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路上最好看的花

那一年,她在加那利群岛的家里,坐在窗前,看海。海是灰蓝色的,风很大,把棕榈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荷西还在,他在院子里修那辆破车,叮叮当当的,偶尔喊一声:“Echo,给我递把扳手。”她应着,却不动。她看着海,心里想,这海的那一边是什么。想着想着,便笑了。这一生,她不就是在想“那一边”吗?

小时候,老师让她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她写:我长大了要做一个拾破烂的人。老师把作文本扔过来,说:“三毛,你重新写。”她重新写了:我长大了要做一个卖冰棒的人。老师又扔过来,她第三次写:我长大了要做一个夏天卖冰棒、冬天卖烤红薯的人。老师气得让她站到教室外面去。站在走廊上,她看外面的树,看树上的鸟,看鸟飞走的方向。那时候她就知道,她这一辈子,大概不会按别人画好的格子走路了。

后来她去了很多地方,西班牙、德国、美国、撒哈拉、加那利群岛。她走过沙漠,走过草原,走过那些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镇,她在沙漠里住过帐篷,在草原上睡过马车,在那些小镇上,跟卖菜的老太太用彼此都听不懂的话聊天。她写下了那些故事,写下了沙漠里的结婚,写下了娃娃新娘,写下了那些在风沙里活着的、笑着的、哭着的、爱着的人们。有人问她为什么写,她想了想,说:因为不写,那些日子就没了。就像沙,你不捧住,风一吹,就散了。

可她最想写的,其实是那些没有写成字的日子。荷西潜下水去,她在岸上等他,太阳把礁石晒得发烫,她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她看着海面,数着他该浮上来的时间。那种等待,没有故事,没有情节,可那是她最想留住的东西。后来他再也没有浮上来,那片海,她从此不敢再看。可她写了那么多关于海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一片她不敢看的海。

冰心先生晚年说过,爱在左,同情在右。可她这一生,爱和痛常常分不清左右。它们像两个住在我心里的邻居,白天吵架,晚上和好。她把它们都写进了书里。读者读到了撒哈拉的热烈,读到了加那利的海风,读到了那些浪漫得不真实的爱情。可她自己知道,那些故事底下,垫着的是孤独。那种孤独,是你在人群中笑着,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玻璃;是你在灯下写着,写着写着,眼泪就掉在稿纸上,把刚写的字洇成一团蓝。那种孤独,写不出来,可它一直在。

这一生,她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没有固定的工作,没有固定的家,没有一般人说的那种“安稳”,可她从不后悔。她在沙漠里看过最亮的星星,在草原上听过最远的歌声,在那些贫瘠的土地上,遇见过最富足的心。她把这些写下来,留给那些和她一样,不肯按格子走路的人。她想告诉他们:世界很大,不要怕。你走的路,也许荒凉,可荒凉的路两旁,常常开着最好看的花。

那些花,现在还在开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沙漠深处,在那些被风吹过的、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它们不开给她看,可她知道,它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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