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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一期：好好吃饭

好好吃顿饭，很平常的事，很多时候，蒋平却错过了。

这些年，蒋平没有给自己放松轻闲过。

蒋平是一家机床厂的电气装配工。国企的工作环境，工作负荷并不重。电气安装调试，是动脑筋的技术活，体力活不多。

蒋平爱琢磨，进厂没几年，就成了厂里最年轻的电气技师，当上了电气装配班班长。

蒋平喜欢电气调试的活，手下跟着一班子干活的人。他带着一班弟兄，接下厂里计划任务分配的活，按部就班地干着，日子过得挺自在。

这样的日子却没有过长久。

那天正在现场干着活，大林跑过来说，“世道要变了，听说上面要把咱厂给卖了，厂长买大头，厂里的头们都入股，这厂子要成个人的了。我们这不是给资本家干活了。”大林是班里的包打听，什么消息总是他先知道。

果然，没过多久，厂长陈有道成了大老板，厂里的一班子头们都成了股东，机床厂成了民营厂。

从此，机床厂要在市场上闯荡了。陈有道，面对市场却少了些经营之道，还是原先管厂子的那一套。机床厂的一班头头脑脑，没有放下国企的姿态，还是抱着满满的优越感。市场萎缩了，厂里的经营越来越困难了。

蒋平依旧干着自己的活，可厂里下的任务不一样了。原先每个月下计划，接到任务，大家就按部就班地干。现在任务要从市场上拿，厂里到外面接订单，有了订单才有活干。

干活的节奏打乱了，忙的时候，加班加点连轴转，闲的时候没活干。慢慢的，忙的时候少，闲的时候多了，厂子的效益不行了。

厂里没效益，工人挣不到钱，大家的收入少了。都是养家糊口的人，挣不到钱还怎么养家，得找活路啊。

班里有人不干了，离开了电装班。

“蒋头，老张去的那个厂不错，每个月能挣到四、五百，比我们强多了。”大林又来了。

老张是他们电装班的，前两天辞职去了一家新工厂，据说是开发区新建的一个机床厂，正在招人呢。

老张去应聘了。老板招了几个人，让老张带着干厂里的电装活，按完成的工作量拿工资。厂里订单多，老张一去就忙上了。虽然上班忙了些，可能挣到钱啊。

在电装班，老张的技术还不错，不过也和大家差不多。

本来，能在国营厂谋一份工作是让人羡慕的事，现在国营厂成了民营厂，到哪干都一样。别的厂子挣钱多，有人就动了心思，电装班又有人走了。

有人来找蒋平了。他是厂里的电气技师，领头干活的人，有厂家想挖他过去干。

蒋平没有走。在厂里干得久了，就有些不舍，手下还有一班弟兄。虽然日子不好过，可机床厂没有倒啊。

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少了。产品卖不出去，售后问题却没断过。干厂里下任务的活，计算工作量，能拿到奖金。被派出去处理售后问题却拿不到钱，谁都不愿意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帮帮忙，厂里就等着床子干活了。”售后问题多了，厂里派不出人。有厂家找到蒋平，请他帮忙。

这些厂家和蒋平熟识多年，虽是合同往来，却也有一份工作的情谊。蒋平不好拒绝，利用八小时以外的时间帮着处理一些设备故障。

蒋平在技术上是把好手，故障问题处理得快。这样的事干多了，有厂家想请他修床子，把维修检修的事都交给他。有的厂出了问题就找他，说以后厂里床子的维保就认他了。

那一段时间，蒋平是上班闲着，下班却忙上了。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了，终于有一天，蒋平也支撑不住了。

一家生产机器人的工厂，华海科技的杨总找上了他。

这家工厂用了机床厂的设备，蒋平经常上门服务，和杨总熟悉了。

机器人产品制造和机床相通，厂里研发人员多，缺电装的人手，杨总想到了蒋平。

杨总给的条件很宽松。有订单，蒋平就按照订单工期完成电装调试任务，没有活的时候，蒋平是自由的，可以干自己的事。

这条件倒是让蒋平动心了。这些日子经常帮着用户处理故障，发现不少工厂除了售后问题，还有日常维修的事情要有人干。曾经有几家工厂的老板想请蒋平做维保，因为他还在机床厂上班，没有时间接这些活。如果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倒是可以考虑在机床维修上找些活干干。

蒋平在机床厂办了买断手续，去了华海科技。

从此，他开始了一种忙忙碌碌的生活。

华海科技的生产任务不算多，厂里承接的都是研发型的项目订单，产品研发时间长，花费的精力更多一些。研发产品有了设计方案，投入生产的时间周期却不长。机器人的装配调试也是集中几天时间就完成了，花不了多少时间。

蒋平有了充裕的自由时间，有时间去承接机床维修的活了。

“现在要讨口饭吃了。以后我就修床子，有事找我。”机床维修的活，也是一块市场。既然要干这份活，就要把活路给打开了。

蒋平在他忙活的圈子里发出了信息，开始把修床子当做了一条谋生路。

蒋平在机床厂干了十几年， 周边做机械加工的企业，很多都用过机床厂的机床，都是蒋平上门安装调试的。不少工厂的老板还请蒋平帮忙处理过机床故障，原本就想请蒋平帮着修床子。

找蒋平修床子的人多了起来，蒋平开始不停地忙碌着。

蒋平的生活节奏加快了。早晨去华海科技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要干的活。

华海科技排产的活不多，很多时候，蒋平的时间都是自由的。

蒋平更多的时间用在了机床维修上。他每天在周边的工厂里转，尽心尽力地干着这些活，干得很投入。因为他要挣钱，他要管老婆治病，还得给未出生的孙子存点钱呢。

前两年，妻子被查出恶性肿瘤，幸运的是发现得早，但要药物治疗，每年用药得花好几万。原本就有些拮据的日子变得艰难起来。

儿子结婚三年了，蒋平盼望着早点抱孙子，可小两口只想过着二人世界的日子，没有要孩子的打算。蒋平也没办法，这事还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听说最近儿媳怀孕了，蒋平很高兴。

添孙子是喜事，可养孙子得花钱啊，这生活开销又得增加了。

儿子小华原来在一家机械加工厂上班，挣不了多少钱，还受着每天八小时工作岗位的约束。没干两年，就辞职不干了，自己开了个发廊，倒也干得不错。儿媳在一家企业做会计，小两口日子过得还不错。年轻人花销大，原本收入还凑合，勉强应付日常开销，眼看着就要当爸爸妈妈了，这养孩子的钱还指望着父母呢。

在华海科技干了两年，华海科技的产品订单越来越少了。华海科技是借助政府投资的科技研发项目建起来的，原本以为项目研发成功后，会带来稳定的产品订单，没想到这两年又有数家同类企业投产了。本就有限的产品市场竞争更加激烈，华海科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产品订单了。

“现在市场越来越不好做了，厂子快支撑不下去了。要不你把关系留下，不需要来厂里上班了。我替你买五险一金，有订单任务的时候，你回来帮我干，按项目给你计酬。怎么样？”杨总和蒋平商量，给了蒋平更大的自由空间。

就这样，蒋平的所有精力放在了机床维修上，专心干起了机床维修的活。

蒋平也是个劳碌命。这些年，妻子治病，儿子成家，家庭的担子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不停地接活，奔波，挣钱养家。好在蒋平有一手好技术，这些年一直在机床维修的圈子里忙碌着。在这个圈子里呆得时间长，有一帮熟识的朋友，也有一些合得来的伙伴，倒还不愁没活干。

蒋平忙着接单，干活。小活自己干，接到批量的单子，大家就凑到一起合伙干。现场的活干不完，就带回来接着干。家里干活不方便，蒋平租了个地下室，一室一厅，干活兼住宿，干累了就休息。

地下室是蒋平干活的场地，也是他的住所。白天在工厂车间转，处理机床的故障。晚上回家在出租屋忙着装配调试接下的活。

自从租了地下室，蒋平就很少回家。孤家寡人一个，日子过得很随性，干起活来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到了吃饭的点，随便对付一下，也不好好吃顿饭。

看着弟弟整天忙忙碌碌的，没个停歇的时候，蒋峰想着，这日子不能这么过。

蒋峰隔三差五就喊蒋平喝顿酒，兄弟俩喝喝酒，聊聊天。

“你这样可不行，整天忙活着，饭都不好好吃，日子不能这样过啊。”蒋峰总是劝蒋平。

“哥，我明白，以后我会悠着点。不能光顾着挣钱，亏了自己。”蒋平说。

说是这么说，蒋平还是照旧在出租屋忙着，过着那种散漫无序的日子。

转眼间就到了退休的年龄，蒋平要退休了。

对于从业者来说，退休是人生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忙碌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停下忙碌的脚步，享受一份闲适的退休生活了。对即将离开的工作岗位，即将脱开的那些工作上的牵绊，觉得是解脱也好，不舍也罢，都将成为过去。

可退休对蒋平来说，却改变不了什么。他不能停下手中的活去享受那一份退休后的休闲，他还要继续在机床维修的圈子里忙碌着。

退休的时候，家里人聚了一次。

那次聚会，和平时家人相聚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个退休的话题。

家里人都来了，菜也上齐了。

蒋平举起杯，“退休了，虽然活还要干，但我也是退休的人了。有了退休金，以后也多了点底气，可以适当休息休息了。”蒋平笑着说。

“是啊，也不能整天只忙着挣钱，也得给自己松松绑，不能亏待了自己。”大哥蒋峰接着说。

聚会很热闹。虽然都在一个城市，也难得聚一次。大家一边举杯祝贺蒋平退休，有了一份退休的保障。一边聊着退休的话题。

“忙了几十年，该歇息了。”

“我们都不年轻了，钱要挣，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亏了自己。”

任何时候，家人和亲情都是心中最温暖的港湾。一家人喝着酒，聊着天，言谈之间，更多的是兄弟姐妹之间的那一份关心。

退休的聚会，也是蒋平想要的一个仪式吧，他要用这样的仪式来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我退休了。

虽然很想退休后就停下忙碌的脚步，过一过休闲自在的退休生活，但蒋平做不到。虽然拿到了退休金，可钱不多，还不够支撑家里的日常开销。外面的活还要干，他得挣钱补贴家用啊。

退休以后的日子依旧忙碌着。

对于蒋平来说，退休只是办了个手续，退休前后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他早就在厂里办了提前买断的手续，昔日的伙伴也都离开了，机床厂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只留下岁月铭刻的一段印记。退休后，蒋平继续忙着他的那份活。

那天一大早，蒋平给蒋峰打来电话，说欣欣生了，早产。

听到这个消息，蒋峰很高兴，这可是个大喜事，蒋平也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前一段时间，欣欣到医院检查的时候，说孩子发育正常，但有流产风险，要住院保胎，这让蒋平很着急。稳妥起见，蒋平让小华送欣欣去省城医院看看，在省人民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后来听说危险期过了，预产期在九月份。这才七月头上，孩子就出生了。

“挡也挡不住，这小东西就是要早出来啊。”虽然有些无奈，蒋平还是乐呵呵地说着。

孙女出生了，欣欣的父母身体不好，父亲卧床，还要母亲照顾，没有精力帮什么忙，孙女的事情只有蒋平两口子帮着照看了。

蒋平又开始忙起了孙女的事。

这段日子，蒋平总算轻松了起来。

妻子的病经过这些年的治疗，已经稳定下来，每年做两次化疗巩固一下，平时的饮食控制好，已无大碍。每年几千元的治疗费用，蒋平也完全没有了压力。

孙女出生了，更是了却了蒋平的一大烦心事。虽然围着孙女转，又让蒋平忙碌起来，但他心里敞亮，心情舒畅啊。

前些日子，蒋平去了一趟四川，接了一个现场安装调试的活。

蒋平这一趟出门时间有些长，一去就是半个月。

每天吃晚饭的时候，蒋峰都会看到家人的微信群里会发来一两张照片，那是蒋平的晚餐。酸菜鱼，羊肉汤，红烧兔肉，每天都会有一盘辣味十足的川味菜，加上一盘清淡的小炒。桌上已经倒上的酒。

川菜以麻辣为特色，不经常吃这种口味的人，一时还适应不了。估计蒋平也是适应不了这十足的麻辣味吧，每天也得配一样清淡的菜调剂一下。

这伙食还不错。看着蒋平发的照片，蒋峰在心里想。

有一天，看蒋平发照片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难道在外面干活还要干得那么晚吗？

他忍不住给蒋平发了一条信息，“今天怎么这么晚，在外面一个人干活不要太赶时间，要注意安全。看你天天发晚餐照片，也不出去转转，退休了要劳逸结合，不要把自己弄得太辛苦。”

“四川挺远的，去一趟不容易，干完活好好玩几天，我们去的这几个地方都值得看看。”小叔刚从四川旅游回来，也把去玩的几个景点发给蒋平看，让蒋平顺道去看看。

“这一次来四川的活不忙，就是要配合厂家的施工进度。今天加了个班，是厂家设备调试没结束，现场干得晚了点。最近我没有再干那些抢进度的活了，那样确实有些累。这次活不累，就是时间给拖住了，没法出去转转。等这边活干完了，回去之前我还要到附近的景点转转呢。”蒋平在群里说。

看了蒋平的信息，蒋峰放心了。

终于看到了蒋平发来的离开四川的照片，除了餐桌上的几盘菜，还有几张火车站和城市的夜景，看来蒋平的活干完了，要回家了。

“今天在这里转转，去几个景点游览一下，明天打道回府了。”蒋平把他回程的信息发到群里。蒋平终于结束了这次四川的行程。

他这个弟弟终于想通了。看着蒋平发来的照片，蒋峰心里想。

回来得和蒋平好好喝几杯。这些年家庭的负担着实沉了些，蒋平也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虽然还要干些挣钱的活，但不需要那么拼了，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好好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