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向阳弄堂里，总能听见一串脆生生的调子，不是卖糖粥的吆喝，也不是弹棉花的弦响，是四年级的二妮在编顺口溜逗乐。这丫头留着齐耳短发，裤脚常沾着泥点，却有副出口成章的本事 —— 见王阿婆买菜多找了钱，她眨眨眼就念：“阿婆手儿抖，铜板往外走，赶紧还回去，心里乐悠悠”；见男娃们爬树掏鸟窝，又喊：“树枝细，鸟蛋小，摔下来可不得了，要学喜鹊爱家园，别做顽皮小野猫”。
弄堂底住的程阿婆，近来总牵着个圆脸蛋的男娃往楼上跑。那娃叫牛牛，四岁了还数不清 “一二三四五”，是程阿婆的孙子。原先牛牛也是个伶俐娃，会跟着收音机唱儿歌，可自打他爹走了，继母带了个男人进门，一切就变了。那天程阿婆在厨房煮面，忽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冲出去就见那男人正揪着牛牛的脑袋往墙上撞。牛牛哼了一声就瘫了，昏睡两天醒后，眼神就木愣愣的，连 “奶奶” 都叫不囫囵了。后来继母怀了孕，脾气越发暴躁，见牛牛尿了床就摔碗，程阿婆怕孙儿再受委屈，只好天天带着他躲到二妮家。
二妮倒不嫌弃牛牛笨。她从抽屉里摸出颗水果糖，剥了纸塞到牛牛嘴里：“牛牛，姐姐教你念顺口溜，学会了就再给你一颗。” 说着清了清嗓子，拍着手念：“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就打小松鼠，松鼠有几只，让我数一数，数来又数去，一二三四五。”
牛牛含着糖，眼睛直勾勾盯着二妮的嘴，半天憋出个 “一…… 二”。第二天再教，他又忘了，只会傻呵呵地笑。二妮不泄气，放学回来就拉着牛牛坐在楼梯口，指着墙上的年画教：“你看这老虎，是‘上山打老虎’的老虎；这松鼠，是‘打小松鼠’的松鼠。” 程阿婆在旁看着，抹着眼泪说：“妮子，别费劲儿了，这娃……” 二妮却仰头说：“阿婆，牛牛能学会！”
果然过了几周，牛牛竟能跟着二妮念完一整首。又过了些日子，他见着二妮，会主动凑过来，含糊地喊 “姐姐”。只是离了二妮，他又变回那副呆呆的模样，坐在墙角半天不动弹。
这天午后，二妮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忽听见楼下传来程阿婆撕心裂肺的哭喊。她鞋都没穿好，光着脚就冲下楼。只见程阿婆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件湿漉漉的小棉袄，眼泪淌得满脸都是：“今早牛牛尿了床，他继父扇了他两巴掌，鼻子都出血了…… 我就转身煮了碗粥的工夫，娃就不见了啊！”
二妮脑子 “嗡” 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扶住程阿婆，声音发颤：“阿婆，咱们去报案！去登报！一定能找到牛牛！” 她拉着程阿婆，先跑了派出所，又去了报社和电视台。弄堂里的街坊也都来帮忙，有的贴寻人启事，有的骑着自行车在附近转悠，可三天过去了，牛牛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程阿婆瘦得脱了形，见着人就拉着问：“你见着我家牛牛没？圆脸蛋，大眼睛，会念顺口溜哩……” 二妮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往牛牛家跑，她多希望推开门，能看见牛牛扑过来叫 “姐姐”，可每次都只看见空荡荡的屋子，桌上还放着牛牛没吃完的半块馒头。
周日这天，妈妈要带二妮去一百多里外的江城看外婆。外婆家附近的滨江森林公园很有名，妈妈本想让她散散心，可二妮一路上都蔫蔫的，满脑子都是牛牛的影子。到了外婆家，吃过中饭，二妮说想自己去公园走走，妈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去了。
森林公园真大，到处是几人合抱的古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二妮沿着小路往深处走，越走越静，只听见风吹树叶的 “沙沙” 声。她天生胆子大，倒不觉得怕，只想着要是牛牛在，就能带他看看这儿的大树，教他念新的顺口溜。
走着走着，她看见前面有座古炮台，炮身上爬满了青苔，炮口对着远处的大江。炮台下面有个藏兵洞，黑乎乎的，飘出一股湿漉漉的霉味。二妮踮起脚尖，抓住瞭望孔的铁栅栏往外看，只见不远处的凉亭里，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件黑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女的打扮得时髦，烫着卷发，怀里紧紧抱着个裹着大红绒线衣的东西。
忽然，那绒线衣里传出几声微弱的哼唧。二妮这才看清，那里面裹的是个孩子，只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在风里眨了眨。她心里一动，这眼睛…… 怎么有点像牛牛？
她赶紧缩回身子，又悄悄探出头。那对男女正低声说着什么，女的还伸手拍了拍怀里的孩子。二妮屏住呼吸，轻轻念了一声：“一二三四五……”
凉亭里没动静。
她又提高了点声音，再念：“一二三四五……”
奇迹发生了！那女的怀里，突然探出个小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正是牛牛！他张着嘴，含糊地念：“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二妮的心脏 “砰砰” 直跳，她刚想喊 “牛牛”，又赶紧捂住嘴。那女的皱着眉，嘀咕道：“奇了怪了，这木头疙瘩还会说话了？” 黑脸汉子瞪了她一眼：“别瞎嘀咕，赶紧走！”
二妮见他们要走，急得手心冒汗。她想冲出去，可又怕人贩子急了伤着牛牛 —— 这荒郊野外的，万一他们把牛牛扔到江里怎么办？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悄悄走出藏兵洞，沿着斜坡往下走，故意让那对男女看见她。然后她突然捂住肚子，哀嚎起来：“啊呀！我的肚子好疼！妈妈，你在哪儿啊！” 一边喊，一边朝着凉亭的方向跑。
那对男女果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二妮跑到凉亭边，突然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时髦女人的大腿，号啕大哭：“妈妈！你不能跟这个男人走啊！我找了你好几天了！爸爸在家天天哭，说要找你回去！”
时髦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她使劲踢腿：“你谁家的孩子？认错人了！” 可二妮抱得太紧，像铁箍一样，怎么也挣不开。黑脸汉子见状，火冒三丈，抬起脚就朝二妮踹去。二妮 “哎哟” 一声，摔在地上，嘴角流出了血，可她的手还是紧紧抓着女人的裤脚。
“你疯了！” 黑脸汉子骂着，伸手去拉二妮。二妮趁机爬起来，又扑过去抱住黑脸汉子的腿，张口就咬。黑脸汉子痛得 “嗷” 一声叫，赶紧去推她，怀里的牛牛也跟着挣扎起来，喊着 “姐姐…… 姐姐”。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游人的声音。黑脸汉子和时髦女人慌了，想抱着牛牛跑，可二妮死死拽着他们的衣服，不肯放手。游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有的问：“怎么回事啊？” 有的指责道：“你们怎么欺负孩子啊！”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原来公园售票处的张阿姨听见这边吵闹，怕出事儿，赶紧打了 110。警车停在人群外，下来两个民警，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民警把二妮、那对男女和牛牛都带到了公安局。脱下牛牛身上的大红绒线衣，二妮一看，眼泪 “唰” 的就流了下来 —— 牛牛瘦了好多，下巴尖得都能戳人，眼皮耷拉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看见二妮时，眼睛里才闪过一点光，喃喃地喊 “姐姐”。
时髦女人从包里掏出个红本本，往桌上一拍：“民警同志，我们是合法夫妻！这是我们的结婚证！这孩子是我们的儿子亮亮，这丫头凭空诬陷我们是人贩子，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黑脸汉子也跟着嚷嚷：“对！这丫头诬告！要吃官司的！”
民警拿起结婚证看了看，又看了看二妮，眉头皱了起来。二妮擦了擦眼泪，把牛牛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民警，还说牛牛会念她教的顺口溜。
时髦女人却冷笑一声：“民警同志，您看这孩子呆呆的，哪会念什么顺口溜？这丫头就是胡编乱造！”
高个民警看着二妮，问：“妮子，你能让他念出来吗？”
二妮点点头，走到牛牛身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牛牛，咱们念顺口溜好不好？就念你最爱的那个。”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念道：“一二三四五……”
牛牛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挺了挺小胸脯，虽然声音还有点含糊，却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打不着，就打小松鼠……”
民警们都笑了，纷纷鼓起掌来。高个民警又问二妮：“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啊？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二妮一一说了，民警听完，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那对男女的脸 “唰” 的一下就白了，刚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黑脸汉子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民警同志…… 我们…… 我们就是看这孩子没人管，想带他…… 带他找个好人家……”
“什么找好人家！” 矮个民警一拍桌子，“你们就是人贩子！老实交代！”
两人见瞒不住了，只好坦白。原来那天牛牛从家里跑出来，在马路上乱走，他们见牛牛长得可爱，就想拐去卖钱。他们给牛牛买了块奶油蛋糕，趁他吃的时候把他抱上了车。可后来发现牛牛脑子不太好使，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卖掉，正琢磨着怎么处理，没想到在公园里被二妮认了出来。
民警联系了程阿婆，程阿婆赶来的时候，一看见牛牛，就抱着他哭个不停。牛牛趴在程阿婆怀里，还不忘转头对二妮喊 “姐姐”。
后来，那对人贩子被判了刑。牛牛回到家后，程阿婆再也不让他受委屈了，弄堂里的街坊也常来帮忙照看。二妮还是天天教牛牛念顺口溜，牛牛的脑子也一天比一天灵光，后来不仅能念完整的顺口溜，还能跟着二妮编几句简单的。
向阳弄堂里，又多了一串稚嫩的调子，那是牛牛跟着二妮念顺口溜的声音。街坊们都说，是二妮的顺口溜救了牛牛，也守住了弄堂里的这份暖。后来还有人编了段顺口溜夸二妮：“二妮子，胆子大，智斗坏人不害怕，顺口溜儿是法宝，救了牛牛人人夸！”（20251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