的鲜、猪油的香、葱花的清,一股脑儿地在舌尖上绽放。我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让那滋味在口腔里转好几圈,才恋恋不舍地滑进喉咙。

      大人们在堂屋里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庄稼和收成的事。我们小孩子则一边扒饭,一边眼巴巴地等着——等什么呢?等大人们吃完,等那只炖鸡蛋的碗空出来。那只碗,可是我们小孩最后的“福利”。通常,这只碗会“名正言顺”地落到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也就是我。等客人和父母都放下了筷子,我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把那只碗搂进怀里,像搂着一件宝贝。碗壁上还残留着一圈炖鸡蛋的痕迹,那是鸡蛋液在蒸煮时“站”在碗边上的部分,韧韧的,比碗底的更有嚼头。我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刮,仔仔细细地刮,刮下来的每一小片都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品。

      到最后,勺子已经刮不出什么了,可碗壁上还隐隐约约泛着一层油光。这时,就该拿出我们的“绝活”了——我伸出舌头,把整只碗的里里外外舔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像刚洗过一样。母亲每次看到,总要笑着打趣:“这只碗不用刷了,你这只小馋猫刷得比水洗还干净!下顿饭你还用这个碗吧。”我听了也不害臊,嘿嘿一笑,心里反倒美滋滋的。“刷干净”鸡蛋碗之后,我们还有一个开心的事要做——烤鸡蛋壳。

      母亲打鸡蛋时留下的蛋壳,我一只也舍不得扔,全都小心翼翼地收在灶台上。吃完饭,我便把蛋壳一个一个地放进灶膛里还没熄灭的余火中。灶火红通通的,热浪扑面。不一会儿,蛋壳上残留的蛋清就开始慢慢凝固、膨胀,鼓出一个个小泡泡,颜色也变成焦黄焦黄的,散发出一股特殊的焦香味。我蹲在灶前,用火钳把它们夹出来,吹吹灰,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又香又脆,比现在的薯片还好吃。有时候馋极了,连蛋壳带那点焦蛋清一起嚼碎了吞进肚里,嘎嘣嘎嘣响,觉得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零食。

      几十年后的今天,炖鸡蛋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街角的早餐店里有,家里的饭桌上也能天天做。可我依然无比怀恋那个味道——那个掺着鸡蛋壳焦香、混着灶火温暖、裹着母亲笑声的炖鸡蛋的味道。

      那不是一道菜,那是我的整个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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