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吉州窑,木叶落尽旧梦寒

暮秋的风掠过赣地丘陵,漫过吉州窑连绵的窑场。

不同于磁州窑北方市井的粗朴热闹,吉州窑藏在江南的青山绿水之间。这里的窑火,揉碎了江南烟雨,吸纳了禅院钟声,把山野草木、人间禅意,尽数熔进瓷土之中。窑棚依山而建,竹木搭就的棚顶漏下细碎天光,满地坯胎错落摆放,有乌黑的玳瑁盏,有斑驳的剪纸贴花,还有最为人称道的木叶天目。

凝霜站在一排茶盏坯体前,指尖轻触一只尚未施釉的盏胎。胎质粗松,带着南方泥土温润的颗粒感。不似北方磁州窑那般直白浓烈,吉州窑的美,是含蓄、幽渺,带着几分禅意的幻灭。

青珩立在她身侧,衣袂沾着山间的薄雾。江南的秋雾比磁州的尘土更柔,却同样掩不住他眼底沉沉的怅然。

“磁州窑写的是红尘烟火,吉州窑写的,是红尘之外的悟与怅。”青珩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案上一片片风干的桑树叶。

匠人正细细处理木叶,将完整的桑叶经过反复浸泡、褪去叶肉,只余下纤细透明的叶脉,小心翼翼贴在黑釉茶盏的内壁。待入窑烧制,烈火灼烧之下,叶片会化为一道自然天成的纹路,在漆黑釉面之上,浮起一片枯黄的木叶。

一叶落,便知天下秋。

这是吉州窑独有的浪漫,也是独有的悲凉。

世间万千木叶,生于春,盛于夏,终要在秋风里凋零。一片叶子,从鲜活翠绿,到烧成瓷盏里永恒的残影。叶子本身已经化为灰烬,只余下叶脉的印记,永远停留在漆黑的瓷盏之中。

凝霜俯身,看着匠人将一片桑叶贴入盏心。那叶片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木叶天目,最是奇妙。”凝霜低声说道,“草木本是世间转瞬即逝之物,借窑火之力,得以不朽。可这份不朽,终究是死去的痕迹。叶子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的,只是它曾经存在过的印记。”

就像他们二人。

千年辗转,无数次相逢别离,那些真切相伴的时光,如同枝头鲜活的木叶,短暂盛放,而后消散。留存下来的,只有记忆里斑驳的残影,如同盏中那片烧出来的叶脉,看得见,却再也触碰不到。

一旁的匠人,还在做剪纸贴花的工序。将剪好的梅花、鸾鸟、吉祥纹样的剪纸贴在坯体上,施釉之后揭去纸片,便在釉色之上留下深浅错落的花纹。有喜鹊登梅,有凤穿牡丹,也有简约的禅意小景。

吉州窑兼容万象。它既有市井百姓喜爱的吉祥纹样,也有寺院禅僧钟爱的朴素盏器。市井的欢喜,佛门的空寂,都被一同收进窑火。这里既有俗世的祈愿,也有看破红尘的禅思。

有僧人模样的居士,缓步走过窑棚,驻足在一排木叶盏前,轻轻叹道:“一叶入盏,万象皆空。见此木叶,便知世间万物,皆为幻象。”

凝霜闻言,心头轻轻一震。

万象皆空。

这四个字,像一块冷石,沉沉压在心底。

她见过太多盛世繁华,见过窑火鼎盛,见过器物被万人珍爱。可所有的一切,终会随着岁月流逝,如同秋叶飘零。官窑会倾覆,名窑会荒废,再珍贵的瓷器,也会碎裂掩埋。人亦是如此,相逢是缘,离散亦是命。

青珩看向那只刚贴好桑叶的茶盏,伸手,指尖隔着一层薄雾,没有触碰坯胎,只是静静凝望。

“世人爱木叶盏,爱它的独一无二。”他声音淡淡的,“每一片叶子入窑,烧成的纹路都不会重复。世间没有两只一模一样的木叶天目。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每一次相逢,都是仅此一回,过后再也无法复刻。”

凝霜侧过头看他。山间秋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远处山林传来几声鸟鸣,窑火隐隐传来温热的气息。

“可叶子烧成瓷纹,是叶子的结局。”凝霜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叶子消亡,才换来瓷上永恒。我们的相逢,是不是也是如此?唯有别离,才能把过往,封存在记忆之中。”

过往的温存,一旦失去,就变成回忆里的残影。如同盏中木叶,看得见轮廓,却再也摸不到那片鲜活的绿叶。

青珩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匠人将一批做好的木叶盏,小心搬入窑炉。熊熊烈焰腾起,黑釉与桑叶一同经受烈火淬炼。高温之中,鲜活的桑叶慢慢碳化、消融,只余下叶脉的脉络,牢牢烙印在漆黑的釉面。

窑火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了两人的面庞。

凝霜望着跳动的火光,思绪飘回遥远的往昔。也曾有过秋日光景,他们并肩坐在江南的树下,看桑叶一片片随风飘落。那时的叶子是活的,落在肩头,落在掌心,可以拾起,可以珍藏。可那时的岁月,终究也随风远去。

如今,他们站在窑前,看着叶子在烈火中归于虚无,只留下永恒的印记。

“吉州窑的剪纸贴花,亦是同理。”青珩抬手指向一旁的盏器,“剪纸贴上去,施釉,再揭下纸片。纸片消失,花纹留存。纸片本身不复存在,只留下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世间很多事,大抵都是这样。”

有得,必有失。想要留下印记,就要承受消亡。

窑棚外,山间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细雨打湿竹木棚顶,滴滴答答,声响清泠。江南的雨,缠绵悠长,如同剪不断的执念。

凝霜伸手,接住一缕飘落的雨丝。雨水微凉,转瞬便从指缝流走。

“磁州窑的白地黑花,写尽人间烟火喜乐,也容纳人间遗憾。”凝霜轻声道,“吉州窑的木叶盏,却教人看见幻灭。烟火是真,幻灭亦是真。”

世人总贪恋圆满,贪恋相守,贪恋草木长青,花叶不凋。可天地本就如此,落叶归根,盛极必衰。

窑门缓缓闭合,窑火在炉内熊熊燃烧。

不知要经过多少时辰,等窑火冷却,开窑之时,一只只木叶天目盏便会出世。漆黑如墨的盏壁之内,浮起一片金黄的叶脉,静静悬浮,仿佛一叶飘零在黑夜之中。

那是死去的叶子,留给世间最后的梦。

青珩的目光,落在窑炉之上,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

“我常常在想,倘若我们也能如这木叶一般。”他低声道,“肉身消散,只留一缕印记,存于岁月长河。不必再受轮回煎熬,不必再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别离。”

可瓷器尚且可以被烈火封存,人的执念,却永远无法被窑火禁锢。

哪怕烧成瓷上纹路,心底的牵挂,依旧会在千年光阴里反复翻涌。

雨越下越大,山间雾气弥漫,将窑场笼罩。远处的青山隐入烟雨,只余下窑火的一点光亮,在茫茫雨雾之中明明灭灭。

凝霜闭上双眼,耳畔是雨声,是窑火的轰鸣,是远处隐约传来的禅院钟声。

一叶落,梦成灰。

吉州窑的窑火,烧得出千古绝美的木叶盏,却烧不掉人心中斩不断的旧梦。

待来日开窑,盏中木叶静静安眠。可那木叶背后,是无数逝去的春秋,是无数来不及挽回的相逢。

烟雨漫过窑场,岁月静静流淌。

世间万物,皆是一瞬。唯有遗憾,能够万古长存。

(全文19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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