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9日,周六。广州的冬日阳光透过窗帘,落在高广辉的键盘上。
这位32岁的程序员正在家中处理工作——这是常态,不是例外。上午10点48分,他突发不适被送医抢救。就在救护车鸣笛穿行城市街道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同事将他拉入一个新的微信工作群,催促处理紧急订单。
13点整,医院宣告死亡。
21点09分,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一条工作私信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封寄往另一个世界的邮件——死亡八小时后,系统仍在向他派发任务。
高广辉的工位上,常年备着三样东西:行军床、拖鞋,还有一张他与妻子的婚纱照。行军床用来熬通宵,拖鞋方便随时躺下,婚纱照或许是他疲惫时抬头可见的温柔。他担任视源股份的部门经理,薪酬结构却写着“底薪3000元+绩效”,税前月入约2.9万,背后是7个人的工作量。猝死前一周,他最晚一次到家是23点58分——几乎与第二天的黎明接壤。
工位书架上,还摆着一本《恭喜你当上主管了》。书名与结局之间,横亘着当代职场最荒诞的反讽:我们庆祝晋升,却用生命为晋升买单。
两个月后,一段录音将这场悲剧推向另一个高潮。家属公开了与公司HR的赔偿谈判录音,对方说:“如果我死在自己热爱的岗位上,不会有遗憾,也不希望家属拿生命换钱。”
“热爱”二字,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轻飘。它被用来粉饰超时加班的制度性压榨,被用来消解一条生命逝去的沉重。1月29日,这位在职11年的HR在网暴压力下离职。公司解释其言论存在“语境偏差”,舆论却质疑:这是否又是一次“弃卒保车”,用个体离职转移对企业责任的追问?
更令人心寒的是后续:公司以“商业机密”为由拒向人社局提供OA后台数据,阻碍工伤认定;支付39万元“人道抚恤金”时附加50万元违约金保密条款;猝死次日便清理工位,行军床、拖鞋、婚纱照,一切与他存在过的痕迹,被一句“丢了就是丢了”轻轻抹去。
我们愤怒,不仅因为一个生命的逝去,更因为系统对生命的漠视已成惯性。
当“24小时待命”被包装成“无边界协作”,当“抗压能力强”成为招聘明文要求,当抢救途中仍被拉入工作群——这已不是敬业,而是制度化的生命透支。HR那句“死在热爱岗位无遗憾”,撕开了畸形职场文化最虚伪的遮羞布:它试图将被迫的牺牲,美化为主动的献祭。
但高广辉真的“热爱”到愿以生命为代价吗?工位上的婚纱照或许能回答:他热爱的,是能与爱人共度的平凡日常,是不必在抢救时还被工作消息惊扰的尊严。
值得欣慰的是,声浪正在改变现实。美的、海尔试点“强制下班”,腾讯缩短工时后效率反升;83%的应届生将“双休”列为求职底线;程序员们在GitHub刷屏悼念,将《反996许可证》嵌入开源项目。法国《离线权法案》的讨论进入公共视野,“月加班超72小时”作为过劳死认定基准的呼声渐起。
这些不是乌托邦幻想,而是劳动者用血泪换来的觉醒: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非生活为工作殉葬。
截至今日,广州市黄埔区人社局尚未出具工伤认定结论。视源股份未公开回应加班制度整改诉求。高广辉的婚纱照是否已被妻子收回家中?我们不得而知。
但有些问题必须被记住:
当系统要求一个人24小时在线,它购买的究竟是劳动力,还是整个人生?
当“热爱工作”成为道德绑架的工具,我们是否正在集体遗忘:工作本应是生活的手段,而非目的?
若企业价值观不改变,下一个“高广辉”是否仍在路上?
死亡八小时后仍收到的工作消息,不该成为这个时代的墓志铭。
愿每个在深夜敲击键盘的人,都能在黎明前安然入睡;
愿每份“热爱”,都不必以生命为代价去证明。
毕竟,真正的热爱,从不会要求你交出呼吸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