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千百年前传下的矛盾诗篇

        院子里的枣树下,母亲又在数落我没把碗洗干净。她的声音穿过夏日的蝉鸣,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皮肤上。“懒死你算了,洗个碗都不用心。”我低头看见水槽里确实还漂着一点油花。可就在我准备重新洗的时候,她已经挽起袖子,一把将我推开:“让开让开,笨手笨脚的,我自己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泡沫里麻利地转动,碗碟瞬间变得光亮照人。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朴实的农村女人。她的爱,总是裹着责骂的外衣。

        小时候我学骑自行车,摔了无数次,膝盖上满是血痕。她站在田埂上大声喊:“笨死了,别人家的孩子一学就会!”可晚上我睡下后,会感到膝盖上一阵清凉——是她偷偷给我抹药。

        长大后我去了城里工作,每次打电话回家,她总是先说:“别惦记家里,好好干你的活。”然后像是无意间提起:“你爸最近腰疼又犯了...也没啥事,能上班能吃饭”,这话里藏着的,是期待我回家的暗示,也是不愿成为负担的矛盾。

        母亲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她一边拼命推着我往上走,一边又不自觉地把我往地里拉。她是村里少数坚持让孩子上学的母亲之一。“读书才有出息,别像我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她不务农去做清洁工,晚上兼职包饺子,凑齐了我的学费。可暑假回家,她又说:“读了几天书就连锄头都不会拿了?”硬是拉着我去地里干活,日头晒得我脱了层皮。“让你知道知道,干农活是什么滋味,不好好读书,这就是你的一辈子。”这种拉扯让我困惑多年。后来才明白,她想让我逃离土地,却又怕我真的忘了根。她希望我走得远,又希望我认得回家的路。

        母亲的爱不是简单的、纯粹的。它掺杂着目的,背负着传统,是千百年前中国父母的缩影。她催我结婚,说“你不成家,我在村里抬不起头”。这爱里有我的幸福,也有她的脸面。她让我上学,这爱里有对我未来的规划,也有她对没上学的遗憾。

        最让我震撼的,是她去年生病住院,却一直瞒着我。直到小姨偷偷打电话,我才知道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告诉你干嘛?你又不能飞回来。好好工作别分心。”病床上她虚弱地说。赶回老家,我看见她原本胖虎的身子在白色床单下瘦的快看不见。我哭了,她却笑了:“哭什么,还没死呢。去,给我打口水,杯子在抽屉里。”

        母亲这一代人,她们的父母历经战乱与饥荒,把生存的焦虑刻进了骨髓。她们的爱,是背着历史包袱的爱。既要儿女飞得高,又怕他们飞远了不回来;既希望孩子有出息,又担心出息了就不再需要自己。

        这种爱里有控制,因为她们深知世界的残酷;有索取,因为她们的一生付出太多;有条件,因为她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让孩子在世上站稳。

        如今,当我也有了孩子,我发现自己竟也开始说一些母亲当年说过的话。“多吃点”后面跟着“看你瘦的”,“好好学习”后面藏着“别像我们一样辛苦”。那些曾经让我反感的表达,不知何时已融入我的血液。

        母亲的最后一条微信语音是:“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膏药挺好用的,我的腰不怎么疼了。别总花钱买东西,自己攒着点。对了,你那边天气凉了没有?”;后面60秒的语音,骂了我乱花钱,又关心我冷不冷;报告了自己的健康,又让我别担心。

        千百年来,中国母亲就是这样,把爱藏在生活的褶皱里,藏在责骂的夹缝中。

        枣树旁的母亲老了,骂人的声音小了,但推开我自己干活的力气依然很大。我终于理解了,那推开的动作里,有“我能为你做点事”的骄傲,有“你还是需要我的”安心,有“这样你就能少辛苦一点”的爱。

        千百年的爱法传到今天,粗糙得让人疼痛,却也真实得让人泪流满面。骂声是她的语言,行动是她的真心。在这矛盾统一的爱里,我终于听懂了那未曾说出口的万语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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